闻言,温明嫣的眼中顿时有了些真挚的笑意。
“陆公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已经猜到祖父的用意了吧?”
陆淮安不置可否,“与其猜,不如温小姐直言,我想,温小姐今天既然愿意过来,应该是有诚意合作的吧?”
温明嫣看了陆淮安许久,突然笑出了声。
“陆公子果然如我所想,并不是简单的人,我之前就在想,圣上将陆公子留在京城,究竟是恩赦,还是养虎为患,想来,应该是后者。”
“多谢温小姐高赞。”
陆淮安递给温明嫣一杯茶,“温小姐也不差。听闻陆家长房行事猖狂,对外欺压同僚,对内打压庶出,温小姐的日子估计不好过吧。”
温明嫣垂下眸子,握住那杯热茶。
“陆公子今日邀我前来,是为合作?”
“如果温小姐有意,那便是合作,如果无意,就当是一次寻常的见面吧。”
温明嫣看了陆淮安许久,“世人都以为,文远侯府倒了,陆家两位公子就会销声匿迹,可是,二公子要迎娶公主,大公子也在蛰伏,我想,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将文远侯府拉下马的人,日后一定会懊悔不已,因为他们的步步紧逼,让你终于露出了獠牙。”
陆淮安但笑不语。
“陆公子,若是合作,你能帮到我什么?”
“那就要看温小姐需要什么。”
“我不要婚姻,婚姻对于女子而言就是枷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束缚在礼教和规矩之下,京城更是如此,你看那些明媚的女子,成婚后有几个还能笑得出来。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虽然我知道,如果嫁给陆公子,陆公子必会善待我,可我还是更想过自在畅意的日子。”
温明嫣轻声道:“温家明面上光鲜亮丽,其实如你所说,内里早就破败不堪了。祖父在官场确实得意,但老天是公平的,所以给了他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家。他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沉迷风花雪月,祖母忍着委屈替他收拾烂摊子,终于,祖母累病了,他也醒悟了,可晚了,府上姬妾众多,即便送走了一些,那些为他绵延过子嗣的女子还是不少。府里每日吵吵闹闹,长房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打压我们这些庶出。他们逼得二房离京,逼得三房伏低做小,逼得其他几房每日都胆战心惊。可他们不满足,他们觉得,其他几房依然在惦记属于他们的东西,所以对外抹杀其他几房的存在,尽全力打压,对内更是欺凌虐待。”
“温阁老不知道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温明嫣说着,眼里爆发出惊人的恨意,“他叮嘱大房不要太过,免得闹出事来被御史台盯上,他用对大房十足的放任,来弥补对祖母的愧疚,真好笑。我爹明明有才华,却不敢科考,只能藏拙,日日躲在院子里看书,可我知道,他看的从不是外人以为的闲书,而是治政谋略,可是,他看了没用的,只要祖父在,只要大房在,三房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所以,你让温阁老注意到你了。”
陆淮安说得斩钉截铁。
“是。”
温明嫣承认,“祖父需要一个幌子,那名小妾是他最后一个纳入府的,颇受宠爱,她弟弟便借此强占了不少土地,要求种出来的粮食,只给他们一家,不许上交。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但祖父怕被殃及,他需要用另一件事情来转移御史的注意力,所以他看中了你。圣上没有将你一并治罪,说明你还有用武之地,他在赌,赌你会重新站起来,但他又不舍得把嫡孙女嫁给你,他怕赌失败,会害了嫡孙女的一辈子。所以,我站了出来,我愿意陪他赌。”
“你所求为何?”
“我要温府分家,三房独立,我爹此生已经不抱希望进朝堂了,但我还有兄弟,只要他们上进,总有三房的出头之日。”
“温小姐,请莫怪陆某唐突,为何是你?”陆淮安看着温明嫣,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陆家三房应该还有嫡子嫡女吧,为何最终站出来的只有你?”
温明嫣苦笑,“我长姐已经出嫁,我是女儿家里最大的了,我嫡长兄生性怯懦,只愿偏安一隅,我爹常说,三房能靠的就只有我了。所以,我虽是庶女,但我的话,比长姐还有用。陆公子,若是日后用得着三房,我可以保证,三房必倾力相助。”
“我信。”陆淮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既然今日我们已经把话说开,那后面就好办了,我会配合温小姐,温小姐对我可说正在与我议亲,需要我做什么,我也会配合,该在人前走动的时候,温小姐招呼一声就是。但同样的,我有一件事需要温小姐帮忙。”
“陆公子请讲。”
“温阁老书房里有一本名册,记录了他这些年扶持过的人,我想请温小姐帮我看看,其中是否有付子维。”
温明嫣脸色微变,“你是觉得,付子维是祖父的人?”
“温阁老作为文臣之首,大多文臣都会与之交好,付子维极具才华,以温阁老的性子,不可能毫不知晓,即便温阁老不知道,底下吏部负责科举的考官也会上报。”陆淮安看着温明嫣,一字一句道:“付子维之死,是压垮我陆家的致命稻草,温阁老对我有提携之恩,我真心希望,此事与温阁老无关。”
温明嫣思索片刻,应下。
“好,我会去查看名单,一有消息会立刻告诉陆公子。”
温明嫣起身,“陆公子,合作愉快。”
……
温府。
温阁老依靠在软榻上,正惬意地丢着盹。
“阁老,四姑娘回来了。”
管家走进来,轻轻敲了敲门,惊醒了温阁老。
“唤进来。”
温明嫣走进屋子,恭敬地行了一礼。
“怎么样,见到陆淮安了?”
“回祖父,见到了。”
“如何,可有相谈甚欢?”
“陆公子为人温和,行事周到有礼,孙女与他算是处得来。”
温阁老大笑了几声,“好啊,那他可有说,何时来提亲?”
“陆公子说,陆家出事,双亲如今不在京城,为尽孝,不宜大婚,但若温家不弃,可先定下婚期,待陆家平反,再给孙女一个热闹的大婚。”
“你自己怎么看?”
温阁老看着眼前乖顺的温明嫣,眸子渐深。
“回祖父,陆公子自是极好的,若孙女能嫁给他,往后日子必定和和美美。但孙女尚有些惶恐,陆家如今为圣上所不喜,若孙女与陆家有了婚约,可否会让祖父在朝中难为?”
温明嫣说着,抬起头,红着眼睛道:“若是这桩婚约会影响祖父,即便陆公子再好,嫣儿也不要。”
“你这孩子,朝中的事情再大,也不能影响你的婚姻大事,我就是瞧着陆淮安一表人才,对他也了解一些,知道他肯定是良人,这才为你们牵线的,若是你能嫁个如意郎君,祖父也就放心了。”
温阁老笑着,招呼温明嫣过来,摸了摸温明嫣的头,一脸和蔼道:“你爹是个不中用的,哪里能指望着他给你寻一个好夫家?你自小乖巧,祖父疼你,这桩好婚事自然是要给你的。”
温明嫣羞红了脸,垂下眸子不敢看他,是故温阁老并没有看到温明嫣眼里的讥讽。
若真疼爱她,又怎么会纵容长房欺压三房至此?她那嫡姐,也不会为了躲避长房的陷害,匆匆嫁给一个那么不堪的人,受尽折磨和虐待。
“也罢,我温家的女儿,那可是所有儿郎排队等着求娶的,哪能轻易就许出去。”
温阁老笑了笑,“你们这些日子就多见见,好好培养一下感情,待时机成熟,祖父亲自进宫为你们讨一道赐婚圣旨来,让你风风光光嫁过去。”
“多谢祖父。”
等温明嫣离开后,温阁老收起脸上的慈爱。
“阁老,您为何要把四姑娘许给陆家?”
管家不明所以,“现在整个京城,谁家敢跟陆家有牵扯,您不怕圣上发怒吗?”
“要的就是他怒啊。”
温阁老神情有些疲惫,“付子维突然死了,这盆脏水结结实实泼在了太子门前,李家都要急死了,陆家也算是苦主,我这也算是拉拢陆家,无论日后陆家能不能再起来,至少短期内,陆淮安能帮我们对付二皇子和王贤,毕竟,一介白身要做什么,可比咱们方便得多。更何况,曹家犯的事始终是个祸害,若是不找个机会转移御史台那帮老东西的注意力,温家迟早要被曹家拉下水。”
“那曹家那边……”
“弃了。”温阁老摆了摆手,“做干净点,别给人留下把柄,曹氏……曹氏到底给我生了两个孩子,给她留些体面吧。”
管家心底一颤。
温阁老这是要割席了。
“将两个孩子记在王氏膝下,选个好日子,别让她太痛苦。”
“是。”
管家走后,温阁老伸出自己苍老的双手。
都说文官只敢用笔杀人,可他这个文官之首,这些年可没少杀人啊。
“唉,时也,命也,怪不了我啊。”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