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本来不让他去。
"你刚回来,歇两天。"早上六点,她一边擦柜台一边说,"医院那个地方,去一趟耗一天。"
"我去。"
"你不知道怎么走流程。"
"那就学。"
她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七点,父子俩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陈守田穿着一件长袖衬衫——六月天,长袖,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说医院冷。其实班车不冷,医院也不冷,他就是不想让人看见手臂上那道疤。
那是做瘘的疤。左前臂内侧,从手腕往上,一道淡粉色的线,七八厘米长,摸上去能摸到底下血管在跳。
陈禾在班车上看见了。
他爸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疼吗?"陈禾问。
"不疼。"他爸说,"做的时候打麻药。"
"做完呢?"
"做完有点疼。"
父子俩就没话了。
班车走的是老路,一个半小时。窗外的荔枝林过了,香蕉林过了,鱼塘过了,路过一个叫"上坪"的镇,路边有个卖菠萝的摊子。他爸看着窗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歪在陈禾肩膀上。
陈禾没动。
他爸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有点扎。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班车进站。
——
县医院在县城东边,新的住院楼是前年盖的,十一层,玻璃幕墙。门诊楼是旧的,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肾内科在门诊楼三层。
走廊里全是人。
走廊两侧的塑料椅坐满了,还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站着靠墙。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压不住,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什么。
陈禾取了号。
"19号。"
"现在叫到几号了?"
"7号。"
他去扶他爸坐下。椅子只剩一个空位,在最里面靠窗,他让他爸坐了,自己站着。
等。
等的时候他看着走廊里的人。
对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边等一边织毛衣,毛线团放在腿上,针走得飞快。她旁边是个老头,闭着眼,手里攥着一沓化验单,攥得死紧。角落里有个年轻人靠着墙打电话,压着声音说"借钱的事我再说一遍",说了很多遍。
有个护士推着车过来,车上摆着一排排的透析记录本。她喊名字,喊一个,有人应一声,站起来跟她走。
"陈守田。"
他爸站起来。
陈禾扶了他一把。
"您跟我来。"护士说,"先称体重。"
——
称体重。
透析前要称,透析后还要再称一次。两次之间的差值,就是这次要脱掉的水。
他爸站上秤。
"多少?"陈禾问。
"五十二点四。"护士记下来,"上次透析完多少?"
"五十四。"
"限你涨一点五公斤。"
护士走了。
陈禾站在那儿,没动。
五十二点四。
他爸一米六八。他记得小时候,他爸扛着一整箱汽水从街头走到街尾,走得飞快,箱子在肩膀上一颠一颠。那时候他爸有一百三十斤。
现在五十二点四公斤。一百零四斤。
"爸,"他说,"你得多吃点。"
"吃不进去。"
"吃不进去也得吃。"
他爸笑了一下,没接话。
——
透析室在走廊尽头。
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陈禾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往里看。
里面是一排床,十几张,每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立着一台机器,机器上有一块屏幕,屏幕上滚动着数字。管子从机器上垂下来,两根,一红一蓝,接到人的手臂上。血顺着红色的管子出去,在机器里转一圈,再从蓝色的管子回来。
血在外面流。
陈禾看着那些管子。
他第一次知道,血可以这样——离开人的身体,在外面走一圈,再回去。
他爸躺下去了。护士把他左臂那道疤露出来,消毒,然后两根针扎进去。
针很粗。
陈禾在玻璃外面看着。
他爸没皱眉。他闭着眼睛,脸朝上,一动不动,像已经习惯了。
机器响了。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滚。
陈禾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说:"你是家属?外面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护士说,"一周三次。"
——
四个小时。
陈禾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了。
他坐着,什么也没干。
上午叫到他的号,他进去见了医生。
医生四十来岁,头发有点秃,说话很快。
"慢性肾脏病5期,尿毒症期。"医生翻着病历,"这个情况,透析是必须要做的,一周两到三次,现在先按两次排,看情况加到三次。"
"要一直做?"
"要一直做。"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除非换肾。"
陈禾张了张嘴。
"换肾要配型,要等肾源,要手术费,术后还要长期吃抗排异的药。"医生把笔放下,"你们先不考虑这个。先透析,先稳住。"
"药呢?"
"药不能停。"医生说,"降压的,补钙的,降磷的,促红素,还有一个铁剂。一个月加起来……"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转过屏幕给他看。
"医保报一部分,自付大概这么多。"
陈禾看着那个数字。
"透析呢?"
"透析单次四百多,医保报完自付一百多。一周两次,一个月八次。"
"加上药呢?"
"总共一千五到两千。"
"如果加到一周三次呢?"
"加上去大概两千五。"
"如果住院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住一次,三千到五千。并发症多的话,更多。"
——
陈禾走出诊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一张费用清单。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纸摊在膝盖上。
透析:8次/月×约120元 = 960元
药:约800元/月
检查(每月一次血常、生化):约300元
交通(班车往返):约200元
合计:约2260元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如果有一次住院: 3000~5000元
他看着这个数字。
两千二百六十。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算另一笔账。
——
家里的账,他其实一直没算过。
他从来没算过。大学四年,每个月他妈给他打八百块生活费,有时候一千。他说够用,就没人问过他够不够。他只知道店里每个月给他钱,从没想过那笔钱是从哪一分里挤出来的。
现在他第一次算。
收入:
小卖部营业额,一天两百到三百。他妈昨天说的,一天卖四瓶酱油。他算了个中间数,两百五。
一个月三十天:7500元。
毛利。他问过他妈,这种小店的毛利,好的时候两成,一般一成五。她那种卖法,便宜东西多,一成五撑死。
7500 × 15% = 1125元。
陈禾看着这个数字。
一千一百二十五。
支出:
父亲的药和透析:2260元
房租:自己的房子,不计。
水电:约400元
三个人吃饭:约1500元
进货、损耗:算进毛利了。
他写下最后一行:
1125 - 2260 - 400 - 1500 = -3035元
负三千零三十五。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上翻,翻到他妈的微信。
最近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转账给他。八百,八百,一千。
他算了算。
他把手机放下。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宣传画。画上写着"慢性肾脏病健康管理",下面列了六条:控制血压、控制血糖、低盐饮食、优质低蛋白、控制饮水、规律透析。
六条。
他一条一条看完了。
他又看了一遍。
——
下午三点,透析结束。
机器停了。护士拔针,两根,血流出来的那一刻,他看见护士用棉球按压,按了很久。
他爸坐起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
"晕吗?"陈禾问。
"有点。"
"坐一会儿。"
他爸坐在床边,垂着头,坐了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晃了一下。
陈禾一把扶住。
"没事。"
他扶着他爸往外走。
走廊里,那个织毛衣的女人还在织。她抬头看了一眼,说:"今天快啊。"
"今天快。"他爸说。
"你儿子?"
"嗯。"
"你儿子好。"女人说,"我那个,一个月来一次。"
陈禾扶着他爸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毛线团在她腿上,针走得飞快。
——
回家是傍晚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他爸坐下来就睡着了,头歪在窗户上,玻璃震,他的头也跟着一点一点。
陈禾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窗外天黑下来了。鱼塘、香蕉林、荔枝林,一个一个退过去,黑下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开始写。
一周:透析2次,周几,周几
一个月:药,多少钱,在哪买
检查:每月一次,什么时候
饮食:低盐,低蛋白,控水。盐一天多少克。
体重:透析前后都要称。涨不许超过一点五公斤。
他一条一条写。
写给谁看的?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得有人记下来。他妈记不住,她只记得住进货的价。他爸更不能记,他在病里。
那就他记。
他又写了一条:
家里每月:营业额约7500,毛利约1125。
缺口:约3000。
写完,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
回到家已经八点。
店里亮着灯。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柜台后面没人。
"妈?"
"这儿。"
声音从后头传来。
陈禾绕到店后头。
后头是堆放货品的地方,不到十平米,靠墙立着几排铁架。他妈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对货。
她面前摆着三四箱东西。箱子都是开着的,露出里面的纸盒。
陈禾走过去。
铁架上的货架,空了一大片。
第一排,原来堆着的方便面,只剩零零散散七八袋,横七竖八地倒着。第二排,洗洁精剩下三瓶,其中一瓶只剩个底。第三排的卫生纸,本来码得整整齐齐两大摞,现在只剩半摞。货架最下层放矿泉水的地方,彻底空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板。
整个货架,空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他妈蹲在地上,把本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怎么空了这么多?"陈禾问。
她没抬头。
"进货的钱不够。"她说。
"不够是多少?"
"批发那边要现结。"她把本子合上,"上次欠了八百,人家这次不肯再赊了。"
陈禾看着那些空架子。
"方便面呢?"
"卖了。"
"矿泉水呢?"
"卖了。"
"这些是最先要补的。"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才站直。
"陈禾。"
"嗯。"
"店里的货,快供不上了。"
她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下雨。
——
那天晚上,陈禾上楼,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
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衣服,放在床上。五本书,码在桌上。那包烟,塞进抽屉。
最后他拿出那个本子。
深蓝色的封皮,卷了边,四个角磨圆了。封皮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田间记录·陈禾。
他坐在床沿,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2021年7月12日。天气:晴,34℃。苗高:12.4cm。分蘖数:2.1。
第二页:7月13日。晴转多云,35℃。苗高:12.9cm。
第三页:7月14日。暴雨。排水沟开挖,耗时一下午。苗情正常。
一页一页翻过去。
四十天的记录,一天不落。有的页上画着图,画着稻子的分蘖结构,画着叶龄的标记方法,画得不好看,但每一根线都是实地量过的。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字:
"今年是个好年。"
他把本子合上。
他抱着它坐在床沿,坐了很久。
楼下传来卷帘门拉动的声音,哗啦一声,很响,然后是一声锁扣。
他妈关门了。
——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老街。骑楼下路灯昏黄,榕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凉茶铺的炉子灭了,五金店的卷帘门拉着,猪肉档的钩子空着,在风里轻轻晃。
对面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白得刺眼。那是去年开的,连锁的,二十四小时。门口摆着两台崭新的冰柜,玻璃擦得能照出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他把它放在桌上,放在台灯下面。
台灯的光照在深蓝色的封皮上,照出那行铅笔字。
田间记录·陈禾。
他伸手,用指腹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
铅笔的字迹被摸得有点糊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下楼。
他妈已经在店里了,正在擦柜台。
"我来。"陈禾说。
"你去楼上——"
"我来。"
他接过抹布。
他擦柜台,擦货架,擦冰柜的门。擦到那道裂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道缝从左上角斜下来,用透明胶粘着,摸上去有一道棱。
他把抹布叠成方块,沿着那道缝,一点点擦过去。
擦完了,他把抹布洗干净,晾在铁丝上。
然后他搬了个凳子,坐到门口。
他坐在那儿,看着街上。
六月的早晨,老街慢慢醒过来。凉茶铺的炉子点上了,五金店的老板开门,猪肉档挂上了新的一扇。
有人从街口进来,走到对面的便利店,推门进去了。
陈禾看着那个人进去。
他坐了一整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他妈喊他吃饭。
"你坐那儿干嘛?"
"看店。"
"看一天也没人来。"
"看着。"陈禾说。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
他上楼,把行李箱里那五本书搬下来,一本一本摆在柜台的空处。
《土壤学》《作物栽培学》《植物生理学》《遗传育种学》《田间试验与统计分析》。
五本,书脊朝外,摆成一排。
他妈从后头出来,看见那排书,站住了。
"你摆这个干嘛?"
"摆着。"
"占地方。"
"不占。"陈禾说,"柜台这截是空的,没人看得见。"
他妈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作物栽培学》的书脊。书脊上有一道折痕,是翻了太多次压出来的。
"你真要在这儿卖酱油?"
"卖。"
她没再问。
她转身进后头,拿出一个本子,扔在柜台上。
"这是进货的账。"
陈禾翻开。
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着日期、品名、数量、进价、卖价。字不好看,但一笔不乱。第一页的第一行是:
2023年3月4日生抽 12瓶×4.5 卖5.5
他往后翻。
越往后,进的数量越少。
最后一页,是三天前:
生抽 6瓶
盐 10包
洗洁精 2瓶
方便面 0
"方便面为什么是0?"
"没钱进。"他妈在柜台后面坐下,"人家要整箱起批,一箱二十四袋,一百二。"
陈禾看着那个"0"。
他把本子合上。
"妈,"他说,"进货的钱,我来想。"
他妈抬起头。
"你想?"
"我想。"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把老花镜戴上,翻开自己那本账。
"行。"她说。
就一个字。
——
那天夜里,陈禾没睡。
他坐在楼上的桌前,台灯开着。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那张费用清单,母亲那本进货账,和他自己的田间记录本。
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着。
费用清单上写着:每月2260。
进货账上写着:方便面0。
田间记录本第一页写着:2021年7月12日,晴,34℃,苗高12.4cm。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田间记录本的最后一页,翻过去,找到空白的一页。
他在最上面写下一行字:
缺口:3000/月。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写:
货架空了三分之一。
再写:
爸:52.4kg。
写完,他把笔放下。
窗外,老街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榕树的影子在风里晃。
他坐着没动。
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那三样东西。
照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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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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