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昉正睡得沉,后背的伤口在安稳中少了几分钝痛,却被门外突然传来的争执声硬生生扰醒。
“刘弊,你站住!”奚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语气强硬,“将军还在歇息,你一个男子,怎可随意闯入内院闺房?”
“奚副将这话就奇了。”刘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反驳的锐利,“将军重伤在身,医嘱需按时换药服药,耽误了时辰,你担得起责任?再者,你不也是男子,为何你就能守在屋内?”
“我与阿姐不同!”奚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自幼追随阿姐,守护她本就是我的责任。你不过是府中管事,恪守本分即可,何必越矩?”
“哦?”刘弊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副将这话奇怪。同为将军麾下,我恪守的是照料之责,你坚守的是守护之责,本质皆是为了将军,何来越矩之说?难不成在副将眼里,府中上下,只有你与将军最亲近?”
门外的争执愈演愈烈,屋内的萧照听着外面的对话,忍不住捂嘴偷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悄悄看向身旁刚睁开眼的张昉。
张昉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无奈。这两人,一个护短护得直白,一个较真较得执着,大清早的便能闹起来。她侧过身,看着萧照憋笑憋得发红的脸,轻声道:“照儿,去,把药端进来。”
萧照连忙点头,忍着笑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门外,奚殷正攥着刘弊的手腕,两人剑拔弩张,刘弊手中端着的药碗稳稳当当,竟没洒出半滴。
“阿娘让我来端药。”萧照的声音清脆,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奚殷和刘弊同时顿住,看向门缝后探出的小脑袋。奚殷眉头皱了皱,松开手,语气依旧严肃:“小心点,别烫着。”
刘弊则顺势将药碗递过去,目光越过萧照,看向屋内模糊的身影,轻声道:“药还热着,让将军趁热喝,喝完我再进来换药。”
萧照接过药碗,转身对门外道:“阿娘说,药她自己先喝,换药等会儿再说。还有,让你们俩都滚去该干嘛干嘛,别在门口吵吵,扰了她歇息。”
这话学得有模有样,带着几分张昉的严肃音色。奚殷愣了愣,随即脸色稍缓,知道张昉是真的不耐烦了,对着屋内拱了拱手,转身朝校场方向走去——他每日清晨都要练刀,今日为了拦着刘弊,倒是耽搁了时辰。
刘弊则站在原地,看着萧照关上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转身去了厨房,准备后续换药需要的草药和布条。他知道,奚殷对张昉的维护早已深入骨髓,自己不必与之争辩,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张昉自然知晓。
屋内,萧照将药碗递到张昉面前,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笑意:“阿娘,他们俩吵得好凶,舅舅好像很怕你被人打扰。”
张昉接过药碗,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味,她仰头便喝了下去:“奚殷从小就是这样,护短得很。”她无奈摇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暖意。她又谈起刘弊:“刘弊心思细,做事稳妥,只是太过较真。”
萧照坐在一旁,小手轻轻帮张昉掖了掖被角,小声道:“他们都是为了阿娘好。”
“是啊。”张昉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都是自己人,往后还要相互照拂。”她顿了顿,对萧照道,“等会儿换药,你帮我搭把手就好,不用叫刘弊进来了,省得奚殷又要念叨。”
萧照用力点头,眼中满是认真:“我记住了,阿娘。”
屋内重归安静,晨光愈发明亮,暖炉里的炭火还在轻轻燃烧,映得两人的身影格外温暖。门外的争执已然散去,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药香,伴着晨光,弥漫在这难得安稳的清晨里。
张昉养伤的这些日子,将军府里最不平静的,当属奚殷。
他本就话少,不在张昉跟前时,更是沉默得像尊石像。练刀时剑光凌厉却无半分声响,处理府中杂务时手脚麻利,眼神却总不自觉地往刘弊的方向飘。刘弊管着府中大小事宜,教嚣儿和萧照读书,每日按时给张昉送药换药,行事滴水不漏,连宋姐和陈翁都时常念叨“刘管事办事,就是让人放心”。
奚殷心里堵得慌。他自幼跟着张昉,到如今成为她最得力的臂膀,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自己是张昉身边最特殊的那个。张昉喊他“奚殷”,偶尔在无人时会应他一声“阿姐”,嚣儿喊他“舅舅”,府里上下谁不晓得,他奚殷是将军最信任的人。可刘弊的出现,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这份特殊里。
这日午后,张昉精神稍好,坐在廊下晒太阳,萧照在一旁为她剥橘子,嚣儿缠着刘弊教他辨认舆图。刘弊耐心十足,指尖点在图上,细细讲解山川河流,语气平和,与他平日那份暗藏锋芒的模样截然不同。
“阿姐,这是镇北军附近的布防图,我按您之前的吩咐,标注了新增的岗哨位置。”刘弊讲完,转身看向张昉,语气自然地喊了一声“阿姐”。
奚殷正在不远处擦拭张昉的陌刀,闻言动作猛地一顿,指尖攥得发白。这声“阿姐”,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抬头望去,只见张昉并未反驳,只是淡淡点头,接过舆图翻看,还随口道:“标注得很清楚,费心了。”
就这么默许了?奚殷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冒了上来,却又发作不得。他知道张昉向来不拘小节,可这称呼是不一样的,是他独有的,怎么能让刘弊也这么喊?
刘弊像是没察觉到奚殷的异样,又道:“阿姐,府里的粮草快见底了,我已经让人去联系卖家,按您的规矩,以市价收购,不占百姓半分便宜。”
“嗯,你看着办就好。”张昉随口应着,将剥好的橘子递了一瓣给萧照。
嚣儿见状,立刻扔下舆图跑过来,同刘弊一挤眼,故意仰着小脸道:“阿娘,刘管事也喊你阿姐,那我该喊他什么呀?我喊奚殷舅舅,总不能也喊他舅舅吧?”
萧照也抬起头,眼里满是好奇。她如今喊张昉“阿娘”,喊奚殷“舅舅”,刘弊日日教她读书,她倒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妥帖。
张昉笑了笑,看向刘弊:“你比奚殷小几岁,不如就让孩子们喊你‘小舅舅’吧。”
刘弊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笑,对着嚣儿和萧照微微颔首:“固所愿也。”
“小舅舅!”嚣儿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萧照也跟着小声叫了句“小舅舅”。
奚殷手里的陌刀“哐当”一声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胸腔里的郁气却怎么也散不去。舅舅,小舅舅,听起来只差一个字,可他心里清楚,这意味着刘弊彻底被纳入了这个家的圈子,和他平起平坐了。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继续擦刀,耳尖却悄悄泛红。这些日子,他看着刘弊把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看着他对两个孩子耐心教导,看着他对张昉的伤势处处上心,甚至在张昉偶尔谈及军务时,能精准地说出自己的见解,成为张昉的助力。他不得不承认,刘弊确实有本事,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不爽快。
晚饭时,宋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嚣儿和萧照坐在刘弊身边,一口一个“小舅舅”喊得亲热,一会儿问他书中的典故,一会儿说练刀时的趣事。刘弊应对自如,还时不时给两个孩子夹菜,模样竟真有几分长辈的样子。
奚殷坐在对面,扒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他抬眼看向张昉,见她正和刘弊说着东都的后续安排,两人眼神交汇,默契十足,心里的堵得更厉害了。
“舅舅,你怎么不吃菜呀?”嚣儿察觉到他的冷淡,疑惑地问道。
奚殷瞪了这小崽子一眼,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饭后,刘弊去书房整理公文,奚殷借着询问的名义跟了过去。书房里烛火摇曳,刘弊正低头看着账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刘弊。”奚殷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刘弊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探究:“奚副将有事?”
“你不该喊她阿姐。”奚殷直截了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也不该让孩子们喊你小舅舅。”
刘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是阿姐默许的,孩子们也是阿姐让喊的,奚副将有意见?”
“我有!”奚殷往前一步,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
他素来安静,极少这样失态。可一想到刘弊也喊着和他一样的称呼,分享着本该属于他的特殊,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心甘情愿藏在张昉的影子里,把所有才华都用来辅佐她,不求功名,只求这份独一无二的信任和亲近。
刘弊看着他眼底的执拗,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些:“奚副将,我喊阿姐,是因为她待我如家人;孩子们喊我小舅舅,是因为阿姐把我视作家人。我从未想过要取代谁,只是想好好守着这将军府,守着阿姐,守着孩子们,不辜负她的信任。”
“信任?”奚殷冷笑,“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往上爬,想随军出征,想成为她最得力的人,不是吗?”
“是。”刘弊坦然承认,“我想往上爬,想凭自己的本事立足,不想再做从前那个任人践踏的姜蓼。但我绝不会用卑劣的手段,更不会损害阿姐的利益。我所做的一切,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能真正帮到她。”
他顿了顿,看向奚殷,眼神锐利:“奚副将,你藏在阿姐影子里,是心甘情愿,我敬佩你。可你不能因为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许别人靠近她,不许别人也成为她的助力。阿姐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独宠的亲信,而是能真正为她分忧解难的人。”
奚殷被他说得一怔,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刘弊说的是实话,可心里的那股不爽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转过身,不想再和刘弊争辩,只是沉声道:“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若敢有半分对不起阿姐,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自然。”刘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却坚定。
奚殷走出书房,廊下的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气。他抬头望向张昉的卧房,灯火通明,想必她还在处理军务。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想起张昉对他的信任,又想起刘弊的坦然和能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小气,不该计较这些称呼。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年的相依为命,那些独有的亲近,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容不得旁人轻易触碰。
接下来的日子,奚殷依旧沉默,只是对刘弊的关注更甚了。刘弊教孩子们读书,他会在不远处练刀,目光时不时飘过去;刘弊给张昉送药,他会跟着过去,确认药温刚好才放心;甚至刘弊出去采买府中用度,他也会悄悄让人跟着,确保一切妥当。
刘弊对此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只是依旧按部就班地做事,喊“阿姐”时自然坦荡,应对孩子们的“小舅舅”时温和耐心。
这日,张昉让两人一起陪她议事,谈及常元钧的动向,刘弊分析得条理清晰,提出的对策也颇为稳妥。张昉点头赞许,转头看向奚殷:“奚殷,你觉得呢?”
奚殷收敛心神,沉声道:“刘弊的法子可行,但需加派沈命司的人暗中盯着,防止打草惊蛇。”
“嗯,就按你们说的办。”张昉颔首,又道,“往后府中之事,你们多商量着来,相互有个照应。”
“是,阿姐。”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话音落下,奚殷和刘弊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心里那股淡淡的不爽快,恐怕还要萦绕许久。奚殷暗自叹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
春日的都城褪去了寒意,朱雀道上杨柳抽芽,暖风卷着细碎的花香,拂过将军府门前的红灯笼。张昉一早便让人打扫了庭院,又嘱咐宋姐备下温热的姜汤和软和的吃食,自己则换上一身墨色长衫,束发利落,虽后背伤势未愈,站姿却依旧挺拔。
“阿娘,王奶奶什么时候到呀?”嚣儿拉着萧照的手,踮着脚往街口张望,小脸上满是期待。自张昉回京后说起这位救命恩人,府里上下便记挂着,尤其是两个孩子,总缠着刘弊问“王奶奶是不是像故事里的神仙婆婆”。
“该快了。”张昉目光望向街口,眼底带着温和的暖意。
奚殷立在张昉身侧,手握腰间横刀,神色依旧沉静。刘弊则站在稍远些的廊下,青衫整洁,早已让人清理出西跨院的一间暖房,铺了新的褥子,备了常用的草药,事事妥帖。
不多时,街口传来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轻响,一辆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位裹着蓝布头巾的老人。
“来了!”嚣儿率先喊出声,拉着萧照便要往前跑,被奚殷一把拉住。
张昉领众人迎了上去,在马车旁站定,亲自上前掀开帘子,声音放得极柔:“王大娘,一路辛苦了。”
王氏老人扶着车沿下车,脚下踉跄了一下,被张昉稳稳扶住。她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府邸,朱漆大门巍峨,门楣上悬着“靖国大将军府”几个字,自己虽不认得鎏金牌匾写的什么,只觉阳光下那大字熠熠生辉,却徒生出一股迫人的气派。 门外两侧立着身披甲胄的卫兵,威严赫赫。再看周围,宋姐、陈翁领着府里的仆婢齐齐躬身行礼,口称“见过王大娘”,连一向冷着脸的奚殷,也对着她微微颔首。
老人瞬间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她记得在山洞里那个浑身是伤、连件完整衣裳都没有的丫头,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这样有身份的人。一时间,老人手足无措,怯怯地往后缩了缩,粗糙的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声道:“这……这太讲究了,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哪配这样……”
“大娘说笑了。”张昉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过来,“您救过我的命,便是府里的贵客。”她转头道,“扶大娘进屋歇着。”
宋姐连忙上前,亲昵地扶住王氏:“您快进屋暖和暖和,一路颠簸,定是累坏了。”
王氏被众人簇拥着往里走,目光不住地打量着府里的景致:
青石板路干净整洁,庭院里的木香开得正盛,廊下挂着晾晒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花香,没有半分权贵府邸的疏离,反倒处处透着烟火气。仆婢们见了她,都笑着问好,眼神真诚,没有丝毫不敬。
进了正厅,宋姐让婢女端来姜汤,她则亲手奉上,刘弊则让人摆上精心准备的点心,都是些软糯好消化的米糕、酥饼。嚣儿和照儿围在老人身边,一口一个“王奶奶”,叽叽喳喳地问她路上见了什么,山里有没有小兔子,模样乖巧又热情。
王氏小心喝着温热的姜汤,看着眼前和善的众人,眼眶渐渐热了。她这辈子苦了大半辈子,老伴早逝,儿子枉死,独自一人在乱世里苟活,从未被人这般珍视过。
张昉坐在她身旁,静静看着众人对老人家的殷切关怀,虽同往常一样话不多,却耐心观察着老人是否有什么不妥;奚殷同样话少,也默默让人给她添了炭火,又让人取来厚实的披风;刘弊则细心地嘱咐她“若是觉得屋里闷,便让孩子们陪着在院子里走走,西跨院的阳光最好”。
“张丫头……不,将军。”王氏放下姜汤碗,握住张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我老婆子何德何能,让你这般待我。你是做大大事的人,我留在这儿,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您说的哪里话。”张昉摇头,语气恳切,“有我在,往后这便是您的家。。”
“是啊奶奶,您一定得留下!”嚣儿拉着她的衣袖,晃了晃,“我和照儿都好喜欢您!”
萧照也跟着点头,小声道:“王奶奶,您笑起来就像画上的老神仙。”
王氏看着孩子们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张昉眼中的真诚,还有周围人友善的笑容,积压在心底的孤苦仿佛被这暖意融化。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是喜极而泣:“好,好!我留下,我留下!”
府里众人闻言,都露出了笑容。宋姐连忙道:“我这就带大娘去西跨院看看,让大娘歇歇脚。”说着便扶着王氏起身,往西跨院走去,两个孩子也有样学样地跟在后面。
张昉望着她们的背影,眼底的暖意更浓。奚殷走上前,低声道:“阿姐,都安排妥当了,西跨院有专人照看,有任何情况会立刻来报。”
“辛苦你了。”张昉点头,转头看向刘弊,“府里往后多了位长辈,琐事会多些,还要劳你多费心。”
“阿姐放心,属下省得。”刘弊颔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已让人把大娘的行李收拾妥当,常用的物件都摆好了。”
正说着,府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只见一队穿着官服的人带着工匠,抬着木料、砖瓦等物赶来,为首的官员对着张昉躬身行礼:“张将军,陛下有旨,令下官前来督办将军府扩建事宜,今日正式开工,还请将军示下。”
张昉闻言,略一点头:“有劳大人,扩建不妨碍府内起居便可,西跨院附近莫要喧哗,里面住着长辈。”
“下官明白!”官员连忙应下,让人把工匠带到东侧空地,划定了施工范围,又特意嘱咐不得大声吵闹,不得污染庭院。
一时间,将军府东侧热闹起来,工匠们各司其职,搬运木料、丈量尺寸,却井然有序,没有半点杂乱。西侧跨院则安静祥和,偶尔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王氏温和的话语,一闹一静,相映成趣。
张昉坐在廊下,看着眼前的景象,后背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春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张昉的肩头。她想起乱世的残酷,想起沙场的血与火,而此刻,将军府里的暖意与烟火气,却是这乱世里最珍贵的慰藉。她转头看向正在和孩子们说话的王氏,又移目看向一边的奚殷,嘴角扬起了微不可察的浅笑。
她不知庭院老树的阴翳之下,刘弊正站在那里,也静静地望着她。
第二日,晨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斜斜的光影,案上的青瓷碗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配着几碟清爽的小菜——酱瓜脆嫩,腌菜鲜香,还有一碟蒸得软糯的山药,都是张昉爱吃的清淡口味。刘弊端着食盘走进院内,青衫沾着晨露的湿气,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案前凝神看军报的人。
张昉正垂眸看着镇北军的军报,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上“边境流民安置”的字句。听见脚步声,她抬眼一瞥,见是刘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低头继续翻看,口中淡淡道:“放下吧。”
刘弊将食盘搁在案边,并未立刻离去,只是立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他身上早已没了风华台时的卑微怯懦,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内敛,唯有那双桃花眼,在晨光中仍带着几分藏在阴柔中如刀尖的锋利。
张昉翻过最后一页军报,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他:“有话想说?”
刘弊颔首,刚要开口,却见张昉转头对坐在窗边小凳上看书的两个孩子道:“嚣儿,照儿,去西跨院看看王奶奶醒了没有,顺便把这碟山药给奶奶送去。”
“好!”嚣儿立刻合上书,拉着萧照的手,小心翼翼地端起山药碟,蹦蹦跳跳地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刘弊挤了挤眼,喊了声“小舅舅”。
院内只剩两人,晨风吹过,带来院角蜡梅的清香。张昉端起小米粥,舀了一勺慢慢喝着,语气平静:“我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你做得不错。”
刘弊轻声恭敬道 :“分内之事,属下不敢邀功。”
张昉看他一眼:“说说吧,你的分内之事都是什么?”
刘弊深吸一口气,目光不自觉落在案上的军报,一顿后缓缓开口:“将军离府后,属下按您的吩咐,每日教嚣儿和照儿读书习字。又接管了府中采买、记账之事。”
见张昉不曾言语,他语气多了几分真切:“至于外面的事,属下只做了两件。第一件是用假消息稳住了常将军派来将军府打探您在东都战况的人;二是做假了府中名册,让兰台寺一位想借将军府‘收留流民’做文章的御史无功而返。”
张昉喝粥的动作未停,只是静静听着,眼神未变。
刘弊又道:“这段日子属下一直都在想,将军您去了东都,在胶着的战事中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回来后将军是否会满意属下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若满意,将军又会不会记得与属下的约定。”
他抬眼看向张昉,目光坦诚,没有半分掩饰:“属下知道,在您眼中属下从来藏不住自己那些不堪的野心和算计。所以属下不藏了,只求做一个对您有用的人。”
张昉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所以,这就是你挑衅奚殷的原因?”
刘弊轻笑:“奚副将迟早要明白,他那些藏在忠诚外衣下的爱意,对您一点用都没有。”
张昉闻言,将帕子丢在了一边。她缓缓起身,踱步到了刘弊面前。这一举动让刘弊没来由有些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说那些话,正准备抬头掩饰,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张昉干脆利落的一掌掴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掌之重,将刘弊狠狠带在了地上,他半边脸瞬间红肿了起来。随着剧痛而来的是汹涌澎湃的羞耻,回忆、愤怒、不甘、害怕……无数种或酸或痛的感觉齐汇内心,终成一股浓重的恐惧,席卷了全身。
“刘弊……”张昉声音很低,就像暴雨前轰轰的闷雷。她由上而下睥睨着面前这个人,目光中夹杂着一闪而过的杀意:“别让我后悔救你。”
“……”刘弊嗓中仿佛吞了块烧的正红的热碳,喑哑的说不出话。
张昉留下话语,头也不回走出了屋子。衣角扫过刘弊的一瞬间,他的手正僵硬的伏在地上。想抓又不敢的那种卑微让他没忍住在张昉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时又狠狠给了自己一掌。
又要回去了吗?
他在内心问着自己。回到那个一坨烂泥的姜蓼身上,回到风华台,回到那些权贵恶心的手下和床榻上?
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已经熟读了兵法典籍,他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衫,他已经有能力投在权贵麾下,他已经不叫姜蓼了!
可为什么刚才张昉打他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卑微了起来?
一滴水珠落在了地面。
继而狂风骤起,一场倾盆大雨,将都城的所有都笼罩在滂沱之下,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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