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筹码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楚肆已经揣着银行卡和协议,站在了老城区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下。

昨夜散场前三人分好的工此刻尽数落在实处。程疏辞熬了半宿,精准算出孟寒每日清晨会下楼去巷口棋牌室消磨时间;阮星借着往日走街串巷的机会,提前摸清了这条巷子的行人规律;就连楚肆自己,凌晨三点便驱车过来踩点,楼道拐角、监控死角、孟寒常落脚的石阶,每一处她都记在心里。

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云缚蝶那根纤细的蓝色发绳被她一圈圈反复缠绕,勒出浅浅一道红痕,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像是女孩安安静静缩在她身后时,攥住她衣角的温度。这根发绳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只要触到,心底翻涌的焦躁便能压下去几分。

巷口传来拖沓的拖鞋声响,孟寒吊着眼,头发乱糟糟挽在脑后,一身廉价睡衣,看见靠墙而立的楚肆时,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贪婪的光亮盖过所有情绪,脚步不自觉加快几分。

楚肆微微抬眼,指尖捏着没拆封的薄荷糖,是程疏辞塞给她用来平复情绪的,糖纸在指间轻轻摩擦,发出细碎声响。清晨薄雾刺得路人下意识眯眼躲闪,她却眼皮都未颤动半分,目光直直锁在孟寒身上,没有半分退让。

“谈还是不谈。”她开口,声音浸着晨露的冷意,直白得不留余地,“你欠的赌债,我带来足额钱款。但相应的字据,你必须签。”

孟寒往四周瞟了瞟,刻意拔高音量,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委屈,抬手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小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我亲生女儿,母女之间哪里需要什么协议,你这是打算拿钱买断我们的血缘?传出去旁人该怎么戳我脊梁骨,说我卖孩子!”

她刻意放大的说话声很快引来早起买菜、倒垃圾的街坊,几个人慢慢围拢过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又是这家的事?上次楼道里闹得多大。”

“看着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非要掺和别人母女的家务。”

“亲生母亲再不好,也轮不到外人插手啊。”

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孟寒脸上多了几分有恃无恐,腰杆都挺直不少,笃定舆论会偏向自己。她往前跨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夺楚肆揣在怀里的银行卡,指尖直直扣住楚肆的右腕,指节死死收紧,力道狠戾,恨不得直接捏碎她的骨头。

寻常人被这般锁死手腕,骨骼受重压,稍一挣扎便会韧带拉伤,轻则大片淤青,重则直接脱臼。围观人群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有人下意识上前半步,生怕楚肆吃亏。

可楚肆面上不见半分痛苦,眼底戾气只淡淡翻涌,手腕微微向内一转,关节顺着违背人体常规的角度反向弯折,骨骼轻微一声闷响,轻轻松松便挣开孟寒禁锢的手。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滞涩,仿佛方才被死死钳住的不是她的皮肉。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窃窃私语的邻居尽数噤声,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看向楚肆的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惧。谁都清楚,那样反折关节的动作,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此刻早已疼得蜷缩在地,可她摊开手掌,白皙的手腕光洁如新,连一道浅浅的红印都未曾留下。

孟寒也僵在原地,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了大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心底莫名生出浓重的怯意。

楚肆慢条斯理收回手腕,指尖轻轻抚过缠在上面的发绳,确认没有被方才的拉扯扯断,才重新抬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孟寒,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我劝你安分一点,在这里闹到民警赶来,对你没有半点好处。程疏辞整理了你近两年欠下的全部赌债流水、多次在家施暴云缚蝶的聊天记录,真要摆到警方面前,吃亏的只会是你。”

她抬手掏出手机,点开远程共享的平板界面,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证据,转账记录、催债短信、邻居私下录制的楼道争吵录音,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地摆在孟寒眼前。那些她以为早就删掉、无人知晓的龌龊,此刻被完完整整摊开,无处躲藏。

孟寒嘴唇嗫嚅两下,先前装出来的委屈彻底崩碎,眼底只剩藏不住的慌乱与贪婪,咬了咬牙,狮子大开口:“钱我可以收,但你不能只还清赌债!我养她十几年,生活费、学费全都要补给我,最少二十万,少一分免谈。而且就算签了字,我是她亲妈,我想什么时候见她,你都不能拦着。”

“二十万不可能。”楚肆丝毫没有退让,逻辑清晰,字字落地有声,“赌债一分不差全额结清,额外补偿三万,这是我的底线。至于探视,必须提前报备,由我或者阮星全程陪同,绝不允许你单独带云缚蝶离开,一旦违反,协议即刻作废,所有证据全部提交法院起诉,追究你的监护权失职责任。”

孟寒不肯松口,二人就金额、条款来回拉扯半个钟头,巷口围观的街坊渐渐散去,只剩零星几个老人远远站着观望。孟寒心里清楚,楚肆手里的证据足以让她彻底失去监护资格,真闹到法院,她一分钱都拿不到,权衡许久,终究不甘不愿松了口,同意楚肆给出的全部条件。

二人寻了巷子深处一家冷清的早餐店坐下,木质桌面布满油腻,楚肆将打印工整的协议平铺开来,每一条条款都由程疏辞提前标注法律风险,密密麻麻的补充细则杜绝所有漏洞。孟寒拿起笔,假意低头阅读,口袋里悄悄打开手机录音,镜头隐晦对准楚肆,打算偷偷留存录音,日后反咬一口,污蔑楚肆威逼利诱、花钱抢夺亲生女儿。

楚肆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垂在桌下的手轻轻按了按外套内侧口袋——里面藏着阮星昨夜连夜调试好的微型录音笔,收音清晰,二人全部对话实时同步上传云端,由远程在线的程疏辞双重备份,孟寒这点小算计,从一开始就落不到实处。

签字的瞬间,孟寒指尖还有些犹豫,反复确认银行卡余额无误,才潦草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歪斜,落笔时带着满心不甘。楚肆冷静收好签完的协议,当场转账一半钱款到孟寒账户,另一半约定三日后交付,前提是孟寒这段时间不得再靠近楚家、骚扰云缚蝶。

走出早餐店时,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落在楚肆肩头,她低头摩挲着手腕上的发绳,心底没有半分轻松。她比谁都清楚,一纸协议根本锁不住孟寒贪婪的心,今天短暂的妥协,不过是她为了拿到钱款的权宜之计,只要还有一丝利益可图,她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云缚蝶。

楚肆拿出手机给程疏辞发去现场拍摄的协议照片,消息刚发送成功,阮星的通话请求立刻弹了出来。

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阮星略带沙哑却兴奋的声音:“肆姐,我找到住在三楼的张奶奶了,她亲眼见过好几次孟寒在家打骂小蝶,愿意给我们做人证,我刚刚用录音笔录下她全部证词了!”

楚肆脚步顿在楼道口,眼底沉沉的戾气稍稍化开一点,轻声应道:“做得好,注意安全,先回家里汇合。”

挂断电话,程疏辞同步发来消息,附带几张截图:他方才破解孟寒的社交软件,发现她私下联系老家远房亲戚,言语间隐隐透露出,若是拿不到足够的钱,便打算将云缚蝶送回老家抵债。

冰冷的文字刺得楚肆心口发紧,方才谈判暂时稳住局面带来的平静瞬间碎裂,指尖不自觉攥紧,腕间的发绳勒得皮肉发疼。

原来他们以为的万全之策,仅仅只是暂时拖住孟寒的缓兵之计,更深的陷阱,还在暗处静静等着他们。

楚肆转身走出老城区,驱车返程,一路车速平稳,可放在膝盖上的手始终紧紧攥着那份薄薄的协议。等推开楚家客厅大门时,阮星已经抱着录音设备坐在沙发上等候,程疏辞守在平板前,屏幕上铺满整理完毕的证据链,二人抬头看向推门而入的楚肆,眼底都藏着沉甸甸的担忧。

楚肆将协议平铺在茶几中央,指尖点在孟寒潦草的签名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们暂时稳住她了,但不能放松警惕。她根本没打算善罢甘休,接下来,我们要提前做好万全准备,绝不能让她再有机会靠近小蝶半步。”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可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与血缘、贪婪、世俗偏见的拉锯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肆姐,我、我好怕,我怕救不出小蝶。”阮星开口打破场面凝重的气氛,却一脸担忧的看着楚肆,连声音都在抖,“严姐今天找我问小蝶的情况,我连回答都不知道如何开口,怎么办……”

“没事星星别怕,这不还有我跟你肆姐?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先别和严姐说明情况,要不又得担心,少给她添麻烦。”程疏辞嘴上安抚着阮星,目光却无意识飘向茶几角落,那里放着昨天特意打印、关于未成年人保护的法律条文,边角被反复摩挲起毛——原本他还想单独找机会,把整理好的、能彻底庇护云缚蝶的方案单独讲给她听,可眼下危机压身,这点藏了许久的心思,只能暂时压回心底。

阮星回一声‘嗯’:“好,知道了。

楚肆抬眼扫过两人,迅速理清当下局面,条理清晰地分配好各自任务:“星星你先回家,应付严姐的问话,保管好张奶奶的人证录音,千万不能被孟寒找到销毁;疏辞,你去营业厅和打印店,调取孟寒近半年所有社交、借贷、通话记录,查清她私下往来的所有人;我留在家里守着通讯设备,随时等候消息,同步备份所有协议与证据。”

程疏辞低头收拾平板,指尖不经意顿了顿。平板夹层里压着一叠单独打印的文件,是他熬了一整夜,专门针对云缚蝶监护权问题整理的法律预案,原本他还想着找个单独的机会,安安静静把所有庇护她的办法讲给女孩听。眼下危机当头,这份藏了许久的心思只能暂时压下,他不动声色将文件塞进背包夹层,抬眼看向楚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转瞬被温和掩去,轻轻点头应下任务。

阮星简单收拾好录音设备,忧心忡忡地推门离开,偌大的客厅转瞬只剩下楚肆与程疏辞两个人,安静得只剩下平板微弱的嗡鸣。楚肆俯身反复核对协议上的每一条条款,满心满眼都是被困住的云缚蝶,全然没有留意身侧少年人藏在心底的隐秘心事。

程疏辞出门后直奔通讯营业厅,一层层调取孟寒的通话流水,翻到数十条深夜通话记录,号码无任何备注,通话时长大多冗长压抑,附带的短信里字字句句都透着阴狠,反复提及“那丫头能抵不少钱”。他顺着号码溯源,查到实名登记的名字是云振山,那一刻心底骤然沉到谷底——孟寒不过是台前撒泼的棋子,真正想要毁掉云缚蝶的人,另有其人。

他立刻将所有截图、通话记录打包发给楚肆,走出营业厅时路过街边便利店,脚步下意识停下,走到货架前拿起云缚蝶最爱吃的奶糖。指尖攥着薄薄的糖盒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收进背包深处,这份连表露都不敢的心意,他只能默默藏起。

另一边,阮星回到家中,面对严淑琴细致温柔的追问,只能绞尽脑汁编织谎话遮掩。严淑琴心思通透细腻,一眼便看穿她刻意隐瞒,轻声劝慰她不必独自扛下所有重压。长久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塌,阮星垂着头悄悄落泪,却依旧不敢说出云缚蝶正在遭受的全部折磨,生怕长辈贸然插手,反而让局面变得更加难以收拾。临走前严淑琴悄悄塞给她一叠现金,叮嘱她若是朋友身陷难处尽管拿去用,阮星紧紧攥着温热的纸币,护住云缚蝶的念头愈发坚定。

楚肆独自留在客房,翻出云缚蝶从前留下的零碎小物件:半块磨平边角的橡皮、褪色磨损的蓝色发绳、写满细碎心事的草稿纸。纸上全是女孩怯懦又不安的短句,字字句句写满对原生家庭的恐惧,末尾一行字迹轻浅,几乎要看不清:只有楚肆愿意护我。

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楚肆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与戾气,心底暗暗发誓,绝不会让孟寒,或是那个陌生号码背后的人,再伤云缚蝶分毫。手机突然弹出程疏辞发来的截图,看清云振山三个字与短信内容的瞬间,她指尖猛地收紧,薄薄的协议边角被捏出深深褶皱,铺天盖地的危机感席卷而来。

傍晚时分,阮星与程疏辞先后赶回楚家,三人重新围坐在茶几边。程疏辞将调取到的全部线索摊开,缓缓道出实情,告诉另外两人孟寒不过是受人裹挟,云振山才是所有灾祸的根源。阮星听完浑身止不住发颤,眼底满是惶恐。楚肆沉默片刻,迅速调整后续计划:加快全部取证流程,次日一早就联系靠谱律师拟定监护权变更方案,三人轮流值守,严防孟寒偷偷将云缚蝶交给云振山抵债。

趁着楚肆与阮星商讨对策,程疏辞悄无声息走到客房,把那盒奶糖轻轻放进云缚蝶空着的床头抽屉,全程无人察觉他这份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偏爱。

夜色再次笼罩整栋屋子,窗外晚风掀起窗帘,吹动满桌堆积如山的证据。他们本以为稳住孟寒,就能将女孩拉出泥沼,此刻才惊觉,眼前短暂的喘息不过是假象,真正吞噬一切的深渊,早已朝着云缚蝶缓缓靠近。

程疏辞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沉沉夜色,心底藏着那份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喜欢,只奢望着这场风波落幕之后,至少能亲眼看见她平安安稳地活着。

三人各有软肋,楚肆一腔护人热血,程疏辞藏起无声偏爱,阮星柔软却坚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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