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菜和靠窗的位置

【周烬视角】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扑在育英中学的公告栏上,吹得整张分班名单边角哗哗作响。

高三重新分班的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整栋教学楼,所有人都揣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思,挤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等结果。走廊里人声鼎沸,男生勾肩搭背打闹,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讨论会和谁分到一个班,空气中混着粉笔灰、汽水、汗味还有少女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乱糟糟地揉成一团独属于高三的喧嚣。

周烬单手拎着半瘪的篮球袋,肩上搭着一件黑色宽松球服,慢悠悠从篮球场走过来。刚结束早上加练,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脖颈处线条利落流畅,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路过的女生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偷偷侧过脸多看两眼。

他身后紧跟着沈衍,同队的控球后卫,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胳膊肘使劲撞了撞周烬的腰侧,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戏谑:“慢点走啊烬哥,等会儿看看咱俩还能不能一个班,要是分开了,下次打联赛我可没人给我挡拆了。”

周烬随意抬了抬眼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挤得水泄不通的公告栏,漫不经心嗤了一声:“分不分一起无所谓,反正放学打球你照样得等我。”

嘴上说得无所谓,脚步却不由自主往前挤了挤。周围的学生看见是周烬,下意识主动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谁都知道校篮球队队长性子直,平时大大咧咧,不爱和人斤斤计较,但也没人敢随意招惹。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篮球袋侧边磨旧的纹路,视线一排排往下扫,先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三(7)班,周烬。

心里刚松了半口气,顺着同一行往右看同桌栏,视线猛地顿住,呼吸都轻轻滞了半拍。

江辞晚。

三个字清清淡淡印在白色打印纸上,笔画纤细,和他粗犷的名字挨在一起,反差大得刺眼。

周烬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耳边周遭嘈杂的喧闹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只剩下自己胸腔里不轻不重、突然乱了节奏的心跳。

沈衍凑过脑袋,看清同桌那一栏的名字,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抬手用力拍了拍周烬的后背,笑得一脸促狭:“可以啊周烬,走了什么狗屎运?全年级最安静、长得最舒服的江辞晚跟你坐同桌,这下你上课可收敛点,别呼噜震天响,把人家小姑娘吓着。”

周烬抬手挥开他凑过来的脑袋,耳根悄无声息泛起一层浅淡的热意,嘴上却不肯示弱,装作毫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吓着她?我安安静静坐着还来不及,不像你,上课总拉着同桌传纸条。”

这话纯属口是心非。

只有周烬自己清楚,他偷偷留意江辞晚,已经快整整一年了。

去年高二还没分班的时候,江辞晚在文科(2)班,教室就在篮球场斜对面的教学楼三楼。每天午休,篮球场挤满打球的男生,吵吵嚷嚷喊声震天,所有人都闹作一团,唯独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永远安安静静坐着一个身影。

那就是江辞晚。

她永远固定坐在教室最左侧靠窗的单人位,身形纤细,皮肤白得像是常年晒不到太阳,细碎柔软的黑发简单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一点小巧的耳垂。她从不参与课间女生扎堆的闲聊,午休别的同学趴在桌上补觉,或是跑出去买零食,只有她安安静静伏在桌面上刷题、写随笔,桌角常年摆着一只磨砂玻璃小罐子,里面装着几片完整的蝴蝶标本,阳光落在罐身上,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光斑。

周烬每次中场休息,倚着篮球架喝水,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窗户。距离很远,看不清她脸上细腻的神情,只能看见一小片白皙侧脸,还有她握笔时纤细干净的手腕。

他见过很多活泼开朗、主动凑上来搭话的女生,性格外放张扬的他向来游刃有余,开玩笑、打闹从来不会拘谨,唯独看向窗边那个安静少女的时候,心底会生出一种陌生又微妙的柔软。

他说不上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只知道每次看见她安安静静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模样,球场之上所有的浮躁、喧嚣都会一点点沉淀下去,心里难得生出一片平和。

有一次午后突降暴雨,篮球场积水没法训练,他和沈衍躲在走廊屋檐下避雨,无意间看见江辞晚独自站在三楼窗台,指尖轻轻贴着玻璃,安静看着楼下淅淅沥沥的雨,孤零零一个人,背影看着格外单薄。

沈衍当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随口调侃:“你总往二班窗户瞟什么?喜欢人家?”

周烬当时立刻移开视线,拧开矿泉水猛灌一大口,硬邦邦反驳:“你想多了,我就是看那边窗台摆的花。”

谎话编得拙劣,沈衍当场就拆穿他,笑他口是心非,周烬当时没再多辩解,只是心底牢牢记住了那个雨天,少女独自看雨的单薄身影。

后来文理分班,他以为两个人会彻底分去两个楼层,以后很难再有机会看见,却万万没想到,班主任直接把两人安排成了一整年的同桌。

一想到接下来三百多天,每天早读、上课、晚自习,一转头就能看见她安静的侧脸,周烬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轻轻发痒,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刻意压下嘴角不受控制上扬的弧度,故作平淡地对沈衍道:“走,搬课桌去。”

两人拎着各自的书本往高三(7)班教室走,楼梯间挤满搬桌椅的学生,来来往往全是脚步声、交谈声、桌椅拖拽地面的刺耳摩擦声。周烬身高占优势,走在前面,下意识时不时回头扫一眼身后,好像在期待什么,又害怕撞见那个人,矛盾得可笑。

推开高三(7)班教室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新书油墨味道,几十套课桌杂乱堆在教室前后,讲台边堆满了打包好的练习册,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届学生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

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提前赶来,各自抢占心仪的座位,靠窗、靠后排、离讲台远的位置永远最抢手。

周烬第一时间扫视整间教室,目光精准锁定教室左前方靠窗的那套双人桌。

果不其然,江辞晚已经到了。

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课本、笔记本,怀里还小心翼翼护着那个装蝴蝶标本的玻璃小罐,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内侧位置,动作轻柔地把书本一本本码整齐,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分类摆放好习题册、笔袋,连橡皮都规规矩矩放在笔袋右侧,条理分明,和周烬乱糟糟的书包形成鲜明对比。

她旁边外侧的空位还空着,明显是留给自己的。

周烬脚步顿在教室后门,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少女垂着长长的睫毛,目光落在摊开的语文古诗文手册上,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神情专注,周遭所有喧闹好像都和她毫无关系,自成一方安静小天地。

墨点,江辞晚以前的同班好友,也是现在的新同班同学,抱着一摞习题册快步挤到江辞晚身旁,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过道的空位上,胳膊轻轻碰了碰江辞晚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新奇的八卦语气小声开口:“辞晚,你看见分班名单了吗?跟你坐同桌的是周烬,篮球队那个,全校都出名的体育生,看着特别闹腾,以后上课会不会吵你刷题啊?”

江辞晚翻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视线短暂从文字上移开,轻轻抬眼,往教室后门的方向淡淡扫了一圈,没看见想找的身影,才轻轻收回目光,小声应了一句:“嗯,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软糯柔和,音量压得很低,刚好只有身边的墨点能听清。

墨点继续碎碎念:“我上次看他打篮球,跟队友吵吵闹闹,嗓门超大,上课估计也闲不住,你平时喜欢安静,跟他坐一起会不会不习惯?实在不行等下班主任过来,我们问问能不能调座位?”

江辞晚指尖轻轻捏住夹在语文书里的蝴蝶纸质书签,书签边缘印着淡蓝色的凤尾蝶纹路,是她攒了很久零花钱在文创店淘来的。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嘴上轻声回答:“不用麻烦老师,座位都是安排好的,没关系。”

其实她心里,刚刚看见同桌名字的时候,也悄悄紧张了一瞬。

江辞晚性格内向,轻度社恐,不擅长和外向吵闹的男生相处,平日里尽量避开人群扎堆的地方,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周烬在学校名气太大,每次下课走廊里,总能听见他和篮球队兄弟说笑打闹的声音,爽朗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光是想象一整年和这样外放热闹的男生贴身坐同桌,她心底就悄悄升起一点局促不安。

可不知为什么,脑海里莫名闪过去年午休,篮球场那个倚着球架、偶尔望向三楼窗户的少年身影,心底那点局促,又悄悄淡下去几分。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微妙的情绪从何而来,只能低下头,假装继续翻看课本,掩饰心底杂乱的思绪。

墨点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说着篮球队的趣事,江辞晚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时不时往教室后门瞟,下意识期待,又下意识胆怯。

教室后门,周烬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听见墨点提议换座位的时候,他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拎着的书本,心底冒出一丝慌张,生怕江辞晚真的去找班主任调换座位。直到听见她轻声拒绝,说不用麻烦,悬着的心才稳稳落回原处,紧绷的肩线不自觉放松下来。

沈衍站在他身后,把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憋住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凑在他耳边低声调侃:“紧张成这样?生怕人家小姑娘不想跟你坐是吧,以前跟别的女生搭话不是挺利索?”

周烬侧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带着点警告,压低声音:“少胡说八道,搬你桌子去。”

说完不再理会损友,抱着自己一摞乱糟糟的书本、练习册,大步穿过拥挤的过道,径直走向窗边那套双人桌。

行走过程中,周围不少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小声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味。所有人都清楚,张扬好动的校队主力,搭配内向安静的文科尖子生,这一组同桌组合,反差实在太大,谁都好奇两人接下来一年该怎么相处。

周烬走到桌边,停下脚步,大片阴影瞬间笼罩住江辞晚小小的一方桌面。

少女下意识抬起头,撞进他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里。少年因为刚运动完,眼底带着几分鲜活的热气,眉眼锋利舒展,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微微上扬,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少年意气,身上还裹挟着室外阳光、橘子汽水、淡淡皂角混合的清爽气息,和教室里满是墨水、试卷的清冷安静截然不同。

江辞晚下意识轻轻往窗边挪了挪椅子,后背微微贴紧冰凉的玻璃窗,悄悄留出一点距离,指尖不自觉收紧了手里的蝴蝶书签,耳尖飞快泛起一层淡淡的粉。

周烬捕捉到她下意识避让的小动作,心底轻轻顿了一下,刻意放柔了面部线条,把怀里乱糟糟的书本轻轻放在外侧桌面,动作放得极轻,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生怕动静太大吓到她。

他的书本和江辞晚规整整齐的桌面形成刺眼对比:卷边的数学试卷、揉皱的英语单词本、塞在书页里的篮球球星卡片、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乱糟糟堆了半张桌子,和她分门别类、干净清爽的桌面格格不入。

周烬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简单拢了拢散乱的纸张,尽量收拾整齐一点,嘴里低声轻声开口,刻意压低了平时洪亮的嗓门,语气放得格外温和:“我坐外面,不打扰你靠窗看书。”

江辞晚轻轻“嗯”了一声,飞快低下头,假装继续翻看古诗文,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身侧少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

周烬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刚挨到椅面,视线无意间扫过桌角,一眼看见她早上从食堂打包带过来的拌面,透明打包盒里,厚厚一层翠绿香菜铺在面条表面,满满当当。

他清楚记得,上次偶然听见墨点和江辞晚闲聊,随口提起过,江辞晚一点香菜都不吃,闻到味道都会轻微反胃,家里做饭从来都会单独给她盛一份不放香菜的菜。

当时他只是无意间听见,却牢牢记在了心里,此刻看见满满一盒香菜,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悄悄伸出手。

他动作放得极致轻柔,指尖小心翼翼探进打包盒,一根一根、缓慢细致地把所有香菜全部挑出来,拢到自己桌角废弃的草稿纸里,全程呼吸放轻,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生怕打扰到旁边低头看书的少女。

一根、两根、十数根翠绿香菜被他耐心挑干净,打包盒里只剩下干净的拌面,一丝菜叶都没有剩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又细腻,和他平日里在球场大大咧咧、挥汗嘶吼的模样判若两人。

坐在后排的沈衍全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单手撑着下巴,对着周烬挤眉弄眼,无声比了个口型:双标狗。

周烬余光瞥见损友戏谑的表情,懒得理会,心里只专注盘算着别的事:明天早上食堂打饭,一定要提前跟打饭阿姨说,拌面完全不要香菜,省得她再吃到不爱吃的东西。

别人怎么样,他从来懒得费心顾及,兄弟不爱吃的东西,他顶多随口调侃两句;同班女生递过来的零食,不想吃就直白拒绝,从来不会特意迁就。

唯独江辞晚,他下意识愿意把所有细碎小事放在心上,心甘情愿花心思迁就她所有细微喜好。

别人无所谓,江辞晚不行。

挑完最后一根香菜,他收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撑着一侧下巴,侧过头,安安静静偷看少女的侧脸。

九月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金色柔光铺满她半边脸颊,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随着她轻轻眨眼的动作,睫毛微微颤动,细碎光斑跟着晃来晃去,柔软得不像话。

周烬看得微微失神,心底一片温软,连胸腔里的心跳都变得缓慢柔和,平日里球场之上的浮躁、张扬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安稳。

他甚至开始默默规划往后一整年的同桌日常:上课尽量控制自己不犯困打呼,训练回来身上出汗,尽量先去卫生间简单擦一下再回教室,不打扰她刷题;晚自习台灯调暗一点,避免灯光晃到她眼睛;以后食堂遇见,主动帮她排队打饭,永远叮嘱阿姨不放香菜;她胆子小怕黑,晚自习放学如果天色太晚,悄悄跟在她身后一段路,确保她安全走到校门口;她上课容易犯困,抽屉里常备温软的橘子糖,等她犯困的时候悄悄递过去;她随处乱放的橡皮、书签、笔,看见就悄悄收好,放在她桌面显眼的位置,免得她到处翻找着急。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微小的小事,毫无预兆涌入他脑海,每一件都和江辞晚有关。

以前他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思考这么多琐碎日常,从来都是别人迁就他,只有面对江辞晚,他心甘情愿把所有温柔细心尽数奉上,克制又笨拙,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

他还沉浸在自己细碎的思绪里,身侧桌面中间的缝隙,轻轻传来一点细微的触碰感。

周烬收回飘远的思绪,低头看去,只见一枚圆滚滚、裹着橘色糖纸的橘子水果糖,静静摆在两人课桌交界的缝隙中央,小小的一颗,带着清甜柔和的橘子香气,是她递过来的道谢。

他缓缓抬眼,再次看向江辞晚。

少女依旧低着头,假装盯着书页,可耳尖那层粉色已经蔓延到脖颈,纤细的指尖紧紧攥着书页边角,暴露了她此刻慌乱羞涩的情绪,连脖颈都微微绷直,不敢转头和他对视。

周烬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橘子糖水灌满,甜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干净纯粹、温柔柔和的笑意。

这个笑容,和他平日里跟兄弟打闹时张扬肆意的大笑截然不同,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独一份的柔软,只专门给身侧安静的少女。

他指尖轻轻拿起那颗橘子糖,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像窗外拂过的九月微风,生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扰到身旁局促害羞的小姑娘:“谢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下,江辞晚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脑袋埋得更低,视线死死钉在语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古诗文注释上,可上面每一个字,此刻都看不进半分。

她满脑子只剩下身侧少年低沉柔和的嗓音,还有方才他安静为她挑干净整碗香菜的细腻举动,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促,砰砰撞击着胸腔,安静的教室里,她甚至害怕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会被旁边的人听见。

桌角那只磨砂玻璃罐里,静静躺着几片完整蝴蝶标本,薄如蝉翼的蝶翅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安安静静停在罐底,像一场刚刚拉开序幕、温柔绵长,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蝴蝶梦。

【江辞晚视角】

教室后门落下一片厚重阴影的时候,江辞晚正指尖描摹着语文书上《锦瑟》那句“庄生晓梦迷蝴蝶”,字迹轻柔,一笔一画写得规整秀气。

头顶光线骤然暗下去,她下意识停下笔尖,轻轻抬起头。

视线撞进少年明亮温热的眼眸里,江辞晚心脏骤然一缩,下意识往冰凉玻璃窗边缩了缩身子,悄悄拉开一点距离,心底瞬间涌上几分局促。

她很早就认识周烬,只是一直远远观望,从未有过近距离接触。

育英中学很小,篮球场就在文科教学楼斜对面,每天午休操场喧闹的欢呼声,隔着三层楼都能清晰传进教室。周烬是校篮球队绝对核心,几乎全校无人不知,走廊里、食堂、操场,随处都能听见别人谈论他的名字。

女生们围在一起,总说他长相帅气、打球耀眼,性格开朗大方,追求者络绎不绝;男生提起他,大多佩服他球技出众,为人讲义气,待人随性大方。

江辞晚从来只是安静听着,不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偶尔午休刷题疲惫的时候,会下意识透过窗户,远远望向楼下篮球场。

她看见过他在球场上肆意奔跑跳跃,汗水浸透黑色球服,起跳扣篮时舒展利落的身形;看见过他输球之后,笑着拍队友肩膀安慰,没有半点急躁脾气;看见过他买汽水的时候,顺手给身边所有兄弟都带一瓶,大方随性;也看见过他和别人开玩笑,嗓门洪亮爽朗,笑容张扬耀眼,浑身都是鲜活热烈的少年气。

那样热烈外放、像盛夏骄阳一样耀眼的人,和常年躲在窗边、偏爱安静独处的自己,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世界的人。

江辞晚天生内向敏感,轻度社恐,害怕拥挤嘈杂的人群,不擅长和外向健谈的异□□流,平日里最大限度避开所有人多的场合,休息时间要么独自坐在座位翻看散文、整理蝴蝶标本,要么躲去图书馆靠窗角落,几乎很少主动和别人搭话。

墨点是她为数不多能放松相处的好友,性格活泼外向,每次都主动拉着她说话,替她避开很多尴尬的社交场面。

刚刚墨点坐在她身边,小声提议去找班主任调换同桌的时候,江辞晚心底第一反应是慌乱。她确实害怕和吵闹的男生同桌,担心对方上课喧哗,打乱自己安静刷题的节奏,可脑海里一闪而过篮球场那个倚着球架、偶尔望向三楼窗户的少年身影,心底那点抗拒,莫名淡了大半。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微妙的情绪来源,只能下意识轻声拒绝好友调换座位的提议,指尖紧紧攥住随身带的蝴蝶书签,缓解心底无措。

下一秒,周烬就抱着一摞书本走到了她的桌边。

少年身形高大,几乎完全挡住窗外大半阳光,身上裹挟着室外阳光、冰镇橘子汽水、淡淡的洗衣皂混合在一起的清爽气息,浓烈鲜活,和教室里面油墨、试卷、消毒水交织的清冷安静气息,形成强烈反差。

江辞晚下意识绷紧脊背,指尖死死捏住书页,做好了接下来一整年安静避让、互不打扰的准备。

可她预想中大大咧咧、随意粗鲁的举动并没有出现。

周烬把怀里乱糟糟的书本轻轻放在外侧桌面,动作放得极致轻柔,没有书本磕碰桌面的刺耳声响,甚至还下意识抬手拢了拢散乱卷边的试卷,尽量把乱糟糟的桌面收拾整齐一点,像是担心杂乱的书本会惹她不适。

紧接着,他低声开口,刻意压低了平日里洪亮爽朗的嗓音,语气柔和克制,完全没有旁人传言里张扬随性的模样:“我坐外面,不打扰你靠窗看书。”

短短一句话,细腻体贴,瞬间抚平了江辞晚心底大半局促不安。

她轻轻应声“嗯”,飞快低下头假装看书,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身侧少年的手上。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带着浅浅运动留下的薄茧,指节清晰好看,只是随意搭在桌沿,都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江辞晚收回飘忽的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古诗文手册上,鼻尖却隐约闻到打包盒里淡淡的香菜气味,心底微微泛起一丝不适。

从小到大,她天生排斥香菜的味道,哪怕只沾到一点,都会反胃恶心,家里做饭长辈每次都会特意分开盛放,可学校食堂人多嘈杂,打饭阿姨时常记不住,每次打包拌面,总会厚厚铺一层香菜。

早上打饭的时候她提醒过一句少放香菜,可阿姨忙起来转头就忘,等她回到教室坐下,才看见满满一层翠绿香菜铺在面条上,心里悄悄叹了口气,打算等会儿挑干净再吃。

她正准备伸手去挑,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双手。

周烬没有出声提醒,安静、缓慢地一根一根,把打包盒里所有香菜全部挑出来,拢到他桌角废弃的草稿纸上。

他动作轻柔细致,指尖避开面条,完全没有弄脏拌面,全程安静无声,呼吸放得很轻,生怕细微的动静打扰到低头看书的她。

江辞晚整个人瞬间僵住,捏着书页的指尖猛地蜷缩收紧,心脏“咚”地重重跳了一下,一股温热细腻的情绪顺着心底慢慢漾开。

从小到大,身边几乎没有人牢牢记住她不吃香菜这件事。父母偶尔忙起来会忘记,好友墨点也时常疏忽,每次吃饭都要她反复提醒,更别提只是刚刚分班、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同班男生。

眼前这个传闻里张扬吵闹、不拘小节的体育生,仅仅是无意间听过一次闲聊,就牢牢记住了她微不足道的小忌口,默默不动声色帮她处理干净,没有半分张扬邀功,安静藏在她看不见的细节里。

细碎、温柔、不动声色的偏爱,瞬间击中江辞晚敏感柔软的心。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温热,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一路蔓延到纤细白皙的脖颈,连呼吸都变得轻轻浅浅,不敢转头和身侧少年对视。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道谢,直白说“谢谢你”会显得过分刻意,安静装作视而不见,又辜负了他细腻的善意。

迟疑几秒,江辞晚悄悄伸手,拉开自己粉色兔子图案的笔袋,从最内侧夹层摸出一颗橘子水果糖。

这是她最喜欢的糖果,清甜不腻,刷题犯困的时候吃一颗,能让人清醒一点,平日里舍不得随意分给别人,只自己偶尔拿出来吃。

指尖捏着小小的橘色糖纸,她屏住呼吸,轻轻把糖果推到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处,刚好落在他随手能拿到的位置,算作含蓄隐晦的道谢。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立刻收回手,重新攥紧书页,脑袋埋得更低,整张脸颊都微微发烫,连耳后都烧得厉害,满心都是紧张忐忑,害怕他不收,害怕两人陷入尴尬沉默。

没过几秒,身侧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周烬指尖拿起那颗橘子糖,缓缓侧过头看向她。

江辞晚能清晰感受到落在自己侧脸温和柔软的视线,心脏跳得更快,几乎快要冲破胸腔。

紧接着,少年低沉柔和的嗓音轻轻落在耳边,音量压得极低,温柔得像九月拂过窗台的晚风:“谢了。”

简单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江辞晚浑身都泛起一层浅淡暖意。

她不敢抬头回应,只能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视线死死黏在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注释,可上面每一个汉字,此刻全都模糊一片,半个字都没办法看进脑海。

脑海里反复循环回放刚刚的画面:他安静挑香菜的修长手指、刻意放轻的动作、压得极低温柔的嗓音、看向她时收敛所有锋芒、独一份柔和的笑意。

平日里所有对吵闹男生的胆怯、抗拒,在这一连串细腻温柔的小事面前,一点点消散殆尽,心底悄悄滋生出一种陌生、青涩、小心翼翼的心动。

她悄悄侧过一点余光,看向桌角那只装着蝴蝶标本的玻璃小罐。

罐子里几片凤尾蝶标本安静静置,薄如蝉翼的蝶翅被阳光镀上一层温柔金边,纹路细腻好看。

她从小痴迷蝴蝶,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蝴蝶标本,总觉得蝴蝶代表朦胧温柔的梦境,藏着年少无法宣之于口的小心思,所以才给自己喜欢的故事起名蝴蝶梦。

以前她只觉得,蝴蝶梦是自己藏在日记本、随笔里,无人知晓的独角心事。

可此刻,看着身侧安安静静、悄悄留意她所有细碎喜好的少年,江辞晚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柔软念头。

或许这场独属于蝴蝶的温柔梦境,从今天分班、两人成为同桌的这一刻,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窗外九月微风穿过敞开的窗户,轻轻掀起书页一角,橘子糖果清甜的香气在两张课桌之间缓缓弥漫,少年藏在细节里无声的偏爱,少女压在心底不敢外露的青涩心动,一同编织成高三开篇,最柔软绵长的一场蝴蝶梦。

江辞晚指尖轻轻摩挲书页上那句庄生晓梦迷蝴蝶,心底默默记下今天所有细碎温柔的瞬间,打算午休的时候,一字一句完整写进带锁日记本里。

她会写下公告栏并排的名字、窗边并排的双人课桌、一碗挑净香菜的拌面、一颗橘子糖,还有那个对外张扬热烈,唯独对她细腻温柔的少年周烬。

【周烬视角】

指尖捏着那颗橘子糖,橘色糖纸光滑温热,还残留着少女指尖淡淡的温度,周烬舍不得立刻拆开吃掉,只是轻轻捏在掌心,放在桌面侧边,目光依旧不由自主黏在江辞晚安静的侧脸上。

他能清晰看见她耳尖整片绯红,纤细脖颈微微绷直,埋着头不敢转头,一副局促害羞、手足无措的模样,可爱得让人心底发软。

沈衍从后排又递过来一个戏谑的眼神,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无声做口型:人家小姑娘都害羞成这样了,别一直盯着人家看。

周烬收回落在少女侧脸的视线,淡淡瞥了后排损友一眼,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安分一点,别当众起哄,让江辞晚更加尴尬。

沈衍憋着笑,摊了摊手,转头和旁边的同学收拾课桌,不再打扰前排两人。

教室里面搬桌椅的嘈杂声依旧持续不断,不少同学收拾完自己的座位,目光有意无意飘向前排靠窗的双人桌,小声交头接耳议论。

“你们看周烬跟江辞晚坐一起,反差也太大了吧。”

“一个好动一个安静,一年同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刚刚我看见周烬默默帮江辞晚挑完了所有香菜,对别人从来没这么细心过。”

“果然喜欢才会格外上心,以前别的女生给他递水他都随便应付。”

细碎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周烬耳朵里,他没有丝毫在意,旁人怎么揣测、怎么议论,他都无所谓,他只在意身侧少女会不会听见这些闲聊,觉得尴尬不适。

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江辞晚,见她依旧沉浸在书本里,好像没有听见周围细碎的议论,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希望旁人随意调侃,给内向敏感的江辞晚增添社交压力,若是以后有人当众起哄打趣,他会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把所有起哄的注意力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不让少女陷入尴尬境地。

视线落在她桌面那只玻璃蝴蝶标本罐上,周烬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罐子里面一共三片完整蝴蝶标本,两片浅紫色凤尾蝶,一片墨蓝色闪细闪光泽的闪蝶,蝶翅完整无破损,收纳得格外用心,罐底铺着一层浅米色细沙,干净精致,能看出来主人花费了大量心思爱护。

他忽然想起,去年午休无数次望向三楼窗户,每次都能看见这只玻璃罐摆在她桌角,那时候距离太远,看不清罐内细节,如今近在咫尺,才能看清每一片蝶翅细腻漂亮的纹路。

“你很喜欢蝴蝶?”周烬思索片刻,刻意放轻语气,小声开口搭话,这是两人成为同桌之后,除了那句道谢之外,第一次主动开启话题。

问话落下,江辞晚翻书的动作轻轻一顿,迟疑几秒,才极缓慢地轻轻转头,眼底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羞涩,小声回应,嗓音软糯轻柔:“嗯,很喜欢,蝴蝶很漂亮。”

她说话语速很慢,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到周遭任何人,睫毛轻轻垂着,视线落在玻璃标本罐上,眼底泛起一层柔和光亮,说起自己热爱的事物时,整个人都柔和鲜活了几分,不再是方才局促拘谨的模样。

周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罐子,轻声接话:“这些标本都是你自己收集的吗?”

“一部分是自己捡的完整蝶翅,一部分是文创店买的成品,我攒了两年。”江辞晚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罐外壁,语气带着淡淡的欢喜,“蝴蝶寿命很短,做成标本可以留住它们好看的样子。”

周烬静静听着,心底默默记下她的喜好:喜欢蝴蝶、收集蝴蝶标本,愿意花费时间、耐心呵护这些脆弱漂亮的小东西,心思细腻温柔,连对待一只逝去蝴蝶都满怀善意。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周末抽空去市区文创标本店逛一逛,挑一片品相最好、花纹精致的蝴蝶标本,悄悄买来送给她,当作同桌见面的小礼物,她应该会很喜欢。

“挺好看的。”周烬发自内心地轻声夸赞,目光重新落回她白皙小巧的侧脸,“以后要是遇见好看完整的蝴蝶,我帮你捡回来。”

江辞晚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耳尖再次泛起浅红,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谢谢你。”

简简单单的道谢,软糯柔和,听得周烬心底一片温热,嘴角不受控制再次弯起浅浅笑意。

两人短暂的对话结束,教室里面嘈杂的搬桌椅声响渐渐平息,大部分同学都收拾好了自己的座位,各自落座,班主任抱着厚厚一摞班级花名册、纪律准则,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

中年女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清了清嗓子,开口维持秩序:“安静一点,所有人坐好,现在安排班级卫生值日、调整座位细节,还有高三全年的学习安排简单说一下。”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散落各处的交谈声尽数消失,只剩下窗外轻轻拂动树叶的风声。

周烬坐直身体,收敛了所有散漫随意,安静端正坐在座位上,不再像平时和兄弟打闹那般吊儿郎当。

以往别的班主任上课,他偶尔会趴在桌上补觉,或是低头偷偷玩球星卡片,可现在身侧坐着江辞晚,他下意识不想在她面前留下散漫、不爱学习的糟糕印象,哪怕听不懂文科繁杂的古诗文,也挺直腰背,假装认真听讲,目光落在黑板上,偶尔余光悄悄瞟向身旁少女认真记笔记的侧脸。

江辞晚拿出黑色钢笔,摊开崭新笔记本,低头认认真真记录班主任说的每一条要求,字迹清秀规整,一笔一画,笔记本页面干净整洁,没有一点污渍涂改。

周烬侧头悄悄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再低头看向自己卷面潦草、到处涂鸦球星图案的练习册,心底莫名生出一点不好意思,默默把乱糟糟的书本往自己这边收拢一点,尽量不侵占她整洁的桌面空间。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逐条安排班级事宜,从卫生值日分组,到早晚自习时间,再到高三月考、模考安排,条理清晰地一一说明,中途忽然点到周烬的名字。

“周烬,你是校篮球队队长,高三训练不要占用太多晚自习时间,文化课不能落下,你同桌江辞晚是文科尖子生,平时不懂的知识点可以多请教人家,互相帮扶。”

话音落下,全班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同时投向靠窗的双人桌,细碎压抑的哄笑声在教室角落悄悄响起,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周烬脊背微微一僵,下意识侧头看向江辞晚,生怕班主任这番话会让内向的少女觉得为难、有压力。

可他转头时,恰好对上江辞晚看过来的视线,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抵触排斥,只是轻轻弯了弯眼角,极淡极浅地露出一点温柔笑意,轻轻朝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示意没关系,不介意帮他补习功课。

那一点浅淡柔和的笑意,像一颗融化的橘子糖,甜意瞬间灌满周烬整个胸腔,连耳后都悄悄发热。

他立刻转头面向讲台,声音清晰沉稳地回应班主任:“知道老师,我会多向江辞晚请教,平衡训练和学习。”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下安排班级事项。

讲台之上的讲话持续了接近四十分钟,全程周烬都坐得端正安分,没有半点走神打闹,偶尔低头,掌心摩挲那颗橘子糖,心底反复回味刚刚江辞晚那个浅浅温柔的笑容,心底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身旁江辞晚安安静静记完整整两页笔记,笔尖不停,偶尔抬手轻轻揉一揉酸涩的眼尾,刷题、长时间写字,很容易眼睛疲惫。

周烬把这个细微小动作牢牢记在心里,默默打算明天从家里带一瓶温和不刺激的护眼滴眼液放进抽屉,等她眼睛酸涩的时候,悄悄递给她。

班主任讲话结束,宣布正式下课,午休时间有一个半小时,学生可以自由去食堂吃饭,或是留在教室自习。

话音刚落,全班同学立刻活跃起来,收拾碗筷、拎着饭卡成群结队往食堂走,教室再次恢复喧闹。

墨点收拾好自己的饭盒,侧过头看向江辞晚,笑着邀约:“辞晚,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吗?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江辞晚下意识看向桌角那碗还没动过的拌面,轻声摇头:“我早上带了拌面,就不去食堂挤了,你去吧。”

墨点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周烬,挤眉弄眼笑了笑,拎着饭盒跟着人群走出教室。

前排、后排同学陆续离开,教室里面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寥寥数人,安静的阳光铺满大半间教室,只剩下靠窗双人桌一片柔和静谧。

周烬看了看身侧少女面前的拌面,轻声开口:“拌面凉了就不好吃了,快趁热吃。”

江辞晚轻轻“嗯”了一声,拿起一次性筷子,低头小口小口吃起面条,动作斯文轻柔,吃饭细嚼慢咽,没有一点声响。

周烬没有起身离开去食堂,反而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单手撑着脸颊,侧头安静看着她小口吃饭的模样,心底一片平和安稳。

沈衍拎着篮球走到教室后门,探进脑袋喊他:“烬哥,走啊,食堂干饭,吃完去球场练球!”

周烬回头摆了摆手,低声拒绝:“你们先去,我等会儿再过去。”

沈衍挑了挑眉,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没再多打扰,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开。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少女轻轻咀嚼面条细微的动静。

江辞晚察觉到身侧少年没有离开,心底悄悄泛起一点羞涩,小口吃面的速度慢了几分,偶尔抬眼,会撞上他安静注视过来的目光,立刻飞快低下头,脸颊发烫。

周烬察觉到她的局促,刻意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楼下的梧桐树,嘴上轻声找话题,缓解两人之间淡淡的尴尬:“楼下梧桐树秋天会落很多叶子,你喜欢秋天吗?”

江辞晚放下筷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小声回答:“喜欢,秋天落叶很好看,还能捡形状好看的叶子夹进笔记本里,和蝴蝶标本放在一起。”

“下次放学我帮你捡好看的梧桐叶。”周烬随口承诺,说得自然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江辞晚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细碎光亮,轻轻弯了弯唇角,小声说了一句:“好。”

短短一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让周烬心底一整天的温柔情绪全部积攒到顶峰。

他忽然无比庆幸,分班名单上,他的同桌,刚好是江辞晚。

庆幸高三这一整年三百多个日夜,每天早读、上课、晚自习,一转头就能看见她安静温柔的侧脸;庆幸自己能拥有机会,一点点把所有细碎温柔、无声偏爱,全部藏在日常同桌小事里,慢慢靠近这个喜欢蝴蝶、安静内向、内心柔软的小姑娘;庆幸这场九月分班开启的相遇,编织出一场只属于两人,温柔绵长的蝴蝶梦。

阳光透过玻璃窗,同时落在两人并排的课桌上,一边是乱糟糟、充满少年张扬气息的书本,一边是干净整洁、摆满蝴蝶标本、藏满细腻小心思的少女桌面,两张课桌紧紧挨在一起,从此开启一整年朝夕相伴、日久生情的温柔岁月。

掌心那颗橘子糖还带着温热,像心底源源不断、无处掩藏的青涩心动,安静蛰伏在高三初秋的阳光里,等待慢慢发酵、慢慢生长。

【江辞晚视角】

班主任结束讲话,宣布午休下课,教室里瞬间涌起来一股人流,所有人吵吵嚷嚷收拾饭盒,结伴往食堂走去。

好友墨点邀约我一起去食堂,我下意识看向桌角那碗被挑干净所有香菜的拌面,轻声婉拒,早上打包的面还温热,没必要再去食堂拥挤排队。

墨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侧安静坐着没有动身的周烬,眼底藏着看热闹的笑意,没多说什么,拎着饭盒跟着人群离开。

短短几分钟,教室大半学生尽数离开,喧闹声一点点褪去,偌大的空间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轻响,还有斜斜铺满桌面的金色阳光。

整个教室,只剩下我和周烬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橘子糖清甜香气,还有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阳光皂角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我拿起一次性筷子,低头小口吃拌面,面条温热入味,没有一丝讨厌的香菜,吃起来格外舒心。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谁能像他这样,默默不动声色记住我微不足道的小忌口,不用我反复提醒,主动帮我处理妥当。

心底那股温热柔软的情绪,自看见他挑香菜的那一刻起,就久久没有消散,胸腔里心跳始终维持着轻快慌乱的节奏,没办法平静下来。

余光悄悄落在身侧周烬身上,他没有起身跟着同学去食堂、去球场,反而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单手撑着侧脸,视线望向窗外梧桐树,没有一直盯着我看,刻意留给我足够的独处空间,避免我更加局促害羞。

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比直白的关心更戳人心底。

我原以为,像周烬这样耀眼张扬、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的男生,一定习惯所有人迁就他,性格粗心大意,不会留意旁人细微的小喜好、小情绪,可短短一上午同桌相处,他每一个举动,都推翻了我先前固有的刻板印象。

他会刻意放轻动作,害怕动静惊扰我;会牢牢记住我不吃香菜,默默处理干净拌面;会主动留意我桌角的蝴蝶标本,愿意帮我捡拾好看的完整蝶翅;会顾及我内向敏感的性格,不在全班起哄的时候当众调侃,悄悄收敛所有张扬;会主动提出帮我捡拾梧桐落叶,陪我收藏细碎美好的小东西。

他对外张扬肆意,对我却克制、温柔、细腻,藏在无人察觉的细节里,笨拙又真诚。

以前远远观望,只看见他球场上耀眼热烈的一面,如今近距离同桌相处,才窥见他藏在张扬外壳之下,柔软细腻的内里。

心底悄悄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青涩心动,小心翼翼,不敢外露,只能悄悄藏在心底,藏在今晚要写的日记本里。

周烬忽然转头,轻声开口搭话,聊起楼下的梧桐树,语气平和舒缓,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尴尬,自然松弛。

我放下筷子,轻轻擦干净嘴角,小声回应他关于秋天、落叶的话题,说起自己喜欢收集形状好看的落叶,夹在笔记本里和蝴蝶标本一同存放。

他随口承诺,以后放学帮我捡拾好看的梧桐叶,语气真诚自然,没有半点敷衍客套。

我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明亮温和的眼眸里,阳光落在他眼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柔光,眼底干净纯粹,没有半分戏谑玩味,是真心实意想要帮我。

我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小声回应“好”,话音落下,脸颊温度又悄悄升高,连忙低下头,假装收拾吃完的拌面打包盒,掩饰自己羞涩慌乱的情绪。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微风流动的声响,我低头整理桌面杂物,指尖轻轻触碰桌角的蝴蝶玻璃罐,罐内蝶翅在阳光之下流转细腻光泽。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早读背诵的诗句此刻反复盘旋在脑海里,蝴蝶代表虚幻、朦胧、藏在心底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像一场温柔易碎的梦境。

从前我的蝴蝶梦,只有我一个人,独自收集蝶翅、落叶,独自坐在窗边看书刷题,独自把所有细腻情绪写进带锁日记本,无人分享,无人知晓。

可今天分班,和周烬成为同桌之后,这场只属于我的蝴蝶梦境,好像多出了一个温柔的主角。

他愿意走进我安静狭小的世界,愿意留意我所有不起眼、微不足道的喜好,愿意迁就我内向怯懦的性子,愿意陪我收集蝴蝶、落叶这些旁人看来无用的细碎美好。

我悄悄侧过头,再次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少年,他侧脸线条利落舒展,沐浴在初秋温柔阳光之下,周身褪去了球场之上所有尖锐张扬,只剩下柔和安稳。

忽然有点庆幸,今天分班名单上,我的同桌,刚好是周烬。

剩下一整年高三漫长时光,我们会并肩坐在靠窗双人桌,一起早读、刷题、度过无数个早晚自习,一起走过初秋、寒冬、暮春,直至盛夏高考结束。

我悄悄期待往后朝夕相伴的同桌日常,期待他藏在更多细碎小事里无声的温柔,期待这场由初秋分班开启,温柔绵长、双向奔赴的蝴蝶梦,慢慢铺展开完整绵长的篇章。

指尖轻轻碰了碰两人课桌中间,方才他收下橘子糖的位置,空气中清甜橘子香气依旧萦绕不散,像心底刚刚萌芽、青涩柔软的心动,安静蛰伏在九月初秋的阳光里,等待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慢慢生长、慢慢浓烈。

窗外微风再次拂过窗台,轻轻掀动我摊开的语文书页,那句关于蝴蝶的诗句落在视线中央,温柔定格住高三开篇,这场刚刚启程的温柔梦境。

这本新文大概率会是双视角!!希望你们喜欢

?????? 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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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香菜和靠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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