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玄在厨房好一阵忙活，他自认乃是前途无量、将要在妖界闯出一番名头的狐仙，岂能因对方觊觎他的舍利，便随便拿两枚生鸟蛋糊弄于人。人族吃食需经火烹，老和尚从前常说，善有善报，他啧了一声，心里勉强认可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不过往后掏鸟蛋可要往更处去了，近处树梢的鸟窝，早已被他搜刮一空。念及此处，不由得怀念起从前老和尚亲手烹制的斋饭。

不多时，得玄端着装好鸟蛋的瓷碗回到院中，见那少女正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等待。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她清秀眉眼之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柔光。

得玄咂吧咂吧嘴，这凡人女子还挺好看的。

“快吃，吃完赶紧将珠子还给我。”得玄将瓷碗搁在桌上，自己也在少女对面坐下，手肘托着腮警惕地盯着她。

少女不疾不徐将鸟蛋剥皮吃光，随即袖口一翻，一枚灰扑扑的圆珠静静卧在她掌心：“是这个吧？”

“正是！”得玄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可少女反应极快，迅速将手掌合拢。得玄吃瘪，满脸怒意。

少女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缓缓开口：“看来这枚珠子对你极其重要，不如我们做桩交易？”

交易？她想图谋何物？得玄脑中翻遍之前看过的所有话本子，按照话本子记载，所谓交易大抵都是为金银财宝。

得玄当下警惕起来，瞬间炸毛开始伸胳膊挽袖子，龇牙吼道：“好啊你！本大爷凭什么同你做交易？我直接把你吃掉，珠子自然重回我手里！”说完，得玄伸爪俯身向少女抓去，人他还真没吃过，味道好坏暂且不论，先吓住她再说。

少女身姿灵巧，身形一侧便避过了得玄的猛扑。

她望着得玄略显笨拙的动作，柔声开口：“小狐狸，先别着急动手。不妨听我把话说完，左右听完你再吃我也是来得及，我一介弱女子如何斗得过你？”

得玄转了转眼珠，倒也是，且先看看她耍什么花招。他乖乖坐回石凳，鼓着腮帮牢牢盯着少女，提防她耍花招。

见他这般顺从，少女心底暗自窃喜，想来这狐狸多半是刚成精没多久，修为尚浅心思单纯，真是让她捡了个好便宜。

“我并非鸡鸣狗盗之辈，也无心霸占你的宝物。我因得罪仇家，一路被人追杀至此。你只需护我平安抵达中州京城，这枚珠子我定会好好奉还。”少女神色诚恳。

得玄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了，不要银子？不要金子？只寻他做个护卫随从？去中州好，中州那可是国都，宝马雕车香满路，风月无边啊！

不对，不行！万万不行！别说他一点话本子中所说的那种神仙术法都无，遇到追杀自己怕是第一个被剥皮做成狐裘大衣！更何况一旦下山，他便会变回狐狸，又能有几分战力？

“不行不行！”得玄当即摇头拒绝，“我看还是吃了你来得快些！”说罢，他再度起身向少女扑去。

许是方才鸟蛋下肚，少女体力恢复不少，再次轻巧避开。得玄暗自懊恼手中半点本事都无，这老和尚留下的都是经书，根本没什么修炼秘籍。

“珠子你难道不想要了？”少女躲闪之间从容开口。她已瞧出这狐妖本领低微，不过带上一只精怪同行，也好过孤身一人亡命。

得玄冷哼出声气鼓鼓回答：“珠子我当然要！吃了你珠子自然回到我手中。”

少女见他油盐不进，趁他说话分神空档，迅速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石，反手将珠子放到石桌之上，另一只手高举碎石作势要砸：“既如此，我便砸烂它！你休想拿回完好舍利！”

得玄被这狡猾的少女气得龇牙咧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说了，你护我去中州，届时这珠子定会完璧归赵。”

得玄心中暗叹，老和尚对不住了，你这不让我下山又没教我个一招半式和什么修炼之法的，我真是没有半点反抗余地了，纵使再不舍得，想来你我也就缘尽于此了！

“你砸吧，我不会遂你的愿！”得玄梗着脖子硬撑。

少女被气笑了，这真是狐狸精吗？莫不是老牛精？她赌气扬手，将手中碎石朝外一掷，谁料力道失了分寸，“咚”的一声，石块结结实实砸在得玄额头。

得玄身形晃了晃，直挺挺向后躺倒在青石板上：夭寿了！他一个好好的狐狸精初出茅庐竟被一个弱小的凡人女子谋杀了...

少女怔住，呆呆望向那倒地不起的俊美少年。不是吧？这狐狸运气也忒差了些，她可不是故意的啊！

此地不宜久留，她还是跑路为上。虽说这狐妖本事平平，可兽类一旦发狂，依旧凶险。她迅速将珠子收入怀中，想来多少也能换点钱财，恰好用来当作回中州的盘缠，随即转身匆匆遁入山林。

夜色沉沉，漫天星子散落如棋。

得玄躺在冰凉青石地砖上悠悠醒来，他睁开狐狸眼望向沉沉夜空。好悬，差点就去见老和尚了，这姑娘下手当真是黑心。

他下意识抬手去揉自己疼痛的额角，可抬手的瞬间一抹雪白映入视线，得玄动作僵住猛然起身，看向自己双手，此刻哪里还有少年修长的手掌，已成了一双毛茸茸的狐爪！！

自己又双叒叕变回狐狸了！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没下山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得玄耷拉着蓬松的大白尾巴，在院中来回踱步。

一圈、两圈、三圈...无数圈...得玄思绪忽然变得清明，老和尚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是了！得玄一爪拍在自己脑门上，动作太急牵扯到了额角伤口，疼得他不禁龇了龇牙。

他悟了！是舍利子，从前自己数次下山变回原身，皆是因为舍利不在身上。方才少女将舍利带走，他离了宝珠，便被打回狐形。原来，他不能长时间离开这枚舍利，否则便维持不住人形！

老和尚，我可算是破了你的案！得玄心里暗暗咬牙，当务之急，必须寻回舍利。那少女说自己被追杀，想来不敢前往人多之处，多半仍藏在山林之中，他且循着踪迹去找碰碰运气。

他顾不上自己额头伤口，四爪蹬地疾风般迅速蹿了出去。依仗着狐族天生敏锐嗅觉，仔细搜寻山林间的气息，一寸土地都不肯放过。

皇天不负有心狐，得玄终于在一簇微亮的篝火旁寻到正安然熟睡的少女。他放轻脚步，轻悄悄上前，暗自腹诽，这人心也太大了，被人追杀还敢睡得如此安稳？

四周寂静无声，只余篝火噼啪作响，此刻是拿回舍利的最佳时机。得玄打定主意，蹲在少女旁打量着，少女衣衫单薄破旧，没有外带的包袱，想来舍利定然藏在内襟之中。

得玄暗自点头确认，露出尖利爪尖向少女胸口处缓缓伸去。

偏偏，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就在得玄即将戳碰到衣襟时，少女骤然睁开双眼。

朦胧月色中，只见一只大白狐狸脑袋凑在眼前，毛茸茸爪子直往她胸口探，少女想都没想，当即一个大耳刮子扇了上去。

随着清脆的一声响，得玄只觉自己半边面颊生疼，整个身子直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草地上。

得玄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好一会才缓过来。他强忍疼痛勉强爬起身，只觉满心委屈无处诉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得玄四只爪子在地上后退数步，寻了个安全距离才抬起脑袋，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向少女，软声哀求：“姑娘，求你把舍利还给我吧。”这一开口，配着自己亮晶晶的狐狸大眼和瑟瑟发抖的身体，加上垂落的大尾巴简直是可怜至极！得玄就不信拿不下她来。

少女揉了揉眼睛，打量着眼前这只白狐狸，狐眸水光莹莹，声音软糯委屈，大白狐狸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身后。

狐...狐狸开口说话了？这声音...

“你是寺庙那只狐狸精？”少女瞬间清醒，满脸诧异。

“对对对！”得玄谄媚地点点头，大白尾巴用力摇晃着，活像只讨食的土狗。

少女双臂横在身前，一脸揶揄：“怎么？方才还放话不在乎，如今珠子我砸了才想起寻回？”她此刻方才知晓这灰珠子乃是舍利，想来和这狐狸有不小的渊源。

“砸了？！”得玄闻言瞬间慌神，在原地急得转圈，一双狐狸耳朵耷拉到底：“完了！完了！我这辈子怕是都变不回人形了！”

少女心思敏锐，抓住话中要害，眼眸一亮顺势开口套话：“怎么？你变人还和这舍利有关？”

得玄此时已失了魂，垂着脑袋，四爪一摊半死不活地躺在草地上，垂头丧气回答：“我因这舍利才得以幻化成人，我也是刚刚得知若离了这舍利便会被打回原形...你毁了它，我这辈子只能做只狐狸了...”说到最后，得玄鼻尖发酸，险些落下狐泪。

这话落在少女耳中，只剩狂喜，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老天爷，注定这只狐妖是她天生的护卫。

少女压下眼底喜色，慢条斯理从怀中取出那枚灰扑扑的舍利，指尖轻轻转动对着得玄晃了晃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得玄抬头望去，耷拉着的狐狸耳朵瞬间立起：“我的舍利！”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四爪一蹬想要将舍利抢回来。

可少女反应极快，迅速将舍利收回怀中，同时伸脚轻轻一挡，得玄再次攻击无果。少女扬扬眉，眼神带着威胁：“再靠近小心姑奶奶将你踢得亲妈都不认！治不了成年男子的你，但收拾一只狐狸倒是绰绰有余。”

得玄咧着嘴杵在原地，欲哭无泪，憋屈！真憋屈！按说不该啊，此刻自己和这舍利已然很近了，为何还是不能化形？他心念一动，从前每次变回人形，皆是触碰到舍利之时，莫非需要亲身触碰珠子才行？

想到此处，得玄双爪合十求饶：“姑奶奶，您到底要如何啊？”

少女一脸得意：“我说过了，要你护送我回中州。”

得玄两只爪一摊：“你被人追杀，前路定然凶险，让我护送你？当我傻吗？”

“你没有别的选择。”少女将得玄拿捏得死死：“你若还想做人，便要听我的安排！”

得玄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胸中怒火翻腾，却半点反抗法子都没有，只得恨恨道：“我觉得还是不妥，我虽可以变回人形，但我更惜命，我没有半点神通如何护你？”

“这你放心，单凭你精怪的身份，便足以吓退寻常歹人。况且...”少女上前半步靠近得玄，眸光清亮闪烁如星：“神通皆是后天修习所得，这珠子如此玄妙，想来藏着大造化，肯定会助你修成真本事。”

得玄眼珠微转，忽然想起老和尚给自己托的那个梦，莫非，此刻就是所谓的机缘？自己奔赴中州会有更大的造化？

得玄盯着草地，爪子焦躁地刨了两下，反复衡量，最终抬起狐狸脑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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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