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渐渐热闹了起来,依旧只有米娅一个人类。她往阿兰卡身旁靠了靠,看着那些兽人大家庭似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坐在一起;有些是和朋友一起来的,手挽手,毛茸茸的脑袋都碰在一块。
中间是一个大火堆,他们围着坐在竖劈成两截的树干上。刚开始,也有好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米娅腿边的狐狸上,伸手想摸摸;但随着天色越来越暗,火焰越来越高,他们的注意力就回到了篝火上。
她本来担心狐狸作为野兽会害怕火光,但意料之外,它安静地注视着那堆火,坐姿丝毫不乱。
似乎察觉到米娅在看自己,它侧过脸,脑袋温驯地贴上了她的膝盖。
米娅心里一阵柔软,伸手磨了磨它的脑袋。烤串有各种肉食和生菜,她用削尖的树枝挑了一点,递到它面前。狐狸瞥了一眼,头偏过去,好像很嫌弃似的。
“不合你胃口?”
火焰烧得噼里啪啦,米娅低低笑了一声,“不喜欢吃生的,那来点熟的?”
她把烤好的肉送在狐狸嘴边,这次它没那么抗拒了,弯下身子,轻轻嗅了嗅,选了一个最小的肉块,几口咽下。之后无论米娅如何哄劝,它都不肯再吃一口。
“好吧,也许你不是很饿。”她把烤盘递给阿兰卡。
像是听懂了,狐狸跳上木头,叼走了她手边的袋子里剩的一块面包,吧唧吧唧吃起来。
篝火晚会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结束了。一行人回到住处,米娅洗了个澡,给狐狸喝了点茶后,便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冰雕长城,在冰面上驾驶漂移车。阿兰卡玩疯了,在保镖紧绷的注视中一边嚎叫,一边把两边的气垫撞得咔咔响,耳环都飞出去一只;米娅也不亦乐乎,平时很少有机会开车,这次算过了把瘾。
当然,狐狸还是和她在一起。它总爱黏着,这次米娅用安全带给它绑了两圈。
接下来几天,他们乘坐了热气球、香蕉船,玩得精疲力尽,以至于第二天两人睡到日上三竿,午饭都是保镖带回来的。
她们歇够了,才在一只圆滚滚的雪猪的带领下拖家带口地进入了后山。穿过一片挂满冰晶的矮松林,他们便到达了这座雪山最受好评的景点——温泉。
一股硫磺味率先飘了过来,阿兰卡鼻翼翕动,退后着打了个喷嚏。
“味道好重。”
她抱怨地摸了摸鼻子,让手下给她脸上喷了点水。
尖顶木屋上铺了薄薄一层雪,深色的落地窗帘和薄纱半掩着。尽管是下午,屋内也透出黄澄澄的灯光。
两边都是石栏,每隔一米便立着一盏复古手提灯。他们沿着铺着积雪的栈桥往前走,右前方玻璃门内的前台大厅一览无遗。推开大门,中央空调的热气铺满了整个房间,米娅摘下帽子,简单办理了手续。
走廊两侧房门紧闭,一只雪猴接了班,热情地把他们往前领。到了第九间,门一开,一座室内温泉池赫然呈现在眼前。
它起码有一个泳池那么大,池边堆着雪,再往外是片草坪,种着热带才有的棕榈树,营造出一种独特的自然风光。温泉形状像是被切开的原石,上方冒着氤氲白汽。枝叶间垂着几排小灯,像点点萤火。旁边还有沙滩椅,伞上也落满了雪。
保镖早就被阿兰卡以“两位女士的私密时光”为由裁得只剩一个。米娅换好泳衣,一出来就听见阿兰卡似乎又和艾登发生了口角。她没大在意,因为雪猴告诉她附近有专门的宠物温泉,但狐狸却躲进了池边的绿荫,怎么叫也不肯出来。
她只好扶稳池沿,踩着台阶下了水。水有大腿那么深,坐下去刚好没过肩膀。一点刘海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温热包裹住全身,仿佛能够忘记一切烦恼。
水花四溅,米娅睁眼望过去,竟发现阿兰卡整个人都沉进了水里,只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不过她显然没打算淹死自己,一仰头,羊嘴冒出水面,像一只鳄鱼一样慢悠悠地浮了起来。
米娅已经见怪不怪了。
每隔半小时就有有一名侍应生进来(据说是因为以前有人晕倒),体型纤细的白尾鹿弯下腰,将酒壶和小食搁在木质托盘上,轻轻送入水中。
“这是什么酒?”
一瞧见这些小玩意儿,绵羊立刻恢复了神智,用手拨着水,想让它们快点到身边来。
“这是我们本地的柚子酒。度数低,很适合泡温泉时饮用。”她的耳朵像两枚枯叶,笑容十分专业,“但也不宜过饮,建议客人们喝了之后上岸休息十分钟。”
说完,她就站起来推门走了。盘子终于如愿以偿地飘了过来,阿兰卡迫不及待地倒了一杯,一口干了。米娅泡得正舒服呢,也被塞了一杯。酸中带甜,她不经意想起了前几天在树上找到的袖珍苹果。
“——小宝?”
这是她临时给狐狸起的名字。树影里渐渐步出一个小心翼翼、眼神飘忽的身影。
米娅偏了偏脑袋,看着它那长腿儿犹犹豫豫地往前探,最后在离她一米远处不动了。
怎么像做贼一样?
她觉得好笑,顺手往它身上泼了点水。它立刻一激灵,蹦跳着闪开了,随即发出一声特别的、像是羞赧的呜咽。
米娅顿时玩性大发,趁它不备,一把伸出手,抓住它的前腿拖了过来。狐狸惊慌失措地张开嘴巴,尾巴夹在腿间,一直可怜地哼哼着,似乎在祈求她不要这样。
见它抵抗得厉害,米娅松了手,趴在池边笑盈盈地瞅着它。狐狸终于跌跌撞撞地坐稳了,尾巴甩了两下,架势颇有些哀怨。
米娅更想笑了。她从温泉里站起身,水珠直往下滴,随后坐在岸上的沙滩椅上,用浴巾从肩头往下擦,
“你不泡啦?”
阿兰卡捏着酒杯,茶点把她的嘴塞得鼓鼓的。
“有点热。”米娅用手扇着风,或许她不该喝那杯酒。
狐狸慢吞吞地踱过来,趴在了旁边的桌下。它的身体比桌子还长,脖颈和脑袋贴着地面,似乎也被温泉的热气迷住了。
下午时间一晃而过。阿兰卡也没泡多久:她说自己的羊毛太沉了。两人脸上都红红的,米娅更是困得不行。好在出了大厅,外面的冷风又把她冻醒了。
阿兰卡不愿再跟着雪猪走下山了,打着哈欠:“有没有雪地车啊?”
“有是有。”雪猪迟疑了一下,“但只有一辆,上面东西很多。我开车的话,只能载两个人。”
两个人……
“那你们先走吧。”米娅搓着手,表示让阿兰卡先走一步,自己坐下一趟。
“那怎么行?”阿兰卡顿时抬高了声音,踢了踢旁边的雪堆,“我们俩一起,让艾登等下一批。”
米娅还没说话,一旁背着手的黑山羊便冷硬地开了口:“抱歉,小姐,但我再不能和您分开了。这是老爷特意嘱咐的。”
“……”
阿兰卡忍无可忍,捞起一把雪就冲他砸过去:“我要你管!”
“啪”一声,那团雪从眉心滑下。艾登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依旧无动于衷:“请您体谅我的工作。”
阿兰卡咆哮起来。米娅急忙挽住她的胳膊,“没事儿!你们先走吧,我自己走下去也行。说不定还比你们快呢?”
她冲绵羊挤了挤眼睛,又劝又哄地把人往前推了几步。“先生,请您带他们过去吧。”
她朝旁边略显紧张的雪猪一歪脑袋,对方连忙点头:“对对!跟我来吧,保准把你们安全送到家。”
闻言,阿兰卡狠狠剜了某人一眼,憋着气往前走了。艾登朝米娅微微颔首,快步跟了上去。
雪面比来时更厚了。远处的老式煤油街灯沿着栈桥一盏盏亮起来,雪花像细雨一样环绕着、飞舞着。
米娅伸出手,沾了人气,雪花很快融化成了水。狐狸忍不住用前爪挠了挠嘴上的雪,眯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引得米娅把它虚搂在怀里,亲亲它的耳朵。
“咱们现在走吧?”她挠挠它的脖子,给它顺了顺毛。
像是听懂了,狐狸爪子踩在积雪上,印出一串长长的小梅花。
沿着几乎看不清颜色的板桥路,他们回到了刚开始的那片冰锥林。踏上平地,她注意到雪下落的速度变快了。
雪更大了。冷风钻进领口,米娅打了个寒噤,脚边的狐狸似乎听见了什么,倏地竖起了耳朵。
风声刮得呼呼响,像一把刀子割在人的脸上。她心头一紧,猛地停下步子,四下张望。
现在他们处于一个相对平缓的地带,左侧是山体,四周空旷,不见任何人影。领路的狐狸抬起头,目光凝视前方,像在思索什么。
可惜米娅没有读心术,她只觉得身体在迅速变冷,或许是她肚子空空,一下午都没吃东西的缘故。狐狸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慢慢挨了过来。温热的能量传到小腿,米娅终于做出决定,蹲下来,把脸贴上它毛茸茸的身体:
“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刚才就不应该贸然下山的。
可就在她起身折返的当口,身后忽然有一块石头滚了下来。她诧异地扭头,就在那一瞬间,狐狸绷紧身体,急促地吠叫起来。
山体轰然作响,积雪裹挟着雾气剧烈震颤,沿着山坡倾泻而下。短短几秒,身后那片晶莹的树林就被吞没了大半,弥散的雪雾和狂风奔涌四散,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
雪崩?
米娅僵在原地,感到膝盖直发抖。注意事项上可从来没有这些——
紧张的喘息在空气中结霜,米娅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几步。
“走……继续走。”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低着脑袋,一边虚软地快步往前,一边哆嗦着从兜里掏出电话——
没有信号。她一愣,寒意从脚下升起,她忍不住苦笑一声,心沉到了谷底。
一人一狐在茫茫雪原上艰难跋涉,雪越下越大,到最后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积雪很快陷到脚踝,她只能咬着牙,更加吃力地迈步。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走不动,她渐渐开始胸闷,不得不弯下腰,顶着大雪急促呼吸。
这只是十分钟的路程。
米娅从未感觉如此害怕过,身边没有任何人能依靠,还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天色越来越暗,她摸出手机,灯光微弱,勉强能照亮前路。
即使这样,她也不忘安抚旁边的狐狸——它太安静了,并且身强体壮。总是轻巧地往前探一段距离,又折回来贴着她走。
她一边喘气,一边想:或许自己才是需要安抚的那个。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声。狐狸像一团火焰,猛地往前窜上一座高高的雪垛。她也跟着抬头,手掌虚虚挡着风雪——
在一片灰蓝的雪景中,一片密林悄然浮现。一点光晕映了出来,如果她没看错的话——
这简直是奇迹,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几天前和护林员一起转悠的林子。一股喜悦直冲五脏六腑,米娅忽然感觉全身都充满了力气,匆匆地往前奔去。
手中的光骤然熄灭,她也毫不在乎。只要有人就好。
狐狸似乎明白了她心中所想,直接冲到前面领路,同时发出响亮的指引叫声。踏进密匝匝的森林,很快,她便望见了顶上那一圈不那么整齐的围栏。
真的找到了!
屋内的灯光透过窗户,越来越亮。她大喜过望,刚吁出一口气,耳边的叫声忽然变了调。
狐狸突然四肢绷直,像一只炸毛的猫一样弓起了背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窸窣作响的灌木丛。米娅躲过头上的斜枝,愣了一下。她看看狐狸,又看看那丛还在晃动的杂草,脖子僵住了。
就在那一刹,一头棕熊咆哮着从灌木中扑了出来。尖叫堵在喉咙里,在她前面的狐狸蓄力一跃,落地时溅起一片雪沫。它立刻压低身子,耳朵几乎贴平在脑袋上。
这是一只成年棕熊,胸口有一块月牙斑,个头比狐狸大了一倍。脑袋里不合时宜想起见到狐狸的第一天时,阿兰卡说的那些话,米娅浑身发抖,寒冷和压抑几乎要让她跪倒下去。
棕熊四爪着地,两只发光的眼睛左右梭巡,似乎在挑选合适的猎物。很快,它便把目光钉在了半个身子躲在树后、脸色煞白的米娅身上,咂了咂嘴。
完了。
眼看着棕熊再度直立起来,米娅心里一空,恐惧在胃里一阵搅动,几乎要吐出来。
不,不要——
熊忽然惨叫起来。它宽厚的肩膀被一只巨大的口咬中。狐狸的嘴唇完全翻卷,利刃般的尖齿狠狠扎进它的身体,眼神像带着火,是她从未见过的狠戾。
这一下极重,竟然咬穿了棕熊厚厚的皮甲。它迫不得已摇摇晃晃地转过身,试图甩开背上的东西。狐狸借力一蹬,重新落在了米娅前方,前肢趴低,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
米娅死死捂住嘴,她不敢跑——那只熊绝对会继续攻击她,就算有狐狸挡着,那也只是时间问题。她绝对不可能在一头愤怒棕熊的追赶下顺利逃到山下。
更何况,狐狸的下场可想而知。虽然暂时没受伤,但也绝对占不了上风。她不想……不想把它丢在这儿。
像有把小锤在敲太阳穴,她看见棕熊重新趴低,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朝她俯冲过来。狐狸只能纵身迎上去——棕熊一巴掌拍在它胸口,但它死死地咬住熊粗壮的胳膊,牙齿渗进肌肉。熊吃痛地吼叫着,暴怒地举起右爪——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旁边的树干上,一阵强有力的狗吠此起彼伏地响起,回荡在整个林子间。
熊爪在半空僵住了,接着又是一发子弹,这一枪擦过它的身体,溅起几点火星。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获胜了,它终于丢下狐狸,怒号一声,扭头钻进了林子深处。
米娅颤抖着望去,是卡斯皮安。他放下猎枪,骂骂咧咧朝她大步走来。
“该死的,你们跑这儿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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