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当喊声消失，寂静的森林里，响起有人走过的沙沙声。

踩过顽强生长的黑色草地，二娃无奈地走在前面，而他的注意力却一直留在身后那个鬼鬼祟祟跟着他的影子上。

蛇一般的长尾拖行在后，有别于平时的美人风姿，此刻的纱夜缩肩缩背，双手牢牢抱胸，像个深谙财不外露的小偷。

二娃叹了口气：“你走得太慢了，几时才能离开这里。”

那团跟在他身后的影子，猛然抬起通红的脸蛋，目中凶光闪烁：“要不是因为你、你……”后半段话说不出口，干脆恶声道：“我至于这样吗？”

说起之前的事，二娃也脸蛋有些发烫。

闷闷道：“我可没让你离那么近，再说……之前不就提醒过你吗？”

纱夜愣了一下，回忆起前面在悬崖之上时，也是有次她不小心挨得太近，被二娃抵触。其实也不能怪他，这幅身体，连她自己看了都口干舌燥。

但更多的，是委屈。

愤愤地瞥向一边郁郁葱葱的黑色丛林，纱夜咬了咬唇，小声道：“那也不能怪我呀，忽然换了副这样的身体，谁能随时随地意识到啊……”

尽管纱夜刻意收着声音说话，细小的声线，仍然钻进了二娃的耳朵。

他怔了怔，脚步放缓，刚要回过头去问什么。

一截树枝猛地戳到他脑后。

纱夜凶巴巴地防备道：“干什么呢？忘了之前怎么说的吗，你不许回头！”

这一戳，直接把刚聚起的一点疑惑戳散了。

这时候的纱夜一点也不温柔，力度大得，令他觉得这几乎不像在提醒他，而是在殴打他。

只能加快脚步，以防被她再戳到。

“有什么，我只是小孩子。”二娃故意说道：“你之前不也那么说吗？”

纱夜一想起之前跟二娃提起蝎子精的事情时，一副拿他当小孩的样子，就恨不得咬舌自尽。恨恨道：“算我那时候低估你，你根本就是个披着葫芦皮的……”

顿了顿，说出：“色小孩！”

二娃眉头一紧，刚解释出一个：“我——”

就被纱夜劈头盖脸一堆“色小孩色小孩色小孩”给砸了回去。

二娃几经张嘴，终于是放弃跟她辩。

只冷冷道：“你再这样我回头了。”

“不可以！”

纱夜几乎立即响应，默默闭紧了嘴跟在后面。

因为是地底的缘故，林子里光线暗淡，仅有一点点发光的小花，点缀在大片的黑色草地上，她漫无目的地跟在二娃身后。

反正，有这位千里眼在，也不怕走岔路。

只是，走着走着，前面橙衣男孩的背影渐渐被雾气模糊，明明纱夜速度没变，却产生了被他越落越远的错觉。

越觉得被落下，就越往前赶。

忽然间，她不动了，僵硬在原地。刚刚，好像有什么摸过她的尾巴。投下目光，却只能看见几朵摇曳的发光小花，和旁边拱出地表的古树虬根。

捂着惊魂未定的心口，她拿出玉如意来以防万一。

想叫二娃放慢些速度，又怕仓促叫他时，他会回头。只好一个劲儿往前追赶。

粗大的蛇尾碾过草地，留下一道黑色小径。

除了一成不变的沙沙声，还有种奇异的磕碰声，极有规律，空空洞洞。按发声位置，似乎，就在她尾巴附近。

胆战心惊地回头。

她的蛇尾尖，正不知何时穿过一颗骷髅头的眼窝，从另一个眼窝穿出来。只轻轻一动，骷髅牙齿松脱的嘴巴就自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纱夜惊恐到了极致，呼吸都忘了。

抬手就是：“如意如意、快快显灵！”

玉如意缓了半天，顶部总算有点亮色，又再次被压榨干净。呼呼冷风刮过，一片成型的冰刃飞斩而出。

只不过，目标却是向着纱夜自己的尾巴。

而她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骷髅头应声而碎，她的尾巴尖也是鲜血直流，疼得纱夜眼泪都要下来了，却没时间为了尾巴受伤担心。

无数道咔哒咔哒声响起，远的近的都有。

腐臭的风吹来，浓雾像有生命般有意识地散开，露出黑暗森林中，数不清的骷髅头。

头皮瞬间发麻！

“二娃！这里闹鬼呀——”

话音落下，却无人应答，只有空荡荡的回音混合着瘆人的咔哒声，在雾气中传递出去很远。

纱夜无措地四处转身。

周围除了张牙舞爪的黑色树木，就是吧唧嘴的骷髅，连点二娃的影子都没有。

“完蛋了，这下……”她嘴唇发抖，无意识地攥紧唯一的护身如意。

小心翼翼绕着骷髅游走，顾不得尾巴的疼痛，纱夜试图顺着原路返回，至少找回水潭的位置，却是越走越偏，连路在哪里都辨不清了。

只能一声声喊着二娃。

“你在哪啊，不会是丢下我了吧……”

是不是她之前对他太过分，用小树枝把他戳生气了，这会儿不顾她，自己一个人走了。

越想越觉得可能，尤其自己现在还是幅蛇精样貌。

作为葫芦娃能对她容忍到现在都是奇迹。

缩起肩膀，畏惧地游动在漆黑森林中，纱夜无论往哪看，都觉得雾深处藏着吃人的怪物。

在她游过的位置，浓雾快速闭合，有意识般将她困在雾中。

直到，雾中伸出一只手。

突兀地摸到了纱夜的屁股上。

摸得她一惊一乍，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上去。

啪——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森林中。

连那些骷髅吧唧嘴的声音都给盖过去了。

这一扇，把雾扇散了些许，纱夜也终于能看见，在她身后半尺处、捂着脸颊瞪她的二娃了。

空气一片安静，尴尬在沉默里滋长。

“你摸我屁股干嘛！”

“你打我干什么？”

两种不同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二娃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纱夜的屁股，原来手感上圆翘的感觉来自那里。

纱夜眸光微动。

本是瞅见他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有些愧疚的，可当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往哪瞄时，那点愧疚顿时散成了烟，两团绯红瞬间爬上脸颊，像个被点燃引线的鞭炮，嗖地捂住自己的屁股，拿正面对他。

“你还偷看，色小鬼！”

“谁——”二娃噎住，脸色发红地解释道：“雾那么浓，我只能听声音找你，谁知道，那里是你的，你的……”

“骗人！”

“我没骗你！”

“之前地洞那么黑你都能看见出路，现在只是多点雾而已，当我忘了吗，你可是有千里眼的！”

“千里眼又不是万能的！”二娃急道，目光扫向附近，声音逐渐冷静：“周围的雾很特别，和我以前见到的很不一样。”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灰色浓雾又偷偷摸摸渗进两人之间，仿佛要故技重施，像之前那样分隔开他俩。

伸手挥散漫过来的雾气，二娃面色不善地盯着鬼祟浓雾，说出自己的猜想：

“这些雾可能是活的。”

二娃的话，叫纱夜脊背发凉，一想到雾里还有那么多骷髅头盯着她，就忍不住搓手臂：“周围本来就够吓人了，你还说这种吓人话……”

“如果你觉得这是在吓你，那就太天真了。”

二娃将手伸进一团跃跃欲试的雾中，仔细感觉了一下：“雾里有很浓的怨气，”说着，目光扫过成片的骷髅头：“还有这些尸骨，说不定……”

“它们都是妖洞主人害死的冤魂所化，见到仇人，想要报仇。”

二娃隐晦地注视纱夜，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报仇？”

纱夜悚然一惊，再看向成山成海的骷髅堆，顿感这些骷髅眼眶里的黑洞藏着不可见的怨恨。

妖洞主人除了蝎子精就是蛇精了，这个尸骨存量，说不定它俩把地洞底当成垃圾箱了也说不定，吃剩的骨头就往下一扔，经过长年累月的积化，形成了这么个瘆人的地方。

一想到刚才那个死都死了，还要卡住她尾巴尖不放的骷髅头。

纱夜就浑身发凉。

“冤有头债有主，杀你们的不是我，是那个作恶多端的金蛇夫人呀。”她苦着个脸小声解释。

话音刚落。

骷髅头们的怨气更浓了。纱夜愣了一下，顿感不妙，靠！金蛇夫人的灵魂如今也藏在这具身体里，她这回算是说什么都没用了。

身体不自觉向旁边唯一的活人靠拢。

手臂触碰到温暖肩头的一刹那，纱夜好似找回了人间的感觉。

只可惜，这位人间下一秒就说：

“世间都生灵涂炭了，蛇精娘娘还怕一群小小的冤魂报复吗？”

“……”

满心的温暖，如被浇了一桶凉水。纱夜侧过脸来，愣愣地望着二娃。

有雾气遮蔽，周围愈加黯淡，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叫人分辨不清。只觉得此刻虽然挨得很近，但他们两个人，其实离得很遥远。

“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