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铁索响动，打断二人对话。

“我认输了……”

一直在烧的男妖无力地说道，不是惯用的‘小生’自称，而是用‘我’。

他此刻早没了先前风流书生的模样，一身衣服灰扑扑到看不出本色，尖尖的狐嘴凸出来，长发搭在两侧，既有人的特征也有狐的特征，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

曾熊熊燃烧的火焰，大抵是没多少燃料，附在表层只剩一层发红发亮的余烬。

干裂的嘴唇断断续续吐出：“那本书是天书，即使上面的法术没了，也有大用处，如果你肯留我一命，我会告诉你它的秘密……”

狐妖的声音，让纱夜下意识看过去，心头猛一跳，再无法假装看不见。

与纱夜的恻隐之心不同，二娃磊落地拒绝道：“哪怕你说了秘密，我依然会烧死你。你确定还要说秘密？”

男妖趴在地上，烧到斑驳的视野里，是葫芦娃恍若天神般的冷漠俯视。

它忽然笑起来，笑着咳，簌簌黑灰从呼吸中喷出，咳完继续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小生，是不会告诉你秘密了。”说罢，五指紧紧抠入地面，惨笑一声：“遥想当年，小生盗天书，学仙法，何等威风。只一着不慎，便被关得书来，万年残喘，终是落得这般下场。可悲可叹……”

最后一声叹息，如风中枯叶落定。

如此卖惨，见二娃没有言语，只静等着他彻底烧成飞灰。男妖眼中的光亮终究暗灭下来。想不到竟然栽在个这么弱的葫芦娃手里……

“小葫芦，你要不……就放它一回吧。”

一道饱含同情的声音响起，虽不大，却叫男妖眼中忽地划过一束光。

这声音来自纱夜，她咬着嘴唇，明明是一双大而妖媚的眼睛，里面却盛满不忍的水光。

男妖卖惨行为，对葫芦娃或许没用，但对于纱夜却是绝杀。她已经忍了好久，终于无法再忍。她小幅度的晃一晃二娃的手臂，没注意到此刻她的动作反而很像小辈在向长辈请求时的样子。

二娃心中叹息一声。

他从刚才就预感纱夜会有这么一说。摇摇头，道：“它是妖，生性残忍狡猾，和人不一样，不要被它的话迷惑。”他望着眼中希冀渐渐沉默下来的纱夜，语气放缓：“而且，你忘了之前是怎么被它对待的吗？”

二娃的话让她回忆起之前的恐惧，但恐惧过后，是一种深深的不确定。

“可是，我总觉得……”

纱夜的声音里没什么底气，只心虚地望着自己大尾巴上的裂痕，她有时也很惊讶，原来蛇鳞裂开后，下面同人类一样，也是鲜红的肉。

她不经意露出的怜悯，落在男妖眼中，带出一丝惑然。

明明是同为妖族，还是最冰冷残忍的蛇妖，她此刻的样子，竟如男妖曾经见过的那些民间凡妇一样。像这类心善的凡妇，最易动情，也最易被他勾引，吸干精气。

男妖眼底的希望之光，愈发亮了。

他困难地抬起脸来，像是忘记了自己此刻已经是半人半狐的模样，恸声道：“美人，小生知你心善，你救救小生吧，小生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害人了，只要你们将火扑灭，小生定好好回书中修炼，再不出来害人。”

像想到什么，急急道：“对！还有书里的秘密，小生也一并告诉你们！”

“小生还会变身，美人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子，小生都能每晚变给你看，只求你留小生一命……”本已虚弱的妖力，在求生意志下愈发惊人，竟能支撑着男妖的手臂向前爬，直到匍匐在纱夜尾巴下，艰难地抓住她的尾尖。

尾巴被捉住，纱夜骇了一跳。

又很犹豫地僵立在当场，她不知该不该将尾巴撤回，只觉得男妖种种行径连同他现在说的话，都堪称无耻。却难以忽视对方眼底那一抹求生的光。

有一瞬间，她恍惚觉得从男妖眼底看见的，是当初的自己。

不由得转头向二娃。

未来拥有许多可能性，区别只在于当初的选择不同，二娃会在悬崖边选择拉住她，或许……

二娃瞥了一眼纱夜，那样的眼神，即便什么都不说，他也明白意思。

小幅度叹一口气：“我还是那句话，他是妖。”

同时闭上了眼睛，不打算再看她。

纱夜急切地攀上一句：“可我也是妖，你当初救我的时候，也不知道我其实是人。”

“你不一样。”

几乎想也没想的，二娃说出口。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愕然地睁开眼，正见到纱夜呆呆望着他的目光，似乎下一刻就要问出来似的。便急切地接一句：“而且我已经没有其他手段了，如果它出尔反尔想要对你不利，我没法救你第二次。”

纱夜听完，站了一会儿。

现在问题来到了她这边，心软放狐妖一命的前提是，她和二娃要冒着团灭的风险。

这个变态的妖怪世界不是童话书。

就好比不同的选择导向不同的未来，人也要为自己的每个选择导致的未来而负责。

男妖、敌人、反水、危险、责任。

一大串词语在脑海里像找不到出路的猛兽一样横冲直撞。直到她不经意间抬了一下眼，她看到了静静等她答案的二娃。

其实他完全可以直接否定自己的请求，但他没有。

地洞里的一幕幕经历，正在让眼前的男孩脱离原著的刻板印象，在她心中变得鲜活又无可替代。

慢慢的，纱夜的眼神变了。

她盯着被男妖抓住的尾巴，缓慢、而坚定地将之撤回。

“不要——”

一个虚弱的女声突然自身后响起，庙门处不知何时扶了一个妙龄女子，一身闺秀打扮，脸色苍白：“不要杀白哥儿……”

但纱夜见到她的第一眼，却是……

“林黛玉啊你！！”

二娃：“你认得她？”

被这样一问，纱夜回过神来：“呃，不是，主要她长得太像那个……”话到一半又截了，“好啦我不认得她，只是随口一说！”

说着，忍不住欣赏起来。

虽然这是女妖没跑了，但那细而媚的凤眼，望人时，盈盈目光载一缕深情与愁绪，那小巧绛唇，在惊呼时也只是微张。连纱夜这个同性都心生喜欢。

在场反应最大的莫过于男妖，喃喃看着女妖：“你竟还没死。”

他原以为，葫芦娃火烧天书，修为偏低的玉姐儿会先他一步烧死，却不想她此刻竟还能保持住人身，虽然裙裾已沾染火焰，但蔓延的速度比他身上慢多了。

眼中迸出怀疑的恨：“玉姐儿，你竟瞒着我隐藏修为……”

听得纱夜也是一愣，转头向二娃：“这林黛玉，竟然修为比男妖还高吗？”

“应该不是。”二娃随口说道。

看到纱夜仍然迷惑的眼神，露出极淡的微笑，解释道：“你想想，天书吸收妖魂，本意是为抵御火烧，那自然是谁最有用率先吸谁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纱夜似懂非懂的点头，男妖却是放下了对玉姐儿的怀疑。也对，她自来是被他养在身边当炉鼎用的小妖，怎么可能修为高过他去。只这一想，却又暗恨起来，若是天书全力烧她，自己岂不能减轻些痛苦？

玉姐儿却直直望着男妖浑身上下的斑斑烧痕，两条细眉拧起，哀声呼了一句“白郎！”，跌跌撞撞向他跑来。

轻纱质地的粉裙裾，飘飘扬起，遮拦过半个小庙。

又低低地落下，铺满男妖的视线。

他半个死人一样，被玉姐儿扶在怀中，靠着她，盯着她。看她一边叫着‘白郎’，一边哭得泣不成声。

“我已经要死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嘶哑的声音，令玉姐儿眼泪掉得更凶。

“你一定觉得我死了以后，你就自由了吧？”

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带着难以辨清的情绪，令玉姐儿的泪暂停了一瞬，呆呆看他咧出一个狰狞的笑，说出第三句话：

“可惜啊，这葫芦娃一心除妖，下一个被烧死的就是你。”

“……”

玉姐儿没有说话，半晌，露出一个苦笑，轻轻将男妖扶回地上。

“白郎，妾身是不会让你死的。”

话音落下，她抬起的头来，眉梢眼角透着一股决绝。看得纱夜紧紧抓住了二娃的手腕：“她、她要反扑。”

男妖的手段她已见识过，此刻女妖没锁链拴着，不知会闹出什么动作来。

下一秒，就见粉纱飘飞，女子已朝他们扑来。

纱夜倒抽一口气，抓二娃的手更紧了。由着纱夜的紧张情绪感染，二娃也下意识后退了一下脚步。

半晌，不见预想中的攻击。

两人齐齐愣住，看女妖卑微地伏在地上，乞求道：“还请小天神放过白郎一马，妾身愿以妖丹相赠，助这位姑娘恢复灵魂之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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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