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纱夜这话，金蛇夫人第一反应是笑，掩着小口，花枝乱颤。

“你这丫头气疯了？忘记自己不过是区区一个人类，又如何能够和万年大妖相匹敌了？”

说着，她眼睫嘲讽地弯了弯。

“你当初消耗灵魂也要驱使法宝时心中所想，本座可都记着呢。”

“原来你从那时就醒了……”纱夜眸光一定，倒抽一口气：“当时那个玉如意里的声音……是你！”

“现在才猜中，已经晚了。”

“不晚！”

纱夜话音刚落，脚步疾驰在水面，拳头朝着蛇精挥了过去。

仍旧一挥即散，她没有再陷入之前的惊愕，而是想也没想的朝后勾了一拳。

拳头洞穿凉滑似水的感触，果然！

正见到蛇精的身体正慢慢散开做两片雾团，猩红的眼里有了不耐：“你这臭丫头！”

纱夜嘴角勾起。

她虽然触不到蛇精的实体，但屡次这样，可以让她疲于拼合，再无暇前往外面的现实。

“很开心？”

蛇精眼底冷光乍现：“你以为你的人类之魂能一直支撑这种攻击吗？”

纱夜小小的吹了一下自己的拳头。

“能不能支撑，先揍完你再说！”说着，便再次冲了上去。

这条老蛇精，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起，就一直对她多有折磨，如今能够在一个黑暗密闭的空间里，肆意对她施展拳法，哪怕不中，也能出口恶气。

黑暗的空间里，屡次响起纱夜挥拳时的呐喊声。

弓步冲拳、虚步砍肋、上步砸肘。

一招一式遵循军体拳的套路，动作不甚标准，乃至于略显滑稽，甚至还有放弃套路，一个箭步向前，依靠头铁干脆冲散了蛇精身形的时候。

渐渐的，呐喊声化作喘息声，纱夜的动作也慢下来。

她弓着腰，眼神不甘地瞪着蛇精，再度一拳挥下去，速度已犹如慢速百倍的老牛，连蛇精的头发丝都没触到，就被轻易躲开。

金蛇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已是强弩之末的纱夜，嘴角滑出一丝不屑。

“玩够了？玩够本座要走了。”

说罢，纤手微扬，一道裂隙随着指尖绽开，裂隙之外，可以隐约瞧见外面的情形：幽□□焰、受伤的男孩……

如果放蛇精出去，那二娃即将面对什么，可想而知。

纱夜心里一急，大喊。

“你站住。”

蛇精当然不会乖乖听话站住，她只是很恶意地，将这个通向外界的口子拉得格外格外长，好让纱夜看清自身的无力。

“你记住，哪怕共用一个身体，你也永远只是个人类。”

“不要做无畏的挣扎。”

说罢，转过身去。

“……可恶。”纱夜挪动脚步，却始终只能以厘米为单位。

只能眼睁睁看着，蛇精施施然摆动那条长长的尾巴，越来越靠近裂隙，也越来越靠近外面被绑着的二娃。

灵魂深处泛起的无力感，让她不禁怀疑。

或许蛇精说的没错。

因为她确实只是人类，在灵魂之力上，与万年大妖无法匹敌。甚至，这一点已经像个梦魇一直缠绕着她，令她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她一把握住自己颤抖的手臂，不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金蛇夫人的背影。

人类、人类，因为她是人类，所以天生弱小……

金蛇怀着蔑视的心情，即将顺着裂隙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纱夜一声低嘲。

“你说的对。”

金蛇一丝笑意还残留在嘴边，表情却凝固了。

她听见水声。

宛若撞上高速旋转的飞轮，原本平静的水面，霎时间被割破，向着两边激溅开去。

侧眸而视的一眼，所见之物，令她眸光猛然大泄。

一条黑金色的长尾蜿蜒在水中。

表面流转的灵魂之力，正如飞轮，将周围水面割得四散。

而顺这条长尾往上，拥有它的人，正是重新挺起脊背的纱夜，她乌发荡起，一副红瞳收束如针，“纱夜是不存在的。”

“所以……”

“我是蛇精。”

此话一出，金蛇夫人惊恐的发现，自己的灵魂之力，正源源不断被眼前这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蛇妖吸走。

她们镜像而立，灵魂共处于同一空间。

金蛇体表不断有猩红的灵魂之力被牵引而出，没入这只怪异的蛇妖身体里。她咬紧牙关抵抗，视线扫过周围。

那个叫纱夜的小丫头不知道去了哪里，面前只有这一个蛇妖。

难道说，这蛇妖是那丫头……

金蛇脸上苍白一闪而过，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个纯粹的人类。而且眼前的蛇妖看着也很不正常，明明散发着同源的妖力，却面无表情，只会在嘴里重复一句：我是蛇精。

照这个态势下去，恐怕真的能……

金蛇不敢坐以待毙，来不及多想，立即运转起周身妖力，在体表外形成一个血红的外壳，壳周妖气高速流动，将三尺水面搅得天翻地覆。

而一直被新蛇妖吸取的灵魂之力也慢慢平息下来。

还未等松一口气。

一片崭新的红膜已向着蛇妖外表覆去，猩红的妖力似个向外扩张的球体，一点一点，攀过她决绝冷硬的眉眼，将乌发翻飞的身形遮挡在后……形成了一个与金蛇分毫无差的血壳！

金蛇夫人骇然睁眸，竟然、竟然可以复制她的法术……

霎时间！

二妖呈相争之势，红光虬结，中间以反复被争夺的妖力丝线为连接。

如同天平的两端。

又似宇宙诞生之初的黑白双极，一来一回，循环不休。

金蛇的严阵以待，与蛇妖的面若冰霜相互交织。庞大的灵魂之力在两个血球之间传递，将整个精神空间扰得摇摇欲坠。

仅是争夺了片刻，金蛇夫人毛骨悚然地发现，就连她体表用来防止妖力被夺走的屏障，其表面洋溢的妖力，都在被缓慢吞噬。此刻她若花费更大的力气争夺，不仅收效甚微，还有动摇根基的风险。

这蛇妖到底什么来头！

不得已，金蛇夫人强行切断了与另一血球的联系，不再试图夺回妖力，当双方血球散去，半空中落下一个气喘吁吁的金蛇，和一个眸色冷凝的蛇妖。

金蛇夫人眸中狰狞之色一闪而过，她积攒了万年的妖力，竟然被夺去了五分之一！

偏偏这蛇妖还缓缓抬起手臂，直直的指过来，用毫无情绪的声音说着：

“你不是蛇精，我才是。”

“按照主人格的要求，我会将你拖延在此处。”

没有再废话任何，纱夜所化的蛇妖肩背伏低，尾身似浪，箭一般笔直地朝着金蛇破风游来。

金蛇夫人狠狠拧眉，管也不管她，转身即走。

通向外界的裂隙犹在，只要通过那个离开，任眼前的蛇妖如何怪异都不能再影响她分毫。

纤纤玉指扒上裂隙边沿，正待矮身钻出。

忽然，从后袭来一只手，用力攥住她的手臂，将她向下一拖。

眼看要摔在地上。

金蛇夫人及时用另一只手臂支撑，回过头去，蛇妖正面无表情地拖着她往回拽，所谓‘拖延在此处’，当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这蛇妖，竟通过刚刚的妖力吸收，变得能够触碰到她实体了。

金蛇夫人眉宇间泄露一抹狠煞，撑在水中的手掌一个借力，粗长的尾部横卷而起，带着一捧水花，勾上了蛇妖的脖颈，末端一收一放。

哗啦一声。

蛇妖重重的被甩开，下巴磕在地上，激得水珠四散飞溅。

恐怖的是，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仿佛自诞生以来，便没有感情这种东西。

她很快爬起来。

像是也开发出了尾巴的能力，黑金色的长尾也学着金蛇夫人，狠狠往她腰腹上一卷，即刻将她卷得向下一大截。即将摔下之时，另一条属于金蛇的长尾也勾到了她的身上。

两方互不讨好，纠缠着一同砸进了水面里。

因着尾巴暂时腾不出空来，金蛇怒不可遏，抬手给了蛇妖一巴掌。蛇妖眼也不眨的硬接了这一下，即刻也抬起自己的手来，呼向金蛇。

近距离下，这一巴掌甚至打歪了金蛇夫人的脸蛋。

金蛇顶着脸上清晰的五指，贝齿紧咬，目中凶光大盛，抬手便掐住了蛇妖柔嫩的脖颈。整个人翻身而上，带着激昂四溅的水花，用身体的重量去压制蛇妖。

还未等她身上裹满的水潮落下。

蛇妖已然抬手同样掐住了金蛇的脖子，借翻身的力量，重新占据上风。

一模一样的进攻路数。

一模一样的攻击力道。

她们用着最原始的互殴方式，轮流压在上方，扬起的水花似雨点哗哗浇下，浇得浑身湿透，曲线毕露。两条一模一样的蛇尾时有纠缠，一挥一砸，横扫出排排飞射的水浪，末端散开成珠，再度摔回水面，等待下一次的爆发。

宛若被困在同一只蛊坛中的两条毒蛇，只能靠着一条吞噬另一条，来获得存活的资格。

黑暗之外。

一殿幽蓝长灯暝暝，方才的淫词笑语安歇下来，配上外面呜呜风声，静中掺杂可怖。

感受到金蛇夫人没有继续。

二娃的眉毛动了动，暗淡的焰光打在他侧脸，无神的眸子定在某处，安静片刻。

手腕开始尝试脱扣。

尽管之前剧烈挣扎留下的伤口很疼，他却并未因此停下动作。不同于之前毫无方向的挣扎，这次他动作很缓，指尖慢慢摸索绳扣的薄弱处。

手背位置，忽然掠过一种毛绒绒的感触。

二娃整个人僵住。

他的视野漆黑、声音全无，只能用沙哑的嗓音艰难道：“谁？”

但是，回答他的仍然只有寂静。

唇角动了动……差点忘了，他已不是从前的他了。

寂静，像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一堵墙，他在里面，白狐在外面，并且……骂骂咧咧。

“你个小娃娃，没事当什么情圣？害本座跟你一起受苦！”

二娃失聪失明的位置，只出了小庙空地没多远，而一直因金蛇夫人的出现，躲在天书里不敢冒头的白狐，则是目睹了全过程。

对此，白狐只有一声冷笑。

“蠢货。”

但是等二娃随着金蛇夫人的步步深入，表情愈发隐忍，妖契暗中发挥作用，将伤害的一半平摊到白狐身上时，白狐笑不出来了。

趁着金蛇夫人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昏睡过去，立即从书里跑出来。

但是等到了近前，反而不急着帮忙。

先是打量了一下，看见二娃**胸膛上红红紫紫的瘢痕，露出个只可意会的笑容：“你小子还挺有艳福。”

顺便往他下面一瞄，笑容凝固。

半晌，恶寒道：

“居然连旗杆都举不起来，好歹蛇精也是个大美人，你真给我们雄性丢人。”

就这样。

一边骂，一边以狐形人立而起，站在床柱旁边给二娃松绑。

冰丝绑得极紧，甚至越挣扎越紧，这小子竟想暗中寻找绳扣，真是痴人做梦。

爪尖探出肉垫，一点一点锉磨时，正听见二娃的那句“谁”。

“谁？我是你白狐老祖！”

半晌，没得到回音，才想起来眼前的小娃娃根本听不见。

白狐会因此住嘴？

不，不不，它反而骂得更欢。

想起之前二娃在庙前火烧天书的事情，就一肚子窝囊气，为了求得一条小命老脸都丢出去了，还——

白狐眼神黯然了一下。

再看二娃时，已有了浓浓的报复之意，狐狸爪子攥成拳头在二娃面前比比划划，打是不可能真打，万一把这小娃娃打死了，吃亏的还是自己，但泄泄气还是可行的。

狐爪在面前划过，兜来一缕风，吹起二娃额前曲翘的发丝。

他无神的眼睛往风来的方向望了一下。

白狐没注意到，仍然在发泄。

“你个不举的玩意儿！”

“要是换老祖我，早施展双修**给蛇精吸干了，放着那么好的机会。”

“真是浪费！”

每说一句，狐爪兜一下风，直到二娃清晰地问出：

“白狐？”

“！”

白狐一动不动，爪子凝固般僵在二娃面前，“你不是看不见吗？”

没有回答。

半晌，只听二娃又道：“果然是你，除了你会被妖契影响出来帮忙，此刻也不会有别人了。”

“但你是如何打败蛇精的，你应当不是她的对手。”

白狐一句句听着，终于可以确认一个事实，他是真的听不见。之所以能叫破自己的名字，完全是靠猜的，而且全猜中了。

蛇精不是他打败的，蛇精是自己昏迷的。

这小辈，哪怕现在耳聋眼瞎，说话还是那么难听。

不过……这只蛇精也确实有蹊跷，明明出现时妖气强大无匹，连他都只有躲着的份，怎么现在那股气势没了？

它眼珠转了转。

手上的绳扣也不忙解了。整只狐踮着后足，悄悄向昏睡中的蛇精走近，同为妖精，他能感知到，眼前这具身体里蕴含着巨大的妖力，而且内部气息相当混乱。

金蛇夫人初现时，他瑟瑟发抖。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白狐金色眼中的恶恶之心，正如同身后长明灯焰般，烘烘地冒出来。

打破万年牢狱之灾，获得真正自由的机会……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