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娃望着纱夜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耐，这蛇精果然是在装傻，妖怪修成都能腾云驾雾，最不济，也能把尾巴幻化成腿，卡着一条蛇尾不放，分明是故意找茬。

他想了想：“我先上去，拉你上来吧。”

二娃身体还算灵活，原地一跳，便能伸手扒住台子边缘，正要往上翻，忽然腰上传来一股拉力，往下瞅，正是纱夜拽住了他裤子边缘，而且用了不小的力气，眼见着，他裤子都快给扒掉了，后腰位置已经隐约露出屁沟了。

二娃心里急，手却不得不扒住台子：“哎你拉我裤子干嘛！”

“我，我不是故意的！”纱夜下意识松手，但又很快再次抓了回去，原本就往下的裤子，现在能看见两个圆溜溜的屁蛋了。

气得二娃咬牙切齿，终于有点绷不住了：“你这蛇精故意的吧！”

“你不能先上去，”纱夜手抓得紧紧的，振振有词：“之前不是说我走前面吗？你上去不成你先了？”

“……”二娃顿了一下，“行，知道了，你先把手松开。”

他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裤子拽上去，眼神格外防备，哪怕同处一个台面，也要站得最远端，仿佛生怕纱夜狼性大发，扑上来给他扒光一样。

纱夜没再往前靠自讨没趣，而是道：“我有个办法，可以不用人拉也能上去。”

二娃心里冷哼，如果此时她再说什么腾云或者幻化出腿来，那他说什么也要揭穿。

片刻之后。

“哎，你这小娃娃，武力值不行，当梯子还蛮有一套的嘛。”

此时，黑花蛇尾盘踞在二娃身上，冰冷的鳞片缓慢摩擦他的脸蛋，似乎有种女性的幽香扑鼻而来，又无处可躲。

之前大哥被对待的画面，不合时宜地跳出来，现在他又和蛇精离得这样近，他强忍把蛇尾丢出去的冲动，微仰着头和尾巴拉开距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一直以来的高深计谋形象维持不住，二娃败坏道：“你好没好？”

“马上了！”

一个便秘时才有的发力声响起，纱夜操控自己的蛇尾，使劲往上提，二娃感觉到盘踞在自己身上的尾巴重量陡然一轻，又重重落回来，压得他整个一矮。

伴随纱夜的一句“哎呦”。

“我实在提不起来，你用点力，给我把尾巴抬上来。”

二娃低着头，使劲给她举尾巴，“这样行吗？”

纱夜咬牙提臀。

“哎，还不行啊，你太矮了。”

“……”

真没见过出力还要被损的，好在二娃不是暴脾气，他说：“算了，我跳上去吧，只要不超过你就行。”

反正纱夜现在已经有一半身子搭上台面了，他此时跳上去也不算违规。

轻松跳上去之后，看见纱夜有如一尾离了水的鱼，搁那苦苦挣扎，状态格外有趣，二娃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想到什么，眼底泄出冷意，但很快，这点冷意也被他隐下去了。

帮纱夜捞尾巴是件重活，上身那么苗条的一个蛇精，尾巴竟能那么粗、那么沉。

捞得二娃以为自己搬了块大石头，额头都见汗了。

总算令纱夜这条咸鱼翻身，她躺平在台子上，气喘吁吁，仰头望着洞顶黑漆漆一片，慢慢将目光转向同样在抹汗的二娃，得意的弯起红唇：“哎，你。”

二娃擦汗动作停了一瞬，分了个眼神过去。

“你们哥几个能力一个比一个强，就你一个小菜鸡，你啥感觉呀？”

二娃面部表情绷了一下，又慢慢化开，平移开视线：“术业有专攻，弟弟们能力虽强，但总有些地方顾及不到，我这个做哥哥的，只能多帮他们想一些。”

得来的，是纱夜噗嗤一笑。

“得了吧，你就直说他们脑瓜没你好使得了。”

一听蛇精埋汰自家弟弟，二娃不开心了，反驳道：“弟弟们只是性子耿直，而且也不都是——”

猛然间，他注意到蛇精那双笑吟吟的眼睛虽然看起来没有敌意，但说的话全都是在套情报，不由得有些懊恼，实在是她表现得太平凡，连他都一时放松警惕。

话题被他刹止。

二娃恢复以往的镇定，“休息够了吗，要不现在出发？”

纱夜不情愿地撑着手臂坐起来，“那么急着找出路干嘛，出去了咱俩说不定就得干架了，”她望望二娃那双格外灵动的大眼睛，感慨道：“你也就眼睛和耳朵灵，要是想招搞废你，你就完啦。”

犹记得，动画里，二娃被搞成瞎子，格外让人心疼，其他几个葫芦娃顶多是被绑起来或者喝醉了，就他属实惨，都成残疾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纱夜的好心提示，在二娃听来恶毒无比，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彻底凝固。他俯视纱夜：“只要还没出去这个地洞，我想你就不会动手。”

纱夜成话题终结者了，天聊不下去，只能继续赶路。

台子们有高有矮，高的最多也就一米多点，矮的纱夜自己往下摔也摔不死，顶多就是多摔了几次，头顶飞仙髻给摔散了，她又不会束发，只能改为披肩长发。

有一说一，蛇精头发是真长，都能盖到尾巴了，平时盘上去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有这发量，而且又滑又顺，令纱夜自己都羡慕。

走着走着，前面的路开始有了变化，台子与台子之间，不再只是高高矮矮的落差了，仿佛是原本的一条坦途被刀子劈成一个个碎块，有的台子仅可供两人站立，从深渊里拔地而起，像根细细的棍子。

光是看着，就让纱夜脚软，哦不，是尾巴尖软。

“你看那个，咱们待会怎么过啊……”

二娃低头看看眼前这个长达两米远的裂口，“想那么远，不如想想眼前这个怎么过？”

纱夜低头，下面深不可测的渊底，叫她目力深深浅浅的发虚，下意识往前栽，又及时扶住了二娃的脑瓜顶，接收到疑惑视线后，讪讪一笑：“我有点恐高。”

恐高这个词，二娃没听过，但大概率可以理解为蛇精在为刚才的丢人举措解释。

连一向聪明的他，都有些犯难了。

回头望一望，早知道看看来路上有没有什么木棍了，也省得被困在这种不远不近的地方，他努努力倒是能跳过去，可是，看一看沉沉拖在纱夜身后的蛇尾巴，她肯定不行。

她现在模样与之前大不相同，不仅狠厉的神色消失，一头长发软软地垂在肩后，看起来格外亲切。此刻正畏畏缩缩地盯着深渊，小声地自言自语什么。

二娃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看着，慢慢的，目光变了。

什么一前一后，都是他编出来的，让蛇精走在前面只有一个目的，而现在，正是她毫无防备，且最好得手的时刻。

鬼魅一般。

二娃无声无息地靠近了纱夜。

纱夜还在自语：“夫人，你倒是出来一下，跟我说说这鬼地方到底怎么过，既然是你家地皮你肯定知道吧，好啦不要装死了，我知道你在……不会吧，你真赶在这种时候玩消失啊。”

鼓足了勇气，为了试探，纱夜说了一句：“金蛇夫人是笨蛋。”

没反应。

“金蛇夫人戴绿帽。”

还没反应。

耶！现在基本可以肯定金蛇夫人没法出现了，否则这种杀伤力极强的话，哪怕是残躯，拖着一口气也要宰了纱夜。

她忽然意识到，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她可以向葫芦娃坦白一切，大家一起想办法帮她摆脱金蛇夫人。

深深呼吸两下，纱夜回过头去：“二娃，其实……”

她愣了一下。

侧后方的位置，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站着橙衣小褂的男孩。

“二娃？二……”

背后猛然传来一股推力，猝不及防，纱夜整个人向前摔去。

全手全脚的人都未必能稳住，更何况她一个用尾巴的，摔下去的过程非常流畅，还伴有一声影视剧里常见的、带久久回音的“啊～～～”

纱夜的人影很快看不到了，唯独这个“啊～～”声，仿佛一直留在二娃耳边，他站在台子边缘，低头看深渊里翻涌的墨云将纱夜身体彻底遮住，虽然，杀了蛇精，就意味着可以很快将爷爷和大哥救出。

但。

他心里竟然没有诞生一丝得逞的快乐。

遥远的深处，似乎传来石面缓缓摩擦的沉重声，穿过层层空气，被二娃捕捉到时已被稀释得模糊。

他情绪收敛，一手放在耳侧，仔细聆听。

轰隆隆的声音逐渐作大。

深渊弥漫的墨云中，一个接一个，犹如台阶般将原本缺失的路段补齐。二娃沉默地望着一片坦途的通路，石碑上所言，并非什么冤家窄路，而是狭路相逢。

狭路相逢，勇者胜。

从他和蛇精一齐踏上这片断途开始，就注定只能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