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贞是民华大学建筑系大三的学生,在春节后返校途中被一辆货车撞了。
等她有意识的时候已经穿越到了古代,脑袋昏沉,太阳穴涨疼。
眼皮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繁复柔绮的罗帐。
她起身,掀开罗帐,将双脚探出,见自己双脚上套着一双素白丝韈,袜口细绳松松垂着,质地柔滑。
低头,但见榻前铺着一方约八尺长、四尺宽的花莞席,堪堪围合床榻三面。
席面织满细密菱纹,青黄草色间杂着朱红彩线,四沿镶绛色锦边,齐整雅致。
莞席上头放着一双高头丝履,卷云纹,彩金织就。
视线往前推移,卧房中间有一座仙山瑞鸟的博山炉,里头不知点了什么香,只闻得一阵阵疏淡的草木香,隐隐的,似乎还杂一点松柏的沉冷。
抬足入履,大小相称,触感软棉轻盈。
无疑,这的确是她的鞋子。
确切说,是这具身体的鞋子。
直到此刻,赖贞脑才确定:她穿越了。
茫然,警觉,惶恐不安,各种念头纷沓而至。
最终,她没从床上起来,只是怔愣的坐着,轻轻地点动鞋尖:她不知该怎么办。
看来是魂穿,那现代的她是已经死掉了吗?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死掉了吗?
还是灵魂互换?
她坐着床前,久久地恍惚怔愣,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女君,您起来了。”一个女使模样的年轻姑娘端着黑漆药盘缓步而入。
“这是府医新调的药,或对您心疾有所宽解。”
闻言,赖贞心下了然:原来是有心脏病,那原主怕是已经……
“女君,我扶您起来。”女使将药盘放于桌上走过来扶她。
赖贞下意识躲开。
女使愕然,疑惑地站在原地。
“我……我胸闷骤急,昨夜又做了一宿的噩梦,此刻已记不得自己是谁,更不知你是谁。
赖贞抬手抚摸胸口,紧蹙眉头,佯装不适。
犹疑之色由女使脸上荡开:没见过心疾失记的。
她盯着赖贞。
赖贞也盯着她。
两相对峙。
“罢了,女君若要游戏,绿珠陪您便是。”几瞬后,女使脸色柔和下来。
噢,这个丫鬟原来叫绿珠。
绿珠说完要再来扶她,赖贞匆忙起身,避开绿珠,“我自己能走……”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曳地的长裙绊倒。
绿珠扶她起来。
结果没走两步,又踩到裙摆摔倒,这次更是连绿珠也一起被她扯摔在地。
绿珠头上磕出一个大包,吃痛蹙眉,自己先爬起来再扶赖贞起来,心内腹诽:女君今日太古怪,纵玩失记游戏,也用不着装傻子吧!怎的连路都不会走。
赖贞没装,她是真穿不惯这个裙子。
她下意识拍灰,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的是交腰长裙。
锦带高束腰,束在胸下,腰身收得又紧,活动时躯干受限,加之裙摆幅面大,垂坠厚,曳地数寸,怪不得要摔。
别说她了,就是把鲶鱼装里面也要摔啊!
再,古时女子行步讲究莲步轻移、缓步徐行,赖贞是现代人,走路节奏、摆臂、重心习惯全不匹配。
绿珠:还是让她回床上坐着吧!若是要出庭院,我今日小命休矣。
“女君,您且于床上坐歇,我把药端过来。”
绿珠怕她再摔,直接把她身下裙摆抱提于怀,“女君且行。”
这次赖贞有惊无险地回到床沿坐着,盯着绿珠的衣服和发型打量。
“女君。”绿珠已端着药碗近前。
赖贞低头,见两颗荔枝大小的药丸漆黑光润地躺在碗底,不禁蹙眉:这么大两颗药!这吃下去今天还吃饭吗?
“她以前天天这么吃?”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
绿珠顿住。
“她,是指游戏前的我。”赖贞强装镇定。
绿珠伸手摸了摸额头上肿起的大包,多少有点咬牙切齿:“回女君,【她】以前天天这么吃。”
看着绿珠额头上的包,赖贞横生恻隐,接过药碗:“这个我会吃掉,你快回去上药,再放你半天假。”
绿珠听不懂,逐渐烦躁起来:“女君言语甚怪,亦是游戏?”
赖贞沉吟:“是游戏,现在的我已不是【她】,往后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无知婴孩对待。”
绿珠无言,过了半响才幽幽道,婴孩孱弱,断无女君如此大力。
赖贞听罢,回想刚才两人摔跤时的狼狈场景,“噗嗤”一声笑出来:“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绿珠叹息,接过药碗出去了。
等绿珠走了,赖贞抱起裙摆走到了玉镜台前,她要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话说,这个玉镜台为什么放的那么矮?
站着完全照不到,半蹲也照不到,只有跪坐方才正好照清镜面。
赖贞跪好后愣住了。
如果说跪坐是这个朝代的主流坐姿,那么可以判定她穿到了魏晋以前。
魏晋以前高桌高椅尚未流行,起居用具尽是矮式,是以女子跪坐梳妆就不奇怪了。
不过仅此,还不能一口断朝代范围,她还有其他佐证。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在打量绿珠的穿着,如今对镜自照,更加笃定。
从这身高腰交裙来看,已经能确定是穿到了魏晋以前。
因为这种高腰交裙,晋代之后便被已被齐胸襦裙所代替。
可魏晋以前还有好多朝代;东汉,西汉,秦朝,先秦,自己究竟处于哪个朝代呢?
赖贞目光忽地停在玉镜台上,细细打量这具玉石镜架:但见整器玉色匀净,底座浅刻云纹,样式素雅清贵。
观此玉镜台,赖贞觉得可以将范围进一步缩小,划定在东汉和西汉。
乃因秦和先秦器物造型简朴,纹饰少,妆奁、镜架工艺粗糙,罕见精致玉器,更何况是整架的玉镜台,是以可以直接排除。
低头,看见玉镜台旁有五六个漆奁,漆艺精美,纹饰美丽。
随意打开一个,但闻芳香扑鼻,漆盒内四格并列,每格内各置一物。
有压制成块的妆粉、研磨好的石黛,还有盛在浅碟中的唇脂与面膏。
赖贞用手从盒子里揉了一点妆粉出来,置于掌心观察。
但见其色冷白,带着一点银色质感,手感细腻,细闻之下还有淡淡幽香,怀疑是铅粉。
如果此物是铅粉,那她可据此判定这里是东汉。
战国铅粉多糊状,西汉软饼无香,况西汉冶炼技术不成熟,罕见将铅粉压成方正硬块(粉扑样)供女子饰面。
唯有东汉贵族,才会将铅粉模压成硬方块、调香入盒、与石黛、唇脂、面脂成套分格。
再看漆奁的云气纹、疑似夹纻胎工艺,赖贞推测:她所处的时代应为东汉中期或者晚期。
她以指尖轻叩漆奁内壁,但闻声音清越悦耳,是工料极佳的夹纻胎。
夹纻胎,用麻布加生漆层层裱糊,干后把内模掏空,做成中空,形成又轻又结实的漆器胎骨。
此物轻而坚、光可鉴人,再以金漆描上云纹,此绝非寻常百姓可用之物。
自己莫不是个公主?
赖贞心内稍有窃喜。
但冷静下来后,忧大于喜。
若是中期的公主还好,还能享一段荣华富贵的安稳日子,可千万别是东汉末期。
她清楚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王室式微,公主的身份非但不是庇护,反倒可能沦为乱世里身不由己的棋子,心头不由得沉甸甸的。
赖贞叹气抬头,窥见镜中人影。
挺失望的。
因为铜镜里这张脸竟然和现代的自己一模一样。
她的长相在大学里不算出众,称得上眉清目秀,但绝对称不上大美女。
这个发型像双环髻,但又比双环髻精致一些。
两侧的环髻上各插一只珍珠玉花步摇,髻上垂坠青色饰带,一脸的稚气未脱。
年龄嘛,约莫十五六岁。
过了一会儿,赖贞抱起裙摆,在屋内踱步。
开始思量其自己的身份来。
方才那个小丫头好像唤自己为女君。
在东汉,能被唤作为女君的女性,身份地位必然是不低的。
史书里明确被称作女君、且权力最高、最出名的,只有一位:汉和帝的皇后邓绥。
但她这个年龄,显然不可能是邓绥。
除开宫廷层面,还能被私下称为女君的就只剩下贵族后宅里的主母了。
比如诸侯王的王后、正妃,在自家府中被妾、下人称为女君。
但她才十五六,方刚及笄,能做谁家主母啊?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揣度出自己的身份,正好绿珠从外头进来了,额头上抹了药膏,带进来几分淡淡的药香。
赖贞也懒得铺垫打草稿了,开门见山就问:“绿珠,你为何唤我女君?”
绿珠睫毛扑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刁钻的问题。
就好比你是一个员工,某天你的老板突然问你“为什么叫我老板?”一样叫人束手。
绿珠想了半天才用她自认为清楚的方式解释:“回女君。奴是奴婢,女君是女君,所以奴唤您为女君。”
绿珠的意思用现代话翻译过来是:我是员工啊!你是老板,所以我叫你老板。
赖贞想了半天,愣是没猜透绿珠话里的深意:东汉的人都这么有文化的嘛?连丫头都打禅语!
“哎呀算了算了。下一个问题,今乃汉朝乎?”
“回女君,今乃汉朝。”
赖贞点头:果然没断错。
“今为汉朝哪一年?”
“初平三年。”
“初……初平三年?”赖贞脸色大变。
绿珠点头。
怎么怕什么就来什么!
她越是怕现在是东汉晚期,偏偏便是东汉末年。
初平三年和这具身体年纪相仿的公主有哪些呢?
汉献帝刘协仅有十一岁,不可能是他女儿。
难懂是桓帝刘志的女儿?
不不不!阳安长公主刘华今年应该三十好几了,年纪不符,Pass。
那是……舞阳长公主?
不对,年纪也偏大。
突然,赖贞眼睛一亮,抚掌脱口:“那我一定桓帝幼妹益阳公主,对吧?”
绿珠惊恐摇头,像看疯子一样盯着赖贞,她未免入戏太深:“女君,游戏前您是太师的孙女,陛下亲封的渭阳君。”
“太师……初平三年……太师?”
“渭阳君?”
“你说的太师是难道是——董卓?”赖贞脸色煞白。
绿珠大骇,“噗通”跪地,“女君切不可直呼祖父名讳,此乃大悖孝德。”
赖贞麻了。
脚底直冒寒气。
初平三年啊!
董卓孙女!
谁知道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赖贞想哭,但哭不出来。
哀莫大于心死,反而突兀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有趣……为什么偏偏是初平三年!”
董卓于初平三年四月被杀,诛九族。
她作为董卓孙女,岂是例外。
搞不好就是今天!
罢了!
说不定她就是穿过来就是替原主挡灾的。
“绿珠,把府里好吃好喝的都拿上来,不能白来一趟。”
半个时辰后,赖贞看着满桌的佳肴却动不了筷。
与其说完全没胃口,不如说她怕死。
是的,她怕死。
她骗不了自己。
不如逃命去。
恐惧延伸出来,眼泪才从眼眶掉下来,泪痕如线,很快打湿衣衫。
赖贞一边擦眼泪一边吩咐绿珠去收拾值钱的东西,她要逃命去。
绿珠不敢忤逆她,一边收拾一边问赖贞:“女君,我们往哪逃?”
赖贞正拿一把剪子剪屏风上的金饰,手突然顿住。
是啊!往哪逃?
她人生地不熟的,又在乱世,带着那么多宝贝,说不定刚出府门就被人劫财劫色谋杀了。
“绿珠,去你老家怎么样?”。
绿珠摇头,“我阿爹阿娘早死了,家中本还有一个哥哥,去岁戍边也战死了。”
赖贞急的心口发寒,忽然瞥见窗外桃花欲开未开,想来现在还不是四月,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绿珠,现在是二月还是三月?”
“女君,才是二月初。”
“初几?”
“初三。”
赖贞一下瘫软下去,像一条缺水的鱼儿般大口喘息。
幸好幸好!
自救还来得及。
晚些时候女使嘉月端着刚煮好的奶羮过来,奶娘也过来了,对着赖贞嘘寒问暖一阵才走。
走一刻钟又特地差使小丫头过来传话:叮嘱她不要贪凉少穿,虽值春暖花开,却也还要捂一捂。
到了夜半无人之时,赖贞躺在床上转辗反侧,眼睛不知不觉又红了,穿成谁不好偏偏穿成董白。
董卓,乃当世及后世人人喊打的国贼也,而她如今变成了国贼之孙。
在外人看来,现在的她仍是尊贵无比的渭阳君,但实则早已沦为釜中鱼,材火已经架好,水沸则休。
除了逃,她还有别的法子吗?
凭她一己之力,能免去董氏被诛九族的命运吗?
董卓固然死不足惜,可自己和族中老弱、无辜之人,当真要陪他一同赴死吗?
赖贞想了很久,最终得出结论:没必要!
求生是人的本能,何况自己又没杀过人,手中更无一兵一卒,更无法左右任何局势,她实在没义务做他们的政治牺牲品。
躺在床上胡想了一番后决定明天去见见董卓:劝他收手,带兵退守郿坞。
这是目前唯一一条能够确保董氏全身而退的后路了。
翌日,赖贞早早起来,唤绿珠给自己梳一个楚楚可怜的发髻。
要说服董卓从炙手可热的相国之位退下,屈居人下,必要激发其爱孙之心,所以梳一个惹人怜惜的发髻很重要。
绿珠却是摆手,“女君,奴发髻梳得不好。”
赖贞也是不信了:“那她为何独留你贴身伺候?”
绿珠郁闷,这个鬼游戏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
女君说话老是她她她……跟鬼上身一样!
“嗯?”赖贞见绿珠脸上变幻莫测,探头过来。
绿珠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她】说我愚笨话少,留在身边也不妨人。”
赖贞一下笑出来,“就是老实人呗!”
绿珠微微抬头:“伺候女君,奴不敢不实。”
“那谁会梳?”
“长茵姐姐会梳。”
“也是我房中人。”
“回女君,是。”绿珠说完又补充一句,“不管是在郿坞的府邸还是在长安,您要用什么人尽管差遣。”
在长茵过来以前,赖贞开始角色代入,心理暗示: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董卓千娇万宠的孙女董白,千万记住,别露馅了。
女使长茵过来后仔仔细细地给董白梳了一个我见犹怜的双环望仙髻。
髻尾饰以白色绸带,搭配着发髻配了一身淡绿的袍服。
一刻钟后,被绿珠安排去传话的小奴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向绿珠汇报,“胡家令说:太师一早入宫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回来。”
“女君若是想陪太师用膳,只能等夕时了。”
绿珠点头,“你去吧!警醒着点,太师回来了马上过来汇报。”
“诺。”
小奴走后,长茵和绿珠伺候董白用餐,主食是糜粥、蒸饼、鸡蛋羹,小菜有酱瓜、酸葵、豉豆。
董白用完早饭后屏退长茵和另一名女使,独留绿珠陪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台上晒太阳。
日光从海棠花树的间隙中漏下来,丝丝缕缕斑驳了石台和衣袖。
蜂儿绕着海棠花树嗡嗡作响,一股温热慵懒的气流在庭院内流转。
“绿珠,你信不信,这份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董白伸出纤纤细指绕着石桌上的光影轻轻打转。
“信。”
“那你后悔做我的侍女吗?”
“不后悔。”
“生逢乱世,想要独善其身是难的,能跟在女君身边享这些年安稳,已是奴婢之幸。”
“这么通透,你不会也是穿来的吧?”
“穿……穿来?”绿珠面露疑惑。
董白神色黯淡下去,声音杳杳无依:“如果是就好了,好歹有个人商量。”
日暮之时,小奴快跑来报:“绿珠姐姐!绿珠姐姐!太师回来了!”
绿珠得到消息后连忙往内室通禀,却见董白已经提着她午后做好的米糕出来了,“我听见了,你前面引路。”
赖贞虽知董卓以军功起家,府邸森严,但从内院出来后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住的地方打眼望去就像寻常贵族女子居住的闺阁小院,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可怖之处。
可走出小院后却见外头是高墙深垒,弓箭手在高处凭栏警戒,甲士林立。
虽值黄昏,光线渐暗,仍能清晰地瞧见甲士兵刃上的寒光和虎狼一般环顾的双目。
赖贞猝不及防看到一位甲士的脸,被他脸上狰狞的伤疤吓得心脏一颤……
与此同时,沿途巡逻的甲士在看见董白后立即收枪垂刃、驻足立定,幅度很小的朝她躬身行礼。
整齐划一的动作使铠甲和兵器发出一阵厚重的金属摩擦声。
赖贞大气都不敢出。
电视上这种场景见多了不以为然,可到了现实——妈妈呀!太吓人了!
吓死个人了!!!
赖贞心神不宁,紧张过度,以至于将绿珠的手都抓出淤青。
绿珠倒是波澜不惊,左手稳住食盒,右手加大扶她的力度:“女君慢些。”
满以为转过道后护卫会减弱,不曾想却更加森严,真是三步一兵,八步一哨。
时有将军一样的人物四处巡逻,处处皆是杀伐之气。
她们一出现,马上有两个西凉重甲跟随在后,赖贞一时分不清是监视还是保护。
赖贞发烧都没出过这么多汗,一边怕一边气。
怕是本能,气是气自己太窝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如今她是渭阳君,董卓的爱孙,怕谁?
可她偏偏就是怕。
虽然不至于吓尿,可也差不多了。
话说,董卓到底树了多少敌啊?
把住处搞成铜墙铁壁,恐怕皇宫的安保都不如此处吧!
赖贞在这种冷涔涔、汗津津的状态下终于捱到了董卓住处。
这是一个三进的院子,但见木宅门厚重威赫,一时虽分不清是什么木材,却是木香扑鼻。
跨过宅门,早有奴仆来迎,簇拥着董白往正房走,两侧彩绘的影壁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已被众仆遮挡,从视线内一闪而过。
料理董卓府中内务的胡家令亦趋歩来迎,“女君可曾用饭?”
赖贞心神恍惚,还没从之前的恐惧中回神,绿珠见她脸色苍白,神游天外,代答:“未曾。”
“不过不需加餐,女君做了糕点奇茶,想陪太师一起吃。”
“女君请。”
到了正房门口,从里头隐隐传来人语声,“小儿哪敢忤逆太师,莫说进位太师,就是叫他将御座让出来又如何!”
“休得胡言!”忽有一声雷霆惯耳,把赖贞吓得心脏骤缩。
谈话声随着董白等人的脚步临近戛然而止。
屋内一共三人: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年逾五旬、方脸阔额的精壮男子,此人想必就是董卓了;站在左侧是一个身形清瘦,目光阴鸷的中年男子;站在右侧的是……
赖贞眼神在他身上顿了顿——是一个英武不凡的将军。
难不成是吕布?
在她愣神间,跪在地上的绿珠已不知拿手扯了她裙摆多少遍。
直到董卓起身,强大的压迫感袭来,赖贞才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行礼:“孙儿给祖父请安。”
见状,白脸男子连忙退开,“太师,属下先行告退。”
而英武将军原地肃立,只按剑朝董白微微颔首。
“阿奴快起!你自幼体弱别着凉了!”董卓扶她起来。
虽然董卓对董白可谓是满目慈祥,可在赖贞看来还是威势逼人,好像置身于一座巨石之下,稍有不慎便会被其碾压身亡,眼泪竟不争气地流出来。
董卓见孙女泪落连珠,横眉怒起,低吼:“谁欺我家阿奴了?”
“祖、祖父……孙儿害怕……”
英武小生见状默默退出了房间,绿珠也被董卓挥手屏退。
董卓扶董白坐下:“阿奴莫怕,现下无人,你当与祖父言。”
只见董白浑身发抖,娇弱拭泪,惊恐万分道,“孙儿……孙儿昨夜梦见族人覆灭,孙儿与族人皆被乱箭射死……”
董卓先是一愣,尔后哈哈大笑起来,伸出被兵刃磨出老茧的手抚摸董白的头,“真是胡梦!”
“吾有十万精锐,谁敢灭我?”
董白复跪下,泪珠在眼眶内打转,声色恳切:“祖父,请听孙儿道来。”
董卓无奈叹息:“罢罢罢!起来!坐下再言。”
董白起来后,把自己做的米糕和桂花茶从食盒内取出,“祖父,尝尝,米糕和茶皆是孙儿亲手所做。”
一边吃东西一边听孙女胡侃,董卓自觉放松,满身疲劳尽去。
米糕甜糯,桂花茶淡雅爽口,在这甜雅的松快氛围中,董卓但闻孙女如是言:“祖父虽有十万兵甲,但非祖父一手养成,除开西凉旧部能做依仗,并州兵马、汉宫禁军时下臣服于您不过是形势所逼,焉能有忠?安做依仗?”
“时下西凉军在外,您身下无依,兵力空虚,实不宜久贪长安,叫敌人有可乘之机。”
董卓没有接话,用奇异的眼神看了几眼自己的孙女后,低头喝茶。
董白继续:“如今关东诸侯虽然畏战,面上顿于您的威名,私下却暗中结盟虎视眈眈”。
“祖父如今盘踞长安,行废立大事,把握朝政,看似高枕,实则四面受困,孤立无缘,久守必困”。
“不若还政于献帝,辞去太师、相国之位,速召各镇将军回守郿坞,聚集兵力以自守。”
“袁绍等众将师出无名,关东联军本就是各怀心思的乌合之众,没了共同针对的目标,必会内斗不休,矛头自然从祖父身上移开。”
“加之坞中粮草可支十年,祖父可观橘蚌相争,坐守渔翁之利。”
“祖父以为如何?”董白说完恳切地望着董卓。
但见董卓捋捋胡须笑了起来,慢悠悠地掰了一块米糕送入口中细嚼,吃罢謦欬一声:“虽是小儿之言,能观时势,亦可嘉也。”
“孙儿请祖父指教。”董白站起来作揖。
董卓笑意收敛,神色渐渐凝重,“阿奴见过困兽吗?”
“孙儿见过。”
“拼死一搏尚有逃生之机。”董卓拿起案上一个铜指环套于指腹内摩挲,“怯形于外,只会加快敌人进攻的速度和决心”。
董白敛神,想了想,“孙儿不解。”
“要还政于献帝吾必先交出兵权”。
“交出兵权,则吾必死无疑。”
“那王允早已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我肉、痛饮我血。你当真以为,我若交还兵权、抽身朝堂,他便会容我活命?”
董白哑然。
董卓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天上淡薄的弦月,“阿奴啊阿奴,走到今日,祖父已无路可退。”
董卓没和孙女说更核心的东西,譬如他杀刘辩、大规模屠戮士族、驱杀庶民,已经和朝廷士族、天下百姓结下血海深仇,绝无和好的可能。
时至今日,他已无路可退。
故而,虽明知前面是死路一条,也绝不回头。
赖贞望着董卓寂寥的背影是有那么一瞬动容的,但仅仅是一瞬。
董卓走到今天,是踏着尸山血海过来的,即便他即刻毙命也是罪有应得。
董卓似有所感,忽然转身,董白的目光未及收回,与他那双精锐鹰目直直撞上。
“阿奴,你怕死吗?”董卓望向孙女的眼神稍有凄色。
董白低头,并不想骗他:“祖父,孙儿怕。”
董卓上前,手抚董白后背轻拍:“阿奴不怕,作为我董家儿孙,既能生,亦能死。”
董白默然,心中哀切起来:可她不是董家人,阴差阳错穿来的,真不想死啊!
祖孙俩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董白辞出。
回到自己院中后,董白脸色惨白,和绿珠重提逃跑之事。
绿珠仍旧平静:“女君但吩咐,绿珠必不离弃。”
“我还没想好。”
绿珠默然。
“我累了,想睡了。”董白耷拉着脸入了内室,绿珠连忙唤人打水给她洗漱。
说是累了,不过是心气散了,历史果然是不能更改的,原以为退守郿坞可以跟着董卓苟且偷生,现在看来这条路是毫无希望。
胡思乱想间又想起了董卓身边那位年轻将军,他究竟是谁?
他也会死在初平三年四月底吗?
赖贞越想越是心乱如麻,索性问陪床的绿珠:“今天站在祖父身旁的年轻将军是谁?”
“您的堂伯。”
“……”
“您的堂伯今年三十有六,并非年轻将军。”黑暗中,绿珠幽幽补充。
赖贞被绿珠的话噎了好一阵才开口,“祖父……他有几位侍妾?”
“很多。”
“他们叫什么?”
“绿珠不全识得,只识得少姬和采薇。”
“她们长得好看吗?”
“温婉多娇。”绿珠避重就轻。
“有没有嘉月和你好看?”
绿珠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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