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书亭外忽然走进一人,带进来一阵步风。
林贞抬头,见是田畴,眼眶立马红了,“我不是故意的。”
田畴轻抚她的后背:“我来也是叫你放心,不管袁绍征召几次我都不会出山。”
“吾此生绝不为乱臣所用。”
林贞看着他因熬夜而变肿的双眼落下泪来,“其实……其实我是怕你一去不归。”
田畴何尝不是,他说过要护她一世,要给她无拘无束的自由和安稳。
黄昏时分,孩子们放学,拿着木鸢在山坡上玩耍,林贞悄悄把自己做了许久的纸鸢拿出来。
孩子们看见后瞬间喧腾。
“夫子,这是何物?”
“夫子,此物形似燕子,又体态轻漂,何人所制?”
“夫子,叫我看看……”
林贞解释:“这是纸鸢哦。是我亲手所制。”
“我用它和你们的木鸢比赛如何?”
“喔喔喔喔!和夫子比赛!”孩子们蹦起来。
林贞借着东风陪孩子们在山坡上放纸鸢,孩子们发出阵阵回荡山谷的笑声,田间扶犁耕作的百姓见状都欣慰的唱起歌来:
徐无苍苍,涧水汤汤。
晨耕东阜,岁有稻粱。
远离征役,不困甲兵。
土厚禾茂,四野清芳。
我稼我穑,不恋朝堂。
高岭多松,深谷多泉。
田公抚我,山野长宁。
此生栖隐,长乐无争。
……
山歌的清调,混着东风拂来的花香、孩童们嬉戏的喧闹声,变成品质极高的白噪音,叫人乐而忘忧。
两日后,林贞与几个大些的学生在山坡高处吹风论道,忽有一女婀娜而来。
林贞初没听见,那女子转到林贞身前又行了一礼,“夫人。”
林贞愕然,“你是?”
“鄙女袁言,前两日才随父亲入谷,安顿好后便来拜见夫人。”
林贞蹙眉,“前两日……”忽而大惊,“你是袁绍的人?”
“家父确是袁公的幕僚,前几日出使徐无,携小女一同前来,托付田君。”袁言说到“田君”二字的时候,脸上微微一红。
“你来拜见我,是何目的?”林贞问得直接,没有和她斗茶的兴趣。
“听说夫人是太傅孙女,我恰好识得袁玉,以为故人,故而前来拜见。”
“现在你知道不是,可以走了。”林贞面色泰然,丝毫没有身份被拆穿后的惊慌。
林贞的反应显然出乎袁言预料,她呆愣了许久才不甘追问,“不知田君是否知道……”
林贞装作听不懂。
“知道什么?”
“夫人的真实身份。”
“哦,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林贞说完便转身离开,懒得与她纠缠。
回到家后的林贞越想越糟心。
田畴分明说绝不应召,背地里却把一个姓袁的女人留下,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想纳妾?
他果然还是想要孩子对吗?
因为自己身体不好怕生孩子所以留一个后手。
林贞越是琢磨越是心烦意乱,连菜都切不好,切蘑菇的时候竟切到手。
林贞看见血从手指涌出来才回神惊叫。
在门外站岗的田功闻声冲进来,连忙用草木灰、布带帮她止血。
“我一向知道你刀功不好,但也到不了切自己手指的地步吧!”田功面上揶揄,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田功,你和田畴自幼一起长大,他是不是极其擅长伪装?”
“譬如伪装深情,伪装忠烈,实则是心机小人。”
这次田功不再纠正她应该叫他田景易了,满脸诧异,“何出此言?”
林贞收回情绪,“没事,当我放屁。”林贞说完径直出屋,到山坡上去吹风。
“姨妹不是我说你……怎的言行如此多变,时而高雅,时而粗鲁,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田功远远跟在林贞身后。
林贞绕着山谷暴走一圈后肚子饿了,气也消了。
管他呢!
爱谁谁。
回到家草草弄饭,吃饭。
也不叫人给田畴送饭了,也不派人去问田畴几时回来,还在屋内挂了两幅对联。
内容为:他来任他来;他去任他去。
林贞生于现代。
在**裸露的现代,她见过太多朝承恩、暮赐死的感情,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她也只不过侥幸顺遂至今。
他又不是永恒的,没来由一点不发生变故。
虽心里是这么宽慰自己,可是眼泪不听使唤。
继而不敢面对田畴。
如果他今晚回来真的告诉她,“我想要纳袁氏女为妾”她该怎么办?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想通了。
那就放弃他!
女扮男装出山去干一番事业。
不会武功但可以当军师。
她预知这个时代的未来,谋个军师来当不难吧?
林贞越想越激动,到最后理智全无的爬起来收拾行囊。
如果他说出那句话,那她立刻就走。
立刻。
等田畴回来的时候,看见林贞在收拾东西,一屋子狼藉,当下怔住。
“贞贞怎么了?”
“你说吧!”林贞没抬头,声音发硬:“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说什么?”田畴一头雾水。
“说你想纳袁氏女为妾。”
田畴更懵了:“哪个袁氏女?”
林贞猛地站起来,炸毛:“袁绍使者带来的那个袁氏女,还有几个袁氏女,你纳一个还不够要一箩筐?”
田畴僵在原地,声如裂帛:“为何……贞贞,你为何要我纳她为妾?”
“是我叫你纳的吗?”
“不是你自己想纳吗?”
“为什么不敢承认?”
“承认自己好色很难吗?”
田畴差点跌了,扶了一把桌角才站稳:“贞贞……”
“为何冤枉我?”
“为何羞辱我?”
田畴一副无辜至极的样子更加叫林贞恼火。
林贞双目通红:“人都留下来了,还要我面前演戏,我一向知道你演技好,譬如你在你阿姑面前……”
林贞说不下去了,昔日他多爱她,可以在自己母亲面前那般袒护自己,而今日……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林贞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干呕起来,竟是五内摧伤。
田畴一把将林贞从地上捞起来,“贞贞,我带你去见她。”
半个时辰后,在睡梦中的袁言被几个粗手粗脚的妇人从被窝里揪起来,“起来,宗主有话问你!”
“待我更衣……”
“更什么衣,像你这种不要脸的妖妇,不穿更能勾引人吧!”一个妇人雄赳赳地将她从床上扯下来。
“就是!才来几日就把宗主家里弄的鸡飞狗跳,我看你定是凶贱妖孽,挑拨离间的浪荡!”
袁言哭哭啼啼,“不知小女犯了何罪?”
“我何时说过要纳你为妾?”田畴的声音隔着虚掩的门传进来,语气厉疾。
“并未。”
“你今日去找我夫人说甚?”
“未说什么,不过是拜见问安。”
“口中无一句实话,丢去后山喂狼!”田畴话音刚落,护卫队的脚步声靠近。
“我说我说……”袁言惊惧畏怯,泪涕俱下。
“我找夫人……是想验明正身,我乃袁氏旁系,曾多次见过太傅孙女袁玉……我知袁玉已死,夫人定是个冒牌的。”
“是何目的?”
“目的……”
“并无目的。”
“丢去后山喂狼!”田畴已无耐心,额上青筋暴出。
“宗主饶命我说我说……”
“我想拆穿夫人身份,叫宗主厌弃她……取……取而代之。”
“给我掌嘴,刺配,坐狱。”
“宗主饶命,看着我父亲的份上……”
“汝父不过吾山外一介耳目,可用则取,无用无伤!休以此节妄作要挟。”
田畴说完转头去看林贞。
只见林贞眉峰微蹙,眼神肃杀,并未发一言,转身离开。
山风掀起她的裙摆,将她腰间的玉环佩吹得叮当作响。
她步子迈得又大又绝。
突然就觉得五分钟前的自己很可悲,很可笑。
竟然因为田畴可能喜欢别的女人而丧失所有理智,自己践踏自己,将自己视若无物。
她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接受着富强民主、平等自由的高等教育,竟然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把自己逼迫到绝境。
田畴紧紧跟着林贞身后,却未像从前那样去哄她。
今晚的事委实令他寒心。
他那样爱她,她却因为一个陌生女子而怀疑他。
在她眼里,他田畴竟是一个人尽可妻的人!
她到底是看不起自己还是看不起他?
寒心,无力,荒谬,屈辱……
此后十天,他们都没说话。
虽同睡一床,却不碰彼此,刻意保持着距离。
两个骄傲的人都不肯低头。
到后来,整个山谷的人都知道他们夫妻吵架了。
因为田畴没再笑过,林贞也未。
田功是林贞的护卫,而蔡亭是田畴的护卫。
他们二人是知道事情原委的,原以为把那个袁言给处置了,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谁知竟延伸出这么大的缝隙。
最后还在徐无山衍出男女对立。
谷中男性一水的支持田畴: 别说只是误会,堂堂一山之主,即便真纳妾了又何妨!
谷中女性和孩子们则一边倒的支持林贞。
因为孩子们接受的是林贞现代化的教育,而这些女性通过自家孩子日常闲谈也接受了同等思想教育。
女性和孩子们都认为:本该一夫一妻,忠贞不二,谁不干净谁道歉。
宗主背着夫子留下一个艳丽少女,还让那个艳丽少女上门来挑衅夫子,本就是宗主的错。
半个月后,林贞觉得两个冷漠的人还睡一起是折磨,叫学生们帮忙,把书亭的墙给封了,搬到了书亭住。
晚上田畴回来不见了林贞大骇,“田功!”
田功慢吞吞地从屋外进来,语气冷硬:“何事?”
田畴恼火,“汝何不耐烦?”
田功冷笑,“汝自心生烦厌,奈何反责于我?”
“贞贞呢?”
“死了!”
田畴出剑,“休得胡言!”
田功毫无惧色地把他的剑给推开,“汝既迫人外居书亭,又何须故作情深?”
田畴立马往书亭而来,到了书亭外却踟蹰许久。
最终无功而返。
他没进去。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莫名得一口黑锅。
他留袁言在谷中,并无半点非分之想,不过受其父袁忠所托。
袁忠愿意在袁绍身边做田畴的眼线,定时传送外界的消息给他。
唯一的请求是留女儿袁言在谷中安稳度日。
田畴不觉有害,故而应下。
但袁忠和袁言误解了田畴的意思。
袁忠认为田畴对自己女儿有意,不然不会答应的如此爽快。
而袁言也自恃有几分秀丽,认为田畴心仪自己。
所以才匆忙去找林贞确认身份,想要以林贞的假身份为要挟,迫她答应自己给田畴做妾。
林贞知道真相后其实已经不气田畴了。
她气的是自己。
她一直在和自己赌气。
气自己患得患失。
气自己因为外物而痴狂颠倒。
她需要时间和空间静一静,把失去的自己找回来。
一日三省吾身,她沉迷情爱已经很久没有自省自修了。
今日睡前在书亭默写《心经》,忽闻书亭外有脚步声。
那脚步声时近时远,终未叩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