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赖贞遣人去知会胡家令,言她要架柴车出府去赈济郊外流民。
她是想先模拟一遍逃生行动,试探一下董卓的反应。
胡家令回:“我当遣军保护女君。”
赖贞回:“不需。祖父威名震赫,长安城如其掌中之物,旁人定不敢寻我麻烦。”
胡家令亲自来找董白:“女君身份特殊,明面上自是无人敢犯,就怕乱兵借机生事。”
董白:“那便辛苦胡家令了。”
一个时辰后,东捷架着另一架空柴车载着赖贞和绿珠出城,身后跟着二十位持械的重甲军士。
依董白的意思,东捷架着柴车在城郊虚晃了一圈便打道回府。
待他们平安回府后,胡家令马上入大书房正厅向董卓汇报。
但见正厅之内,简牍盈案。
董卓端坐主位,听百官禀事,随口裁断军政大小事务。
官吏躬身而立,进退有度,气氛凝重。
胡家令见状,未出声相扰,只一旁静待。
初平三年二月中,长安的政治现实就是:皇宫是摆设,董府才是真朝廷。
因为打从初平二年四月以来,董卓便已控制了整个长安城。
长安军政、人事、律法、钱粮所有实权,皆由董卓掌控。
他用法严苛,擅行杀戮威慑朝野,公卿贵族、寻常百姓皆敢怒不敢言。
无人敢公开违逆,整个长安的秩序、人心都被其强力压制。
皇宫只剩空壳子皇帝和象征性朝会,真正的中枢在董府。
见胡家令来,董卓起身,招呼胡家令到密室谈话,奏事百官屏息候列一旁。
密室内。
“回来了?”董卓问。
胡家令点头:“女君已平安归来。”
“她做了多少干粮?够到幽州吗?”董卓盯着密室内的一樽玉笋问胡家令。
“我问过她院中厨婢,约莫是不够的,女君大约只算一路顺畅之备,并不知路途艰险,若要避开战乱地区,至少还要再加三个月。”
“那便让大厨房做,照她的单子给她再制三个月的干粮。”
“那架柴车仅七尺,怕是难以装如此多的干粮。”
“那便现造,造一架十尺柴车予她。”
“太师,若柴车造大十尺,岂不是叫女君成众矢之的,路上饿殍遍野,怀璧其罪。”
董卓沉目叹息,抚摸玉笋,“既如此,便早点让她走罢!”
“太师舍得?”
“不舍得又如何,她想生,我岂不依她。”
话虽如此,可董卓哪里舍得即刻就放她走。
常唤董白于书房念杂书给他听。
今日亦如此,董卓坐于书房的胡床上闭目小憩,董白跪坐于他身侧的茵席上,温声读《说苑》给董卓解闷。
“孔子见荣启期,衣鹿皮裘,鼓瑟而歌。”
“孔子问曰:“先生何乐也?”
“对曰:“吾乐甚多。”
“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已得为人,是一乐也。”
“人以男为贵,吾既已得为男,是二乐也。”
“人生多夭殇,吾年已九十五,是三乐也。”
“夫贫者士之常也,死者民之终也,处常待终,复何所忧?”
董卓忽然睁眼,问董白:“阿奴,祖父得几乐?”
赖贞愣住。
他死期将至,算是大殇,但她不能说,低头想了想:“祖父亦得三乐。”
“前两乐与荣启期无异,后一乐与其不同。”
“如何不同?”董卓从胡床上坐起来,紧盯孙女。
董白起身:“回祖父,荣启期一生未仕,天下洪流与其无染,祖父戎马一生,拆汉室之朽木,自得革新之乐。”
董卓震愕,半响哈哈大笑,伸手虚揽董白入怀,爱怜地抚摸她的头,“不亏是我董卓之孙。”
日子一天天过去,至四月初董卓发现董白越发坐立不安,读书常常走神,前言不搭后语,知他们祖孙缘分已尽。
在四月初六亲自到她的小院对董白说,“阿奴,随吾过来祭拜汝父。”
董卓早已掌控田畴等人的行踪,并设了严密关卡,他若不松关卡,田畴等人只能在城中蛰伏等候。
一旦决定让董白走,他那边便松了关卡,田畴等人自寻机会出城。
四月初八,在长安郊区的一处破庙内,赖贞见到了田畴。
“郎君救我!”装扮成叫花子的董白一下扑倒在田畴脚下。
田畴端然肃立,并未低头看她:“渭阳君,这把戏并不好玩。”
赖贞愕然,气急慌张:“你怎知?”
田畴剑眉微蹙,“我不明白渭阳君为何对我感兴趣,平添这许多麻烦。”
何止是麻烦,今日他差点出不了长安城。
此行他无意与董卓交恶,突然冒出来的狼孙差点害他折脚。
“不瞒郎君,我不过是想苟且偷生。”
她实话来得太突然,他理解的也快,只片刻停顿:“荣华与你祖父共享,患难便要弃他而去?”
“不弃又如何,凭我之能,能挽救今日危局吗?”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和我无关。”
他虽恶及董卓,但此刻却更加厌恶此女,董卓对她的宠爱人尽皆知,此刻却想独自苟活逃命。
她和她的祖父没什么不同,甚至更胜一筹。
“现在有关了。”
“即便我祖父是长安城内的困兽,今日要杀尔等也是易如反掌。”董白从地上起来,把脏污的妆发往额头后捋,露出沉静的双目。
田畴随行人员闻董白此言凶悍拔刀,被田畴制止。
董白一无所惧:“今日死是死,日后被乱箭射死也是死,有什么区别。”
“你因我是董卓之孙而轻贱我,难道出生于何门何户由得我选择?”
“我虽为他之孙,双手却未沾一滴血,我没有任何决策权,不过是你们男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我的逃亡动机仅仅求生,从未想过要出卖祖父或协助敌人。”
田畴不语,目光望向远处:今日若不依她,那他们必死无疑。
他死不足惜,但他身后还有二十个宗族子弟,他们跟着他跋山涉水数年奔波才来到长安,他们不该死在今日。
“你想要我做什么?”田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带我走。”
“我要跟你回幽州。”
田畴愣住,脑海中跳出出城前董卓那句,“稚子无辜,田君当怜。”
有那么一瞬,他的内心被触动,被董卓这个无恶不作的国贼所触动。
他千娇万宠的长孙要弃他而去,他不生气,反而低三下四为她铺路。
“你今日以势逼我,焉知离了此地我不杀你泄愤。”田畴走近,居高临下俯视她。
赖贞抬头,直视他的双眸,“田君忠义,断不会作此反覆之举。”
“请田君放心,柴车、粮草我们自备,断不会给你们增添麻烦。”
几分厌憎从田畴目中一闪而过,“你们的柴车在何处?”
“便在坡下。”
“祖父有几十重甲在后,望田君帮我引开使我脱身。”
此时林贞仍不确定董卓是否真的愿意放自己走,故有此言。
田畴愕然又匪夷,脸上闪过奇怪的笑意:她竟不知!
那副神色似乎是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玩泥巴的小女孩。
小女孩用泥巴堆了一座宫殿,对涌过来的千军万马说,你们别踩我的宫殿。
千军避宫殿而去,宫殿得存。
小女孩却以为千军惧怕自己,实不知她背后立着万军。
千军乃惧万军,非是惧她。
但她却一无所知,还在耍小聪明。
赖贞极其讨厌他那个眼神,仿佛从某处看穿了她。
完了还发出两声冷笑。
但当下是她求人,心中有气也不敢发,“绿珠,我们走。”
绿珠此时倒有些后知后觉,同赖贞咬耳:“恐怕那几十重甲已经离去。”
赖贞顿住步子,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祖父……他不仅肯放我走,还帮我。”
绿珠心虚的点头。
待他们到了坡下,果然见那几十重甲已无踪影。
东捷见她们过来,马上整理缰绳:“女郎,我们走吗?”
马蹄哒哒而来,从他们旁边经过,扬起一大片烟尘。
林贞点头,“走!跟上他们。”
东捷勒紧缰绳,“驾!”
在破庙的山坡上,董卓和胡家令望着那二十余轻骑扬尘而去,一辆柴车晃晃悠悠紧随其后,目中闪着泪光。
胡家令亦是鼻酸,“主君,您说这个田畴可靠吗?”
“他真的会庇护女君平安终老吗?”
“女君为何独独选了他?”
董卓没有回答,胡家令却叫他诵毛诗里的《渭阳》来听。
胡家令謦欬一声,对着漫天的晚霞讽诵: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
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
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在胡家令的讽诵声中,晚霞的颜色越发鲜艳,田畴和董白等人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一滴泪从董卓混浊的眼角流下,“阿?,父老势衰,已无余力保阿奴,今后如何全看她造化,汝莫怪父。”
董卓口中的阿?是董白之父,亦是董卓的长子。
董白尚在襁褓之中,董?便因病过世,是以董卓将对儿子的万分思念都寄托在孙女董白身上,连给她赐的封号都是象征亲情的渭阳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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