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胡麻油烧茄、芦菔煨山菌、竹笋板栗汤,主食的白米饭和栗米饭。
林贞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想到田畴身上的血腥味,放下筷子走到院外,招呼田畴的护卫队过来:“劳你走一趟,帮我去看看现在汤房还正常供汤吗?”
“如果正常,麻烦遣人送汤过来。”
“喏!”
一个多时辰后,汤房来人送汤,一板双辕车内装有六桶热汤,两个汤工于门口呼人,“夫人,热汤来了,是入厨房还是入浴室?”
“浴室,辛苦诸位。”阿喜在前头,替林贞答。
林贞将蛮子交与青娘,入卧房喊田畴起来洗澡。
烛火映照之下,林贞见田畴眉心仍紧锁,脸色青白,呼吸粗重,不忍叫他。
知他这两日是拿命在镇场子,已是身体脱力、心神透支,该叫他多睡一会儿。
转身欲去,忽又想到昨夜的噩梦,如果不叫田畴洗澡,那今晚她又要干呕,又要做尸山血海的噩梦……
林贞在原地打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青娘那屋……不行!她带着蛮子和霞妹本就拥挤,她不便去里头睡。
菁菁那屋也不行,她有内伤在身,需要静养,断不能去叨扰。
本有一间杂物房,如今因谷中乱斗被林贞收拾出来给阿喜和青禾睡……若她今晚不想和田畴睡就只能睡中厅草席了。
可是中厅多冷呢!
算了,把炉子烧到天亮,挨着炉子睡便好了。
可如此,那汤房辛辛苦苦烧得汤不就白费了么,那么辛苦烧出来,天远地远拉过来。
不行!她得叫他起来。
“夫君!”
“夫君!”林贞轻轻推他。
“能否起来汤浴。”
“洗完再睡好吗?”
“夫君!”
田畴翻身,鼻息沉沉,并不能醒。
林贞无法,只能将汤桶提到卧室,再把炉子搬过来增加房内温度,将他的中衣给剥了给他擦洗身子。
脸上血点已然凝固,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擦掉。
擦完后将毛巾抹上澡豆沉入桶中涤洗,如此反复。
待擦到下半身时,田畴忽然惊醒,右手迅疾摸向腰间佩剑。
可此刻哪来的佩剑,只摸到一只温软滑腻的手。
田畴睁开发涩的眼睛,看见了凭床猫腰的林贞:一瞬间,他耳边嘈杂的咒骂声、刀械碰撞声、哀嚎声、啼哭声通通消失不见,唯见她一双诧异又沉静的双目。
“你醒了。”
她说。
田畴嗓子发干,嘴里发苦,脑袋宿醉般昏沉,他抬起手招呼林贞过来。
“等我擦完。”
林贞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擦洗起来。
半刻钟后林贞换了一条棉巾欲要给他擦洗下身,田畴哼唧一声打落她的毛巾。
他不想如此役使她。
林贞拾起棉巾沉入桶中洗了洗,拧干后塞进他手中,“好吧!那你自己洗。”说罢转身避开。
过了半刻,“噗通~”一声闷响,田畴洗完将毛巾扔进桶中,林贞转身收拾,提桶出门。
等她回来时,手中端了一碗温温的山参汤,“想来你现在也吃不进饭,喝点参汤提提神。”
田畴张口,林贞笑着把汤碗送过去,“还要我喂,真把自己当小孩啦!”
喝完参汤后田畴将碗放在床几,一把将林贞拉入怀中。
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轻轻拥着,粗砺的手细细摩挲她的脸颊。
林贞感到无聊,想问他谷中械斗因由,又怕此刻问会使他过度伤神,再没办法好好睡觉,生生咬住下唇没问出来。
伸手摸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早上还没那么明显,现在摸起来已经粒粒分明了。”
汉末不流行经常剃胡子,成年男子基本是蓄须为主、很少全剃,但林贞不喜男子蓄须,觉得看起来脏脏的,粗犷又苍老。
田畴也曾蓄过须,乃因他们这个朝代自来便有如此观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须属毁伤不孝;
况时人皆以多须为美,须髯显年岁,显丈夫刚健之气。
但林贞是现代人,从小见到男子都是没须的,她接受不了田畴年纪轻轻就拖着一大串胡子。
但她又不能明确说“你别蓄须”,只能在田畴蓄须的日子里避而远之。
某次黑夜,夫妻正亲近,田畴的长须落到林贞脖子里,林贞马上联想到惊悚电影里的长毛怪,直接吓哭,呜咽喊救命。
后来直接应激了,看到田畴想要亲近她就躲开,死活不入卧室,常常睡在女使房间,又或是睡在中厅的草席上。
见她如此,田畴当真是五内摧伤,哀切问林贞,“贞贞近来对我心有所惧,辄自疏离,缘何?”
林贞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胡子,“在我来的那个世界,男子皆无须,你如此……像长毛怪……我害怕。”
“不如就此和离,你找一个喜欢你蓄须的女子为妻,如何呢?”林贞试探着问。
“至于蛮子,自有青娘抚育,我偶尔能来看看他便好。”
“我搬到书亭住继续教我的书,绝不妨碍你和后妻过日子。”
田畴听完后,抽出佩剑将胡须尽削,对林贞道,“贞贞,此生吾将不再蓄须。”
“若因须废人,方是罔顾人伦,苛恶至极。”
后来田畴还于谷中张榜论蓄须:“世俗皆以蓄须论忠孝,此乃虚礼谬见。
“蓄须者未必真尽孝,剃须者亦非悖亲。”
“处世当以人为本,莫拘僵化旧规。若以刻板礼制束缚本心,实为苛弊。”
“立礼之本,在于辅人,非是凌人,切莫本末倒置,勿复以貌取人。”
“自今以后徐无山百姓,蓄发蓄须自由,取舍皆随本心,切勿以礼废人。”
林贞当时还夸他写的好,解放了成年男子必须蓄须表孝这一古板陋俗。
“发什么呆?”田畴见林贞神游天外,用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林贞回神,抬起脸,用唇轻轻贴在他的胡茬上,尔后抬头,嫣然一笑:“谢谢你啊田畴,谢谢你没有继续做长毛怪吓我。”
田畴身子震了一震,发涩的眼睛变得湿润起来,越发看清她的眉目,依恋地靠过来。
他的身子比往日沉,带着浓重的依赖,动作也比往日轻柔。
此刻,他卸下一身锋芒……在她面前,他终于不用撑强。
不多时,田畴趴在林贞怀中沉沉睡去。
七日后,林贞终于弄清了大乱斗的始末。
金裙父母原本已被和连父母的诚心所被打动,同意撤诉并缔结姻亲。
而有司这边,接到了金家撤诉请求,又核问金裙前因后果,确定无拐骗嫌疑便放和连出监。
事情坏在送聘当日。
己卯日申时左右,和连、和连父母、和连兄长、和连二叔等人牵着牛羊拉着单辕车来到金家下聘。
金家也备了宴席礼待和连家人。
酒过三巡,接亲的日子业已定下,和连与其家人便准备告辞。
此时,和连二叔和辿贪杯喝了满腹清酒,脏腑晃荡难宁,嚷嚷着要先如厕,叫众人等他。
谁也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继续于席中欢声叙谈。
半刻钟后,金家茅厕内传咒骂声和打斗声。
原来,金莲的弟弟金昊先于和辿入茅房如厕。
尚未便毕,便被和辿粗莽闯入,惊了神。
金昊愣了许久才涨红脸骂人,“哪来的胡奴膻种,粗莽如此?”
胡奴,贱奴之意。
膻种,骂胡人吃羊肉、一身膻气,血统低贱。
和辿闻言大怒,“竖子安敢直面辱吾!”
金昊冷笑,“若畏诟骂,即刻离去此山。”
和辿忍无可忍,当即殴打金昊,“徐无山非汝私地,宗主尚未开口,尔何敢逐我?”
等众人到时,金昊已被和辿打个半死,剩半口气吊着,口吐白沫。
金家父母暴怒,上前痛殴和辿。
金父更是拿石头将和辿打死,两家至此结下血仇。
金莲与和连知大势已去,暗地相约,自缢于后山。
而金昊,也于两日后断气。
至此,事不可逆,再无转圜。
两村里长皆知此事,怕官帽被摘,隐瞒不报。
辛巳日,金家集结亲友四邻去和连家打砸。
和连家不敌,身负重伤求于同村胡人,胡汉乱斗由此爆发。
尔后,两方加入械斗的人越来越多,哀嚎震天,被巡逻护卫发现后上报。
等田畴带一级护卫赶到时,已经死伤三十余人,众人皆杀红眼,不听田畴止战之言。
田畴数度止战无果,手下兵士十数人被打伤,速命人取石灰而来,扑洒械斗之众。
众人被石灰迷眼,尽盲,乱斗方止。
但人群中亦有蓄谋已久试图谋反者,借乱偷袭田畴,尽数被他和左右斩于剑下。
戒严,安民,治伤,法办,调停,殓葬,公示原委……一大堆善后工作等着田畴处理。
所以,虽戒严当天田畴就已经控制局面,但却没空回家。
一个月后,械斗之乱已大平,徐无山恢复正常生产秩序,学院也恢复授课。
这日黄昏,田畴散值回家,给林贞带了一个鲁班飞鸟做生辰礼。
林贞带着蛮子和霞妹把玩,发现这木鸟做工精巧纤细,身姿轻灵,扭紧簧片再松开,便可飘逸回旋,若长空缓缓滑翔,绝非俗物。
林贞讶异问田畴,“这么好的手艺……谁做的?”
“木匠余振。”
林贞对他没印象,“是新升上来的匠人?”
“不错。”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呀!一定耗费了很多心血。”林贞摆弄着,爱不释手。
田畴伤叹:“他已于一月前的械斗中身亡。”
此物是田畴早于几个月前便命余振营构,直到昨日,才被他父母送过来,说是在他的木工房发现的,见底座刻字,“贞贞笑纳”猜想是宗主赠妻之物,便送去公府。
林贞的心一下沉入谷底,“太可惜了……以他这个天赋,他日必成大器。”
田畴颔首,“诚矣!年方十九,惜哉!痛哉!”
入夜,已至三更,林贞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辗转反侧,心内久久不能平静。
脑海里全是那座木雕飞鸟翱翔翩跹的样子。
耳边仿佛又传来田畴白日惋惜的声音,“是啊!他才十九岁。”
林贞摇醒田畴:“何以汉民鄙嫉胡人如此?”
她知道械斗的前后因果后,曾仔细分析了一番:认为问题出在金昊鄙嫉胡人之言上。
即便是来人莽撞不小心冲撞了如厕也不该如此羞辱。
况金昊本是学生,年方十五,而和辿已经年逾四旬,与金昊父母年纪不相上下。
即便不能尊如亲长也不该如此口不择言。
难道仅仅因为和辿是胡人?
田畴睁眼,心中黯然,“本不应如此。”
“你知道原因?”
昏暗中,田畴坐起来,盯着林贞看了几瞬,“此事交给我处理即可。”
林贞很是警醒,“你刚才的眼神……此事和我有关系?”
田畴开始还不好说实话,后来林贞一再追问,问急了他才说,“贞贞,汝久未赴学听讲,闲暇可往,聆汝所擢门生授课。”
林贞愣住。
自从她从学生里面遴选十士、分任教席后便很少去学校监课了。
往往上完自己的课后就匆匆回家,一心想着陪顾蛮子。
“的确如此。自打生了蛮子,我的心就落在了家中。”林贞无可抵赖。
田畴默然。
林贞抿唇,咽喉紧绷:“我明白了,明天我就去书院监课。”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