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寸一寸地在地板上移动。从门口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书桌,最后落在顾妄的脸上。
他还睡着。眉头舒展了一点,呼吸比刚才平稳,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林深时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像高烧,但又不一样。那种烫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才探进他内心的时候,她看见了那片虚空。无边的黑,什么都没有。但那不是真正的空——在虚空最深处,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穿着病号服,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那是七岁的顾妄。
他被留在那里了。被所有人留在那里。二十年来,没有人去找过他。
林深时低下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露出一点边角的泛黄纸条。上面那行字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林深时,救我。”
不是“救救我”。是“林深时,救我”。
他知道她的名字。在很多很多年前,他就知道。
可是她今天才第一次见他。
楼道的声控灯突然亮了。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由远及近。林深时本能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试管上。
来人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碎花睡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她看见林深时,愣了一下,又看见躺在地上的顾妄,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又晕过去啦?”老太太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把搪瓷缸放在地上,伸手摸顾妄的额头,“哎哟,烫成这样。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林深时看着她:“您是……?”
“六楼的老周。”老太太头也不抬,“就住他楼下。这孩子经常晕,我都习惯了。每回晕了我就给他熬点姜汤,灌下去,过一夜就好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蘸了搪瓷缸里的姜汤,往顾妄嘴唇上抹。
林深时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他这样多久了?”
“多久?”老太太想了想,“打我搬来就这样。得有七八年了吧。”
“您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林深时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打量,有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姑娘,你是干什么的?”
林深时指了指胸前的徽章:“记忆清洁工。今晚来清理702的污染。”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变,低下头,继续给顾妄抹姜汤。
“你们这些人啊……”她叹了口气,“来了一拨又一拨。每回来,他就要晕一回。上回那个姑娘,把他弄晕了三天。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深时:“这回你能不能轻点?”
林深时没说话。
老太太把姜汤抹完,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他这孩子,命苦。”她说,“从小没人要,一个人住这儿。不跟人来往,也不说话。但心是好的——我那老头子走的时候,我哭得不行,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出不来,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有天晚上,他来敲门,递给我一沓纸。”
“纸上写的是什么?”
“我跟我老头子的故事。”老太太眼眶有点红,“从怎么认识,到怎么结婚,到怎么吵架,到怎么和好,到怎么送他走……全写下来了。有些我都忘了的事,他写出来了。我一看,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她低头看着顾妄。
“他把我那些沉的东西,接过去了。”
林深时怔住了。
老太太走后,她又在他身边坐下来。
月光又移了一寸。现在落在他眼睛上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林深时看着那片阴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他记忆里看到的——
那些涌进来的声音。哭声、喊声、笑声、叹息声。它们塞满他,又退出去,留下一点碎片。
他不是自己捡的。
是别人塞给他的。
他把那些别人不要的、背不动的、烫手的记忆,全都接过来,自己扛着。扛了二十年。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胸口发闷、眼眶发热的感觉。她以为做清洁工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见惯了绝望,见惯了悲伤,见惯了那些被记忆困住的人。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了。
但顾妄不一样。
他不是被记忆困住。他是被别人的记忆填满,而自己的那一份,是空的。
空的比满的更疼。
“你哭什么?”
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虚弱,带着一点困惑。
林深时抬起头。顾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比白天更亮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
“没哭。”她说。
顾妄看了看她眼角,没戳穿。他撑着地坐起来,靠到墙上,喘了几口气。
“周奶奶来过?”
“嗯。给你送了姜汤。”
顾妄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搪瓷缸,伸手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姜汤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喝完,把缸子放回原处。
“她是我唯一愿意接的记忆来源。”他说,“她先生的记忆。那是我见过最美的记忆。一辈子吵吵闹闹,但最后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没白活。”
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样的记忆,再多我都愿意接。”
林深时看着他。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很柔和,少了白天的阴郁,多了一点温度。
“你接了那么多,不累吗?”她问。
顾妄沉默了一会儿。
“累。”他说,“但比起空着,累好一点。”
林深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就这么坐着,一个靠着墙,一个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们,像照着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人。
很久之后,顾妄开口。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哭什么?”
林深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你记忆里看到了。”她说,“那个储物间。角落里还有一个人。那是谁?”
顾妄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没看到?”
“看到了一半。没看清。”
顾妄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是我。”
林深时愣住了。
“什么意思?”
“储物间里那个孩子是我。”顾妄说,“角落里那双眼睛……也是我。”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看到的那个孩子,是我七岁的时候。被关进去的那个。而角落里那双眼睛,是二十岁的我。”
林深时的大脑一片空白。
“二十岁的我,回去看七岁的我。”顾妄说,“就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哭,看着他等。他等的人不会来,我知道。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站在那里,陪着他。”
他笑了一下,很苦。
“那个画面,是我唯一属于自己的记忆。不是捡来的,是本来就有的。七岁的我被关在储物间里,二十岁的我站在角落。我们隔着十三年的时光,谁也碰不到谁。”
林深时的眼眶又热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直回去。”顾妄说,“每年都回去。看着他在那里等,等那个不会来的人。我看着他从哭到不哭,从不哭到沉默,从沉默到睡着。我看着他在黑暗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丢掉的幼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看着自己,被丢在那里,二十年。”
林深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顾妄怔住,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你没有被他丢下。”她说,“你回去找他了。每年都去。你一直陪着他。”
顾妄抬起头看她。
“那不一样。”他说,“我看得见他,他看不见我。”
“会看见的。”
顾妄的眼睛微微睁大。
林深时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我会让你看见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书房。顾妄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林深时回到书桌前,重新翻看那些手稿。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无数人的记忆——老人的初恋,孩子的恐惧,失恋者的心碎,孤独者的呓语。每一页都是一段人生,每一页都曾经属于某个人,然后被丢弃,被他捡回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上面只写了一个日期:二十年前的今天。
林深时看着那个日期,忽然想起什么。她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和空白页放在一起对比。
字迹是一样的。
“林深时,救我。”——这六个字,是他二十年前写的。
那时候他七岁。
七岁的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林深时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深时,你的名字不是随便起的。是有人给你取的。那个人说,深时——深时见。”
深时见。
见什么?
她猛地转身,冲出书房。
顾妄还靠在墙上,抬头看她。月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像是随时会消失。
林深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名字的?”
顾妄愣了一下。
“什么?”
“二十年前。”林深时拿出那张纸条,“这个是你写的。那时候你七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顾妄看着那张纸条,眼神变得复杂。
“我不记得了。”他说,“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但这个东西……我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重要。”
他抬起头看她。
“林深时。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就觉得熟悉。好像等过很久。”
林深时蹲下来,和他平视。
“顾妄。”她说,“你信不信,有些记忆是清不掉的?”
顾妄看着她,没说话。
“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就算被清空了一百遍,也会自己长回来。”林深时说,“因为它长在骨头里,不是长在脑子里。”
她伸手,按在他心口。
“你这里,有我的名字。”
顾妄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毛衣,传进他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心跳。是别的。是很久很久以前被埋进去的,现在忽然醒过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深夜里的一口井。井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林深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来救我了。”
林深时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短,但很真。
“嗯。”她说,“我来了。”
窗外,月亮移进云层,又移出来。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们。
顾妄靠在墙上,林深时蹲在他面前。两步的距离,已经缩成了一步。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又一场雨要来了。
但此刻,这里是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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