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烽火
第八章药尽烽迟
暗室里静得只剩下老姚粗重又微弱的喘息,混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声。
沈知予的药包已经空了。
方才包扎老姚,耗尽了她仅剩的草药酊和半卷纱布,布包摊开,底子里只剩几片干枯的车前草,早就起不到止血消炎的用处。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空荡荡的布面,眉头微蹙。
陆恒看在眼里。
他方才压下去的那点情绪,又慢慢沉了上来。他不是习惯向平民索取的人,从淞沪开战至今,他带着连队一路后撤,能不打扰百姓,便尽量避开。可眼下,老姚的伤口只是暂时压住,一旦发热发炎,在这没有药品的废墟里,就是死局。
“没有别的药了?”陆恒压着声音问,尽量放轻语气。
沈知予轻轻摇头,抬手拢了拢贴在脸颊的湿发。
“家里存的都拿出来了,之前分给巷子里受伤的百姓,剩下这点,本是留着应急。”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暗室木板外模糊的天光,雨声穿过缝隙渗进来,凉丝丝的,“离这里两条弄堂,有一家西医诊所,战前我常去那里帮忙。主人撤走的时候,应该还余下一批药品。只是那条路,现在大概率已经被日军封锁。”
这话一出,旁边靠着墙休息的老兵猛地抬眼:“两条弄堂?那是鬼子巡逻的重点区域,现在外面搜得紧,出去等于往枪口上撞。”
“不去,老姚撑不过今晚。”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退让,“伤口一旦化脓,神仙也救不回来。”
陆恒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老姚。伤员半睁着眼,意识昏沉,脸色白得像墙上剥落的石灰,呼吸一下比一下浅。他心里清楚,老兵说得没错,出去寻药风险极大。可他更清楚,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熬过了炮火,却栽在缺医少药上。
“我去。”陆恒低声开口。
“连长!”身旁的士兵急了,“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再出去!要去也是我们去!”
“你们留下来守着暗室,看好伤员,护住她。”陆恒抬手制止,目光沉静,“我熟悉这一带巷弄,动作快。人多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沈知予立刻抬头看他:“我和你一起。”
“不行。”陆恒几乎是立刻回绝,“太危险。”
“那条诊所的后门,藏在一户人家的天井里,外人很难找到。我认得路,也知道哪处院墙有缺口,可以避开岗哨。”沈知予直直望着他,没有躲闪,“你是军人,擅长作战,却未必认得这些藏在弄堂深处的隐秘门路。多一个认得路的,胜算才多一分。”
陆恒凝着她看了许久。
少女的眼底没有逞强的狂热,只有冷静的权衡。她清楚前路凶险,也明白自己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不是一时冲动。
暗室外,偶尔有皮靴踩踏泥水的声响远远掠过,日军还在逐屋搜查,断续的吆喝声隔着土墙飘进来,每一声都揪着人心。
陆恒缓缓攥紧了手里的步枪,检查一遍仅剩的子弹。
“好。”他最终松口,语气严肃,“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一旦遭遇敌人,立刻找地方藏好,不要管我。”
沈知予轻轻“嗯”了一声,把空药包收好,起身理了理身上湿透的衣衫。
余下几名老兵看着二人,满心焦灼,却知道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一人摘下腰间一把短匕首递给陆恒:“连长,拿着。万事小心。我们在这里守着,一旦听见枪响,就想办法接应。”
陆恒接过匕首别在腰间,又叮嘱几句,再三嘱咐他们看好暗室出口,才弯腰,轻轻挪开挡在入口的断木。
雨还在下,比刚才稍小了些,漫天雨雾把整片街区笼成一片灰蒙。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的阴影前行。陆恒走在外侧,将沈知予护在内侧,步枪横在身前,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耳朵时刻捕捉四周的动静。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滴答作响,恰好掩盖他们的脚步声。
沿途满目疮痍。
坍塌的屋梁斜斜垮在路中央,散落的家具、破碎的瓷片泡在积水中,墙面上密密麻麻布满弹孔。偶尔能看见被遗弃的行李、孩童的布偶,安安静静浸在泥水里面,无声诉说着方才这里发生过的仓皇逃离。
他们避开主干道,专走狭窄的支巷。沈知予走在他身后,低声给他提示:前面拐角有日军哨岗,要从侧边的柴房翻墙绕;前面那扇黑漆大门后面,藏着日军临时歇脚的地方,万万不能靠近。
她对这片街巷熟得刻进骨子里。
陆恒一路沉默,认真记下她指认的每一处隐蔽点位。他打过无数仗,习惯靠地形、工事判断局势,可在上海这些盘根错节、如同蛛网一般的弄堂里,本地人代代积攒下来的隐秘路径,才是最珍贵的地图。
转过一道弯,沈知予忽然抬手,轻轻拽了一下陆恒军装的后摆。
陆恒瞬间停步,身体贴紧斑驳的砖墙,屏住呼吸。
前方十余步之外,三名日军士兵正挎着枪,慢悠悠在巷口巡逻,低声交谈,视线来回扫过两侧房屋。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沈知予微微侧过头,凑到陆恒身侧,气息压得极低,温热的声音借着雨声送入他耳中:“左边,有个废弃的煤棚,里面有囤煤的地窖,可以暂避。等他们走过去再动。”
陆恒微微颔首,目光锁着那三名日军,手臂微抬,做好随时应变的准备。
两人贴着墙壁,一点点挪进煤棚。棚子里弥漫着潮湿的煤尘味,黑暗狭小。沈知予缩在他身侧,几乎挨到他肩头。陆恒下意识微微侧身,将她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外头皮靴声缓缓靠近,又慢慢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陆恒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的旧伤因为方才紧绷发力,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没有出声。
沈知予看见了。
昏暗之中,她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望着他肩头渗开淡红痕迹的绷带,心头轻轻一沉。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等外头彻底安静,才轻声道:“差不多了,再往前走一段,就是诊所的后墙。”
两人再度动身。
几番辗转躲避,终于摸到了那处西医诊所后方的天井高墙。
院墙不算太高,墙头上爬满枯萎的藤蔓。沈知予指着墙根一处被砖石堵住的缺口:“就是这里,之前我帮先生搬药的时候,特意留的口子。”
陆恒上前,小心挪开松散的砖块。缺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钻过去。
“我先进去探查。”他低声说。
沈知予点头,守在外头,留意四周动静。
陆恒弯腰钻进院墙,落地时放轻脚步。诊所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翻倒,花草泡在雨水里,主楼的门窗大开,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看样子日军已经进来搜查过一轮。
他举枪,快速检查厅堂、诊室。
没有人。
确认安全之后,他对着缺口低声示意沈知予进来。
诊室的药柜大多空了,抽屉被扯出来扔在地上,药瓶碎了一地。沈知予快步上前,翻找最里面上锁的暗格——那是诊所主人存放贵重药品的地方,外头搜查的人往往注意不到。
她摸出藏在门框缝隙里的一把小钥匙,抖着手打开锁。
暗格里果然还有存货。
几瓶消毒药水、绷带、止血粉,还有两盒消炎的药片。
沈知予眼睛微微一亮,连忙小心把药品收拢,往布包里装。
就在布包快要装满的那一刻,院门外,忽然传来清晰、急促的皮靴声。
不止一个人。
日军,折返回来了。
陆恒神色骤然一凛,一把按住沈知予的肩膀,声音压到最低:“别出声,跟我走。”
硝烟尚未平息,寻来的药还握在手里,可追兵,已经堵在了门外。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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