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桃花劫起，妖路向殊

桃林深处繁花蔽日，粉色花瓣层层叠叠，将桃花妖静枢的居所笼得如梦似幻。

白凝与青辞一前一后踏入桃林，气息沉凝，径直走到静枢面前，打破了此地长久的安宁。

静枢倚着苍老的桃树干，一身粉衣温婉动人，指尖轻绕着飘落的花瓣，看上去柔弱无害。

可那抹刻意模仿白狐的妖气，却早已暴露了暗中的行径。

“静枢，”青辞率先开口，冷戾的声线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意，

“是不是你冒充白凝，去掳掠村民？”

白凝不爱杀戮。青辞只杀男山贼水匪。最近迷惑来的凡人也早放回原位。

此番正道寻仇，必是有妖冒充白凝。

静枢嗤笑一声，语气轻飘地转移话题：

“哎呀，都怪我最近法力精进得太快，妖气混杂之下，凝结而成的狐毛迟迟没有消散，不小心被村民抓去当了证据，这才闹了误会。”

“少转移话题！”青辞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刃，周身淡淡的青气隐隐翻涌，

“你明明是故意冒充狐姐姐，故意败坏她的名声。你明知道狐姐姐最在意世间生灵，为何要如此害她？”

白凝也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认真：

“静枢，不管你有什么缘由，都不该伤害无辜。凡人弱小，不该成为你算计的棋子。”

听到“无辜”二字，静枢眼底猛地一黯，指尖的桃花瓣瞬间被捏得粉碎。

她在心底冷笑。伤害无辜？她早就手染鲜血了。

静枢望着青辞，眼底哀伤翻涌，一段尘封的往事在她心底翻起。

————

静枢曾有过一位极好的朋友，是只名叫灵犀的兔妖。

灵犀性子软，心干净，对谁都掏心掏肺，尤其信任她。渡劫那日，灵犀特地寻来，满眼依赖地请她为自己护法，她说：“静枢，有你在，我一定能安然渡过。”

天雷落下，灵犀拼尽全身修为抗衡，却在紧要关头气息紊乱，走火入魔，仙途瞬间崩塌。

那一刻，她其实是能出手的。

以她的修为，只要推波助澜挡下一重劫火，灵犀便能稳住道心，渡劫成功。

可她没有。

那时她心上之人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她日夜苦寻续命之法，早听闻兔妖渡天劫不成、妖丹会变得格外纯净温润，最适合用来吊命、温养残魂。

于是她站在雷火之外，冷眼旁观。

看着灵犀从满怀希望，到错愕、痛苦、绝望。

看着那只满心信任她的小兔子，在天劫中修为尽散、寿元燃尽，最终化作点点灵光，重入轮回。

只留下一颗温热莹白的妖丹，落在她掌心。

————

从她选择袖手旁观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不是什么纯良桃花妖。手上沾的，是挚友的道途、是信任、是一生修为。

而今，不过是再添几条凡人性命罢了。

为了心底藏着的那个男人，她早已不顾一切。

“我连灵犀都杀了。又怎么会在乎区区凡人。”

袖手旁观，亲自动手，本就没有多少区别。

她如今有了这颗妖丹，用凡人鲜活的气息一点点温养，灵力与人气，强行吊回她心爱男人即将消散的魂魄与性命。

她早已手染鲜血。

而此刻的青辞，看着静枢眼底一闪而过的偏执与狠戾，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心痛。

她与白凝皆是修行千年的大妖，底蕴深厚，妖力远胜眼前这只几百年的桃花妖。

真要动手，不过弹指便可将她镇压。

可她偏偏下不去狠手——百年修行何其不易。朝饮晨露，夜伴清风，一步一步熬过天劫与孤寂，本该守着这片桃林安稳度日，朝着成仙之路慢慢前行。

如今却偏偏为了一个区区凡人男子，自毁道行，残害同族，手染鲜血，做下这等蠢事。

在青辞眼里，世间万物唯有白凝值得她倾尽一切，其余凡人与俗情，都轻如尘埃。

为了一个男人抛却修行、践踏生灵、自断前路，简直是妖生最大的荒唐。

她心疼静枢白白浪费了百年光阴，更怒其不争，竟将真心错付到如此地步。

一旁的白凝也满心困惑与不忍。

她生来温柔，视世间一切生灵为平等，无论是草木虫豸，还是凡人妖邪，在她眼中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白凝实在无法理解，为何静枢可以为了一己私情，轻易毁掉同族的修行，剥夺凡人的生机。

生命从来都不是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更不是达成心愿的祭品。

她不懂，为何有妖可以对无辜者的痛苦视而不见，为何要让鲜血染脏自己本该纯净的修途。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的刹那，一道微弱的、闷在喉咙里的男声从桃林密处传来，含糊地唤着：

“白凝……救我……”

是苏逸尘。

白凝心头一紧，立刻认出这是她曾照拂过的书生。她不再多言，抬手运转妖力，一道柔和白光将被困在桃枝结界中的苏逸尘稳稳救出，揽在身侧。

“走！”

白凝低喝一声，带着苏逸尘转身便往桃林外逃。

青辞立刻会意，周身青光大盛，挡在静枢身前断后。

她明明可以一招制敌，却刻意收了九成妖力，只以微薄之力阻拦，生怕伤了静枢这百年不易的修为。

可静枢却像是疯了一般，周身桃花妖气暴涨，不顾一切地朝着白凝逃离的方向追去。

青辞挥出青鳞妖气拦下她，语气沉了下来，带着真心的劝诫：

“静枢，停下吧。放下屠刀，好好修行，你的路还很长。

珍惜你自己的修行，你自己的成仙路，比一个凡人男人重要一百倍、一万倍！

别再执迷不悟，毁了自己。”

静枢的动作一顿，原本紧绷的神情骤然一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

她望着青辞，又望向白凝离去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似是有片刻的动摇。

可不过一瞬，那点哀伤便被更深的坚定覆盖，她抬眼，目光决绝，一字一句咬得无比清晰：

“我知道，可是我想要他活着。他活着陪我。

我想要他活着，这么简单的愿望，

难道也不能实现吗？

那我修仙又有什么意义?”

话音落，她不再犹豫，催动全部妖力，悍然朝着青辞冲来。

青辞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惋惜，却依旧只是阻拦，不肯下重手。

二人瞬间缠斗在一处，花瓣与青光碰撞，炸得漫天纷飞，看似打得激烈，实则青辞处处留手，顾忌着她百年修为。

“你们何必为了区区一个凡人，不肯满足我同为妖类的一点小小心愿？！

我掳走凡人，不过是要用他们的人气温养兔妖丹，

我要救他——救我心爱之人！

你们为何非要拦我！”

静枢嘶吼着，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白凝将苏逸尘安置在桃林外一处安全隐蔽的石穴中，随手撒下防护，立刻转身折回，化作一道雪白流光，径直回来接应青辞。

一白一青两道千年妖力轻轻交织，威压席卷整片桃林，却始终留着一线生机。

而静枢即便力量悬殊，即便被处处忍让，却依旧红着眼，死死不肯退后半步。

落英纷飞，妖力冲撞。

一场满是惋惜与偏执的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