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陈村归葬，道心微光

桃花妖静枢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抱着陈禾走下山的。

悲恸如潮，意识昏沉，她只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护着他渐渐冷透的身体，跌跌撞撞踏过山路落花，来到了陈家村口。

村口立着一棵百年老柳，枝条垂落如烟，风一吹，沙沙轻响，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玄微上前，对坐在树下的老太太轻声问道：

“老人家，请问你们村里近日可有男子失踪？”

老太太抬眼一看，目光骤然落在静枢怀里的人身上，脸色骤变，失声喊道：

“这、这不是我们村的陈禾吗！你们是什么人？”

玄晏温和上前，语气郑重：

“我们是途经此地的道士，在山中发现这位男子已经不幸身故，特送他回乡，寻他亲人。”

老太太迟疑片刻，哑声说：

“你们先在村口那间小屋里等一等，我去寻人。”

几人进了木屋。静枢轻轻将陈禾平放地上，茫然站在一旁，眼泪无声滑落。

青辞垂眸，低声对白凝道：

“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白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先等等，静观其变。”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神色局促的女子被引了进来，是陈禾的妻子，陈锦荞。

她怔怔望着地上的人，久久不动，终是颤抖着伸手探了探鼻息与脉搏，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冷僵硬。

陈锦荞红着眼抬头，声音发颤：

“你们……知道我丈夫是怎么死的吗？”

玄微淡淡道：“冬日进山，遭遇意外。”

“意外？”陈锦荞又急又痛，

“村里好多男子失踪，大家都说是妖怪在吸人精气！你们是道士，一定知道是哪些妖物作祟！”

玄微与玄晏对视一眼，目光轻轻扫过僵在原地的静枢，双双垂眸，没有说话。

静枢如遭雷击。

她修行百年，从前本就无心世事，从不在乎人类的善恶与生死。

陈禾，是她这妖生之中，第一个真正靠近、第一个放在心上的男人。

她以为那是真心相待，到头来却只看见虚伪与欺瞒

——他家中早有妻室，却在山中对她百般示好，将她一腔赤诚，玩弄于股掌之间。

原来人心，竟能凉薄败坏到这种地步。

她为了救他，对兔妖灵犀见死不救，强夺内丹，掳掠男子以人气温养，造下一身罪孽。

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心口翻江倒海。

既想将这具躯体毁去，又想闯下地府，

拽着他的亡魂问一句为何。

为何要如此欺瞒她，如此害她。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

青辞与白凝相视一眼。

白凝上前，轻声安抚陈锦荞：

“村里失踪的男子已经陆续回村了。

陈禾是早前在山中受了重伤，被这位姑娘救下。

只是伤势太重，终究没能撑住，并非妖邪所害。

你且安心，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青辞默默取出一方手帕，递到陈锦荞面前：

“擦擦眼泪。”

陈锦荞哽咽着接过，捂着脸低泣。

青辞转身，静静走到静枢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言相慰。

玄微与玄晏应村民所托，以道门礼仪为陈禾主持后事。

二人皆是坤道，依女冠仪轨行事。先在屋内设下简单灵位，点香燃烛，诵渡魂经文，安定亡魂。

村民备妥棺木、寿衣寿被，将陈禾入殓，钉棺落钉，自此阴阳两隔。

起灵之前，两位道长先行旋棺礼。

玄微、玄晏步法恪守先出左脚之规，领着陈锦荞与亲眷，顺时针绕棺三圈，逆时针再绕三圈，步伐轻缓沉稳，足不越棺，以示送别。

旋棺礼毕，正式出殡引魂。

玄微手持引魂幡在前主法，步踏禹步，左足先起，右脚缓随，三步一顿，每一顿便诵一句安魂咒，步态肃穆，丝毫不乱。

玄晏在右侧护持，同样左足起步，步幅匀整，与师姐同频同步，不越不躁。

行经路口、桥头，二人便驻足捻诀，烧化纸钱祭过路神，再继续稳步前行。

抬棺村民紧随其后，陈锦荞扶灵哭送，白凝在旁照料，青辞则始终守在静枢身侧，一步不离。

到了村后墓地，玄微、玄晏绕墓穴再踏罡步，净地安宅。众人合力将棺木平稳放入圹中。

玄微洒下第一抔土，玄晏轻声念安坟咒，村民们依次填土，渐渐堆起一座圆圆的新坟。

立碑、燃纸钱、化纸马，香烛青烟袅袅，散入林间。丧礼毕。

冷风扑面，静枢立在新坟之前，心冷如冰。

她不愿相信，这世间的男人，竟如此不堪。

可她抬眼，望向了不远处的玄微与玄晏。

两位道长正静静收了法器，衣袂素净，神色沉稳。

从头到尾，她们没有无端猜忌，没有滥杀无辜，只是坚守着自己心中的道，认认真真，把该做的事一一做完。

静枢看着她们，心中并无亲近，也说不上信任。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为信念而行，有所为、有所不为，依旧是值得敬佩的。

原来人，也并非全都坏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