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微屑换粟,隐迹乡野

暮色沉得很快,塬上的风更寒了。

苏令芷伏在草窠里,直到那两个乡农的谈笑声顺着古道走远,彻底消在晚风里,才慢慢松了攥紧的拳头。

她不敢久留。这两袋胡椒是祸是福,全系在一个“藏”字上。荒郊无遮无挡,夜里有野兽,白日过路人多,一旦被人嗅到异香,一切就都完了。

苏令芷撑着酸软的身子爬起来,先仔细扒开厚茅草,将麻袋拖到一处半塌的土窑残基里。窑洞狭小,深埋在坡下,洞口被野荆遮掩,是绝佳的临时藏处。她又折了许多带刺的荆枝堆在洞口,才算稍稍安心。

做完这些,她才顾上盘算自己。原主是逃荒来的孤女,身无分文,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再不吃东西,不等谋划进城,就要先饿死在这塬上。

胡椒不能整袋拿出去。哪怕只是一小捧,在这乡间也太过扎眼。苏令芷解下自己腰间那条破旧的麻布系带,小心拆开袋口,指尖捻了又捻,只挑出寥寥十余粒胡椒。她放在掌心反复掂量,想了想,又轻轻捻碎三四粒。

细碎的椒末混着完整的颗粒,辛辣香气淡了不少,不凑近细闻,很难察觉。

她把这点胡椒屑小心包在一片干净的干苇叶里,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襟,紧贴心口。剩下的胡椒原样封好,藏回荆枝之后。

做完这一切,她才顺着田埂,往方才那两个农人所说的村落走去。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间土屋,土墙低矮,炊烟寥寥。时逢荒年,家家户户都过得拮据,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个守着杂货摊子的老翁,摊子上摆着粗陶、麻绳、粟米饼,还有几样晒干的草药,是这十里八乡唯一能换东西的地方。

老翁抬眼打量她,见她一身破烂麻衣,面黄肌瘦,是典型的逃荒流民模样,眼神便淡了几分:“丫头,要买什么?没钱就别在这儿挡着。”

苏令芷压下心底的忐忑,声音放得轻缓,带着几分怯懦,是最不引人提防的样子:“老丈,我无钱,只有一点域外带来的香物,想换两块粟饼,一碗水。”

老翁本不欲理会,闻言挑了挑眉。关中偶有行商路过,偶尔会带些异域香药,只是寻常流民哪里会有?他半是好奇半是怀疑:“拿出来瞧瞧。”

苏令芷慢慢掏出那片苇叶,小心翼翼展开。淡淡的辛辣香气漫开,不浓烈,却清冽独特,不是乡间常见的艾草、苍术之类草药味道。老翁凑近嗅了嗅,浑浊的眼睛微微一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曾见过城里来的客商带过胡椒,只是那等贵重物,他只远远闻过一回。眼前这点分量极微,只有一点碎末,倒像是客商途中洒落捡来的。

“这是胡椒?”老翁低声问。

苏令芷垂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轻声道:“一点香屑,可入食,亦可入药祛寒。我只求果腹,不敢多换。”

她很聪明。不点明此物价值,不漫天要价,姿态放得极低。若是一口报出胡椒二字,难保老翁贪心,强夺不说,还要把她的去向传出去。

老翁沉吟片刻。这点东西不多,算不上惊天财富,可确实是难得的香药。荒年里,能换一点稀罕香料,日后若是遇上进城的药商,多少能换几个铜钱。

“行吧。”老翁从摊子底下摸出两块粗硬的粟米饼,又舀了一碗凉井水推过来,“换给你。仅此一回,往后莫再来寻我,这东西沾手,麻烦。”

苏令芷心头一松,伸手接过粟饼和水,低声道谢。粟饼粗糙剌喉,混着井水咽下去,干涩的胃里终于有了暖意。她小口慢慢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听老翁闲谈。

老翁叹着气,絮絮说着眼下的世道:长安城里党争闹得凶,赋税年年加重,边关不稳,西域商路时断时续,寻常香料都难进来,更别说胡椒这种金贵东西。

“城里贵人,为了一点胡椒都能争破头,咱们乡下人,见都少见。”老翁摇着头,收拾摊子,“丫头,你手里若是还有这东西,万万不可外露,招来祸事,谁都救不了你。”

苏令芷心里一凛,恭顺应下。

这一句劝告,和她所想不谋而合。

吃完饼,她没有久留,谢过老翁,转身离开村落。

她没有回土窑。白日藏货之处已经暴露在村落视线范围内,难保老翁起疑之后会带人去寻。她需要重新找一处更隐蔽的地方落脚,还要想好,怎么才能混过关卡,进入长安。

夕阳彻底落尽,天边只剩一点残霞。苏令芷沿着小道往塬的另一侧走,衣襟里空空的苇叶已经收起,掌心仿佛还残留着胡椒独特的辛香。

十余粒胡椒,换来了两饼一水,保住了性命。这只是开端,想要踏入那座暗流汹涌的长安城,她还要一点点攒本钱,寻门路,掩去踪迹。

风掠过原野,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隐在沉沉暮色里,像一张铺开的巨网。

苏令芷抬眼望向那片灯火隐约的方向,脚步不停。

胡香之路,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