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草药摊妇人,苏令芷没有在市集多做停留。
她攥着掌心六文温热的铜钱,脚步径直转向市集西口。妇人说得清楚,今日逢三,午后商队入长安,名额有限,流民争抢众多,晚一步,便是错失良机。
沿途人流熙攘,往来皆是赶集的百姓、奔走的脚夫,人人步履匆匆,眼底都带着乱世谋生的局促。苏令芷敛尽所有神色,依旧是那副落魄羸弱的流民模样,垂首慢行,不抢不慌,却丝毫不误时辰。
市集西口早已热闹起来。
几辆木质载货大车整齐停靠,车身捆满布匹、干药、杂粮等乡土货物,车轮厚重,尘土覆面,一看便是常年往返乡市与长安的老商队。
周围围聚着十余名流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色期盼,低声议论,都是想来搏一个随队入城的名额。
管事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一身短打劲装,眉眼干练,神色严苛,正高声清点人手,言语干脆,半点情面不讲。
“说好的规矩!随队帮工,全程不得偷懒,负重赶路,入城之后无偿帮卸货物,只管一顿晚饭,无工钱!吃不得苦的,现在就退!”
话音落下,几名看着孱弱的流民面露迟疑,默默退到了人群外。
众人争抢的,从不是工钱,只是那一张无需路引、踏入长安的资格。
苏令芷静静立在人群末尾,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她看得明白,管事选人,不看强弱,先看安分。但凡神色躁动、言语过多、身形张扬的,一律不会录用。商队最怕流民手脚不干净、途中生事,连累全队被城门吏追责。
片刻后,管事清点完大半人手,目光扫过余下众人,语气不耐:“还有谁要入队?利索回话,拖沓者不用!”
周遭众人纷纷上前争抢应答,嘈杂纷乱。
唯有苏令芷,缓步上前一步,声音轻而稳,不卑不亢,无半分讨好谄媚:“我可以。安分听话,手脚利落,全程绝不生事。”
她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看着是全场最孱弱的一个。
管事下意识皱眉,上下打量她一番,显然并不看好:“你这般身子,走几十里路,扛货赶路,撑得住?半路倒下,我可没人管你。”
“撑得住。”苏令芷眼神沉静,字字清晰,“我一路逃荒至此,山野行路、负重劳作皆可。只求随队入城,绝不拖累商队。”
她没有多余辩解,没有浮夸说辞,唯有笃定的安稳。
管事混迹市井多年,阅人无数,反倒从她沉静的眉眼间看出了几分不同于普通流民的沉稳克制。乱世之中,力气次之,安分靠谱最是难得。
他略一沉吟,点头应允:“行,留下。路上紧跟队伍,不许擅自离队,不许私语逗留,违者直接赶下车,扔在半路。”
“多谢管事。”
苏令芷微微颔首,心底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她赌对了。
无需门路,无需钱财,仅凭一份隐忍安分,便拿到了踏入长安的资格。
不多时,人数集齐,商队准时启程。
车轮轱辘滚动,碾过黄土古道,扬起细碎烟尘。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渭水西岸,朝着正北方向的长安行去。
路途漫漫,秋风萧瑟。
沿途良田阡陌连绵,只是不少田地荒芜空置,少见劳作农人。偶尔途经小村落,也是屋舍残破,人烟稀疏,处处透着盛世落幕的萧条。
行路途中,几名一同入队的流民忍不住闲聊,句句皆是当下时局。
“听说城里近来查得极严,就因为朝堂几位大人争执不休,生怕市井有人作乱。”
“何止啊,宦官掌着禁军,城门巡检层层加码,寻常商贩入城都要反复盘查。”
“这年月,乡野活不下去,城里步步艰难,哪里都没有安生日子……”
声声入耳,苏令芷默默记在心底。
她越发清楚,长安从不是安乐乡,是龙潭虎穴,是名利修罗场。
她手中藏着的两袋胡椒,是逆天的财富,亦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入城之后,更要步步谨慎,半分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路无言疾行,从午后走到日暮。
天边残阳西斜,染红半片山河。
就在众人疲惫不堪、身心俱疲之时,前方视野尽头,忽然露出一道绵延万里的恢弘轮廓。
高墙巍峨,城楼耸立,飞檐错落,气势磅礴。
历经百年风雨的长安城,终于遥遥在望。
青砖城墙连绵无尽,暮色笼罩之下,庄严肃穆,自带帝都威压。墙外车马络绎,行人往来,哪怕远观,亦能窥见盛世帝城的繁华气象。
那是史书里笔墨盛放的大唐京师,是千年之后只存于书卷的盛唐余韵。
苏令芷驻足抬眼,静静望着那座遥遥伫立的巨城,心神微动。
她自千年之后而来,看过盛世落幕,读过王朝倾覆,如今亲身立在晚唐风烟里,直面这座风雨飘摇的帝都。
繁华未歇,乱象已生。
高墙之内,是权贵纷争、党派缠斗、暗流汹涌。
亦是她绝境求生、扎根立足、铺开前路的唯一天地。
身旁流民纷纷惊叹感慨,言语间满是对城中生计的期盼。
唯有苏令芷,眼底无半分贪慕繁华的热切,只剩极致的冷静与审慎。
她的前路,早已注定。
以微末椒香,入万丈红尘。
以孤身一人,乱世谋安身。
管事催喝一声,队伍再度启程,朝着近在眼前的城门稳步前行。
晚风拂动她破旧的麻衣,藏于心口的布囊,暗香沉寂,无人知晓。
荒野藏珍,千里奔赴。
今日起,胡香终临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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