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羽，过来坐。”

南鸢暂且没有计较，挥手示意小儿子来自己身边。

游梦看了看南鸢和南郁凌中间的空位，转身往沙发末端走去，坐在南鸢另一边，离她也保持了距离。

南郁凌突然站起来。

“我去书房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站住。”南鸢说：“郁凌，我刚回来你就走，是见不得你弟弟，还是见不得我。”

南郁凌立了片刻，闭了闭眼，才说：“没有的事。”

“那就坐下。”

南鸢发号施令完，坐近拉住游梦的双手，上下看了看他，目光锐利，“鹤羽，怎么突然就长这么大了，和小时候都不一样了。”

游梦惶恐地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阵沉默之后，南郁凌伸手去端水杯，引开南鸢的视线，“有什么不一样？”

“比小时候更漂亮可爱了。”南鸢说。

“……”

南郁凌见她还想问什么，而游梦已经快要坐到扶手上去，便岔开话题：“我刚好有事想问。”

“什么事？”

“我的公司那边，最近投资的天音有些手续被政部卡了，陆叔叔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你没自己去问他？”

“我问过。”

南郁凌下午时就致电过陆英华，对方语焉不详，他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事，南鸢和陆英华认识多年交情不浅，也许知道点什么。

“陆叔叔没和我细说。”

“哦。”南鸢轻描淡写道：“是我叫他这样做的，请他帮了个忙。”

她语气如此随意，叫南郁凌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之后质问脱口而出：“为什么？！”

“选举的事筹备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投票阶段。任何风向都可能对形势造成影响，虽然是你的公司，但你和我什么关系众人皆知，这非常敏感。”

“可能造成影响，不等于绝对会造成影响。非常敏感，也不代表一定会出问题！”

南郁凌逼视着母亲时，寸步不让的样子和她如出一辙，“机器、服务、人力成本，每一天都在烧钱！那么多员工在等我决策，凭什么全部要为你让步？”

“你说凭什么？”南鸢笑了笑：“中心区议员选举四年一次，你的公司哪年不能开，哪天不能挣钱？你有空来问我凭什么卡你，我倒是想问你，你是我儿子，我教了你这么多年，孰轻孰重你难道分不清？”

上大学之后，南郁凌在专业选择上没有与南鸢过多掰扯，反正很多东西不是在学校里能学到的。但是在未来的事业上，他不想对她让步。哪怕南鸢不给他提供任何东西，南郁凌也创办了澜玉，一点一点积累到今天。

他以为，如今南鸢不再对自己过多指手画脚，是已经接受了他选择的道路。

今日对质，才知道，南鸢视他的心血仍如对待一场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天音在手续上没有任何问题”，南郁凌说，“申请，我会让人再提交一次，如果再不通过，我一定会申诉到底。”

南鸢说：“你试试看。”

母子两人一坐一站，南鸢没有了刚到家时的气定神闲，南郁凌也没有了迎接她时的故作平静。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游梦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样的冲突太过压抑，让他从心里感到抗拒，想要找个地方躲藏。

以前，他也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争吵的家庭里，留给他的只有不堪的回忆。

南鸢和南郁凌的争执声传进他的耳朵里，好像蒙着一层雾，听清楚了，但很虚无，因为这段对话于他并没有什么意义。

只是让游梦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从旧日淤泥中脱身过。

南郁凌的态度将南鸢激怒，她忍不住站了起来，但忘记手里还攥着小儿子的手，扯得游梦吸了一口凉气。

南郁凌立刻拂开南鸢，“你弄疼他了，你看不到吗？”

他压下火气，轻轻揽过那片单薄的后背，“鹤羽，对不起，跟哥哥上楼吧，好吗？”

南鸢有些意外地看着南郁凌。

景鹤羽离开的时候太小了，她不指望南郁凌还有兄弟之间的温情，照顾弟弟的嘱托里并不蕴含过多期望，但这幅景象让她心里稍稍松软。

南鸢也放缓了神色，不再跟南郁凌多说，转而对小儿子开口：“鹤羽，妈妈有话要跟你说，去你房间。”

游梦站起来，从南郁凌怀里走开，避开他的视线，低头上楼。

手下的触感和温度片刻就消失无踪，南郁凌脸上露出一些不高兴，又迅速转化为无奈。

南鸢路过他时淡淡开口：“明天参加完订婚宴后，我有时间，会和你好好聊聊这件事。”

南郁凌答应了。

回到房间，南鸢简单对游梦说了柯家订婚宴的事。

柯家是医药科技产业龙头，还有一位联盟科学院现任副院长，明日将是一场盛会。

订婚宴的主角名叫柯珺。

听到这个名字，游梦愣住了。自从白舒微给他看了照片之后，那张脸始终在游梦心里挥之不去，不是因为外貌如何，而是因为会所那晚，把他带到那个房间里的人和柯珺很像。

游梦当时处于恐惧之中，没太看清楚，也没有勇气去看。

但如果真的是他……那么订婚宴上也会遇见那个Alpha吗？

柯珺和那个Alpha一定关系非常好，毕竟都混迹在会所中。他有南郁凌这样正直的朋友才是罕见。

白舒微也闲聊过，说柯珺比较花心，但南郁凌跟他不一样。

游梦咬着嘴唇出神，南鸢叫了好几声名字才看向她，对方已有些不满。

“鹤羽，订婚宴你想跟妈妈和哥哥一起出席吗？”

“……不想。”

若是被那两个人认出来，不知道会有怎样的风波，南家扮演的这场闹剧又要如何收场。

想一想就要窒息了。

游梦不太喜欢讲话，此刻却又重复一遍：“不想。”

“行，你不去也好，我明天另有打算。”

游梦没追问她的打算是什么，南鸢自顾自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不公平。”

见他没理解，南鸢解释：“你刚回到中心区，我本来该带你出席，向所有人介绍你的。毕竟你以后要在中心区生活、学习，未来要来政部工作，早点接触将来有交集的人也好……算了，反正是迟早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鹤羽，你记住，在我心里你和你哥哥是一样的，而且你还是Omega，千万不要辜负妈妈的期望，知道吗？”

游梦没什么反应，偏头看向窗外，视线越过紧闭的窗帘停在虚空一点。

南鸢因为这副态度，又说了他几句才离开。游梦缩进被子，睁着眼睛直到半夜才有睡意。

翌日。

宴会厅中热闹至极，人流络绎不绝，宾客衣着华贵，乐队勤勤恳恳演奏，可音乐声在饮酒笑谈中几乎听不见，空气中弥漫着甜美的香槟气息。

两位中年人站立人群中央，微笑应酬着前来参加订婚宴的客人，见南鸢和南郁凌出现立刻迎上来。

是柯珺的父母。

南郁凌跟长辈寒暄完，见许多人来找南鸢谈话，找了个借口避开了。比起庆祝性质的宴席，这里更像专门交际和谈事的场合。

他四下寻找，柯珺本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南郁凌拿出手机问他在哪，本以为主角繁忙无法回复，谁知柯珺很快给他回了六个点。

柯珺：我被骗了。

南郁凌：？

柯珺：【图片】

南郁凌放大观察，回复：你管这叫天使。

柯珺：现在悔婚我爸妈会把我打死吗？

南郁凌看了一眼台上：你爷爷马上要致辞了。

柯珺的爷爷是联盟科学院的现任副院长，标准老学究，最是严厉，与从商的柯家父母根本不是一个画风。

柯珺从侧门钻出来，走进众人视野中时切换成很得体的微笑，身后跟着位年轻的Omega，就是他的未婚妻，穆奈伊，家里从事金融业。

两人相貌出众，同色系浅色西服也相配，任谁看了也要感叹一对佳偶，他们的笑容却都有点勉强。

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用餐完毕，吃蛋糕，喝香槟，之后就是自由的社交娱乐时间，乐队开始演奏轻音乐。

柯珺来跟南郁凌打招呼，南郁凌看了看他身后：“就你一个？”

柯珺做出一副很难言的表情。

南郁凌安慰道：“上台的时候看着正常多了。”

“你知道多少人费了多大的劲，才说服穆奈伊换衣服吗？”柯珺想起来后台的鸡飞狗跳简直心有余悸，“第一支舞也不愿意跳。”

“不喜欢你答应做什么，应了就要负责。”

柯珺一脸苦色，拿了杯鸡尾酒压惊，中指上的戒指闪耀夺目。

南郁凌站在柯珺身侧与他碰杯，与朋友在一起时姿态放松，单手插在西裤兜里，昂头倚着椅背。

两位S级Alpha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他俩还坐在舞池和乐队的中间，来凑热闹的年轻人简直络绎不绝。

一名政部官员家的公子祝贺完柯珺，又举杯敬南郁凌：“也恭喜你了。”

“嗯？”

对方解释道：“听南会长说的。”

南郁凌没听明白，还没来得及问出个所以然，便见一群人朝他们看过来。他瞬间端正了姿态，和柯珺一同站起身。

“爷爷。”

“柯爷爷。”

两人走上前问好。

柯天令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眼神犀利的老人，对他俩点点头。

“阿珺，既然订了婚，以后那些不好的脾气和做派都收一收。”

柯天令面露警告之意：“听你爸妈讲了我才知道，之前会所过夜那种事，不要再有。还被报道出来了，哼，我看你怎么对穆叔叔和奈伊解释！”

柯珺痛快答应，他本就这么打算，有未婚妻了自然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玩的，只是咽不下背锅的憋屈感，暗地里用眼角瞪南郁凌。

南郁凌纹丝不动，问候了柯天令几句，显得关切又稳重。柯天令赞道：“阿珺，你看看人家！平时多跟郁凌学学，做点正事！”

“您过奖了。”南郁凌说。

柯珺道：“爷爷，今天我订婚，就已经领先他了。郁凌平时那么冷淡，才不会有Omega敢喜欢他呢。”

“胡说。”

柯天令斥责柯珺一句，两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自然也只是玩笑罢了。聊了一会儿，老人微感体力不支，便上楼休息，让忙着交际的儿子儿媳把柯珺领走多见见人。

南鸢也站在人群中央，看着柯珺今日意气风发的样子，微笑道：“阿珺一晃都这么大了，刚刚发言时能说会道，有柯叔叔年轻时的样子，但我看，阿珺脾气比柯叔叔和你们都好多了。”

柯母说：“柯珺才不让人省心，我看郁凌更好。”

有世交家的长辈问南鸢：“这俩孩子一样大，阿珺订婚，郁凌怎么还没消息呢？”

许多人闻言都看了过来，包括外围那些。

南郁凌不仅是南会长的长子，还有个一区的首席执政官父亲，南家和景家都是中心区的庞然大物，到了南鸢和景元思这一代，在政部更是如日中天。作为两家的长子，二十二岁的S级Alpha，自然有无数人想要对他抛出橄榄枝，乘上南家和景家的东风。

他早已习惯成为四周目光凝聚的焦点，此刻面色平淡，不动声色。

南鸢应道：“是的，到年纪了，犬子也快订婚了。”

柯珺差点摔倒在他爸身上，连忙侧目去看南郁凌，只见他面上惊讶不比自己少半分，更夹杂意料之外的怒意，表情难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