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羽看到你回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李姨随南郁凌上楼，神色欢欣。

敲门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好久之后，没人应答。她叫了几声名字，又用手轻轻压了压门把手，压不下去。

“这段时间一直是这样，回到家就把门关上，谁叫都不开，饭也不吃。”李姨声音放轻：“后来会长就不同意他锁门了。”

“现在打不开，是知道我回来才特意锁上的吗？”

南郁凌神色没有变，语气里却透出一分不快。

李姨赶紧说：“不是，小少爷肯定不知道你回来了。”

她继续敲门，将声音提高，冲门内喊道：“鹤羽，你在吗，开一下门，你哥哥——”

“算了。”

南郁凌将李姨制止：“没必要见，别勉强他。”

李姨有些尴尬。

他不再说什么，下楼的动作却很快，去客厅给南鸢和陆英华告别后，就上了自己的车。

离开之前，李姨问他：“过几天是你生日，要回家来吃饭吗？我提前告诉鹤羽。”

“不了。”

他简短撂下两字。

李姨对着跑车的背影叹了口气。

——

“秋天好，比夏天凉快，比冬天温暖，每年今天都出大太阳，适合出去玩。”

南郁凌看了一眼柯珺：“你不要每年都说一遍，谁的生日对你而言不适合出去？”

“都适合，行了吧。反正我已经计划好了，自从那回——”

柯珺对南郁凌暧昧地笑笑。

“——之后你好久没出来和我们聚会了，这次可不要跑。”

柯珺叫了一些朋友，年龄相近，都在中心大学念书，除去少部分Beta以外，其余大部分是Alpha，黑压压地围在一起。

南郁凌注意到不少Omega已经开始绕着这边走，校门口的保安也蠢蠢欲动，无奈道：“不要扎堆，快点说去哪。”

“去预备校！”

南郁凌脚步一顿，回头看柯珺。

柯珺说：“接一下陆淮。怎么了？”

“……没什么。”

“哈哈，我还能让你去预备校过生日？笑话。”

一行人在预备校外面等了十多分钟，陆淮才从里面出来，看到南郁凌眼前一亮：“生日快乐，郁凌哥，礼物给你。你的新车好帅，道路许可是最高等级的吗？肯定是吧！！可以给我开一下吗？”

南郁凌把钥匙扔给他：“你今天逃课？”

“有活动，下午放假”，陆淮兴奋地接过，“今天是学校第一次收集升学志愿，我纠结好久，一咬牙还是填了联盟中心大学，考不上我就惨了。”

“有你爸在怎么会考不上。”柯珺拍拍陆淮肩膀：“放假还出来这么慢，害我们等！”

“里面有管制。”

陆淮犹豫一下，转头告诉南郁凌：“郁凌哥，我看见南阿姨来了。”

众人呼吸一窒，开始反思近期有没有做过对不起Omega的事。

柯珺订婚后改邪归正，此时一身轻松，还有心思开玩笑，“你当年怎么没有你弟弟这个待遇呢？说你们家重O轻A不过分吧？”

南郁凌没理会柯珺，眼神看向远处的教学楼，若有所思。

柯珺问他要不要进去看一眼再走，他却摇头，径直上了柯珺的车。

看来是家里的事尚未解决。柯珺很同情，为寿星当司机也殷勤，踩下油门全速行驶。

刚开了两分钟，方向盘还没摸热，就听见旁边的人说：“等一下，我得回去看看。”

柯珺立马掉头：“行。”

“你靠边停，然后下车。”南郁凌说：“我一个人去。”

“……”

南郁凌从副驾驶下来，绕了半圈，等柯珺出来后坐上驾驶座，直接回头往预备校的方向开走了，没管在后视镜里骂骂咧咧的柯珺。

上次来这里还是游梦入学的时候。

那时空气里带着夏末的燥热，而今却彻底凉爽下来，好像每走一步，叶子的颜色就褪一分，从深绿变成枯黄。

高大的楼栋前落叶飘洒，进出的学生很少。

南郁凌给南鸢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被转到白舒微那里。

“你怎么来了？”白舒微很是惊讶，又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快上来吧。”

南鸢在一间教师办公室里。一进去，南郁凌就感受到一股噤若寒蝉的氛围，这种状态他再熟悉不过，必定是南会长生了很大的气，周围人应付不了。

南鸢不满地看了突然来访的南郁凌一眼。

南郁凌离她远远的，站在门口挡住大半的光，但屋里没变暗，两个明亮的补光灯正杵在房间中央。

游梦坐在灯下，低垂着头。

正如李姨所说，他瘦了很多，帽子和口罩皱巴巴堆在一旁的桌子上，脸上只有一副眼镜。

一位老师站在角落，像一只鹌鹑。

摄影师小罗举着相机汗如雨下。

记者小楚捧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笑得尴尬。

“什么叫不想上学？”

南鸢目光刀子一样在小儿子身上比划。

“景鹤羽，且不说我对你的要求如何，协会和政部推行了那么多年的Omega教育，制度在那里摆着，这个学是你想不上就可以不上的吗？”

“你在你爸身边长大，养成了这样软弱的性格，我都已经认了，你到底还要给家里添多少麻烦才算完？你就这么不懂事？”

南鸢揉了揉眉心，她不是暴躁的人，今天却实在有些压不住情绪。

“我南鸢的Omega儿子，连预备校都没有读完，我丢得起这个人吗？我还有脸面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妈。”

南郁凌提醒了一声。

南鸢没看他，冷冷对屋内人说：“继续。”

小韩小楚有些犹豫，南鸢一掌拍在桌子上，厉声说：“继续！”

记者小楚忙不迭上前，扯出一个笑容，“鹤羽，那咱们继续采访，刚刚问到……今天预备校首次组织学生填升学志愿，你填了什么学校和专业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

问了三遍，景鹤羽低着头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韩不得已，把灯位调低了一些，光洒在他脸上的瞬间，照亮了惨败憔悴的面容，Omega眼睛红肿，双唇紧闭，干裂了几道血痕。

这副寡言的样子让南鸢七窍生烟。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有更加失态，按着太阳穴离开了座位，走到角落平复自己的心情。

白舒微趁机走上前，叹了口气：“小羽，会长最讨厌你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有些责怪地看了灯下人一眼，“出去收拾一下你自己吧，几句话的事，不要再掉眼泪了。”

游梦机械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南郁凌让开路，目光紧紧盯着游梦的脸，想要看看他路过自己身边是怎样的表情。

事与愿违，游梦根本没有抬头，也没发现是他在门口，或许连门口旁边有个人都没有看到。

他脚步摇晃而虚浮，出去时抬手遮了遮眼睛，好像承受不住阳光。

南郁凌几乎想伸手扶住他，还没触到那单薄的肩头便顿住，慢慢收回手，看着游梦离开。

几分钟后，Omega去而复返，脸上不再有泪痕，尽管眼睛还有些红肿，但隔着眼镜不太明显，看起来已经平静。

他回到椅子前坐好。

南鸢没动，所有人都不敢有动作。游梦在灯下坐了五分钟，光线把他照得一清二楚，瞳孔无神，丧失了焦距似的盯着茫茫虚空。

终于，审视了足够的时间后，南会长沉着脸走过来，看了小楚一眼。

“鹤羽少爷，我刚刚抽空写了稿子。”

小楚塞给游梦一张纸，“我问完问题，你照着回答就可以，念得好不好都没关系。”

南鸢神色一缓。

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一松。

“你以后想做点什么呢？学业、职业、家庭规划，什么都行。”

小楚点了点某处。

无论投身什么事业，我都会追随母亲的脚步，为联盟的Omega群体作出贡献。

游梦垂下眼睛看着这一行字，如鲠在喉。

记者的笔迹端正大方，勾勒出一个政客的孩子所拥有人生的标准答案，纸张像雪一样白得耀眼。

他忍不住移开目光，在浅色地砖上看见一块小小的灰色，晃动一下，才发现是自己的影子，被数盏灯挤压成一小团，蜷缩在脚下。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游梦身上。同时，还有期待的眼神，焦躁的不安，压抑的怒火，各种情绪潮水一样涌过来，仿佛屋子中心的他就是唯一的出口。

可是他已经连自己的情绪都已经无法承受，更遑论别人的。

南鸢不是他的母亲，只是他寄身之所的领导者，她优雅而威严，身形不高大，气质却很锋利，站在原地就让人不敢呼吸。

她脚下，隔着几层地板，就是社团的活动室，不久前游梦在那里和边如芸对峙，那位富有野望和心机的艺术家，也不是他真正的母亲。

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身份，此时此地，究竟还有什么能维系他？

也许，确实还有……是金钱。

最初，景元思替他还债，强迫他来演这场闹剧，付出的是游梦难以想象的价格，举手投足间却不当一回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游梦却不能无视那个数字。

他张了张嘴，干涸的嗓子里卡着一团铁锈气，尝试数次，实在无法发出声音。

静默中，纸上的字张牙舞爪，嘲笑他的无能，要把他仅余的自尊蚕食殆尽。

游梦也知道，为了生存，自尊这种东西是没有必要的。

只不过，作为一个人，又根本无法丢开。

他感到奇怪，也感到悲哀，睫羽在眼下打出浓重的阴影，用近乎枯槁的嗓音平静地说：“我想死……”

南鸢用力把玻璃杯摔在他脚下，巨大的破碎声吓得小罗差点没拿稳相机。

她疾步走到小儿子面前，捏紧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作出有**份的举动。

半晌，终于失望转身，“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南会长离开了办公室。

“谁都不要跟着我。”

她走之前这样说，背影看起来终于有点力竭。

剩下的人不知所措。

白舒微推了推南郁凌，想让他去劝解母亲，被推的人却无动于衷。

“郁凌……？”

白舒微仰头看他，吃了一惊。南郁凌正盯着自己的弟弟，眼神仿佛在看世界上最美好又最易碎的物品。

他为那样的表情而心悸。

“有能交差的照片没有？”小楚问小韩。

后者一副想辞职的表情，痛苦地翻找片刻，终于在相册里找到一张。

“刚刚手抖不小心按到了快门”，小韩一脸意外，“没想到还不错。”

小楚看了也点点头，“挺好，我再润色一下稿子，明早发报道。鹤羽少爷，您对内容还满意吗？”

小韩见Omega呆滞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把相机伸到他面前，“鹤羽少爷，您看看照片，很漂亮的。”

游梦对二人视若无物，站起来走了两步，见没人阻拦，就加快脚步，逃跑一样离开办公室。

南郁凌立刻追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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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得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