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电梯前,游梦没忍住回了下头。
这一下却让他愣住,南郁凌正把笔放回桌子上,工作人员拿着登记表点头。
随后Alpha就大步往这边走来。
他一进入电梯,空间就仿佛立刻被缩小了一半,游梦自觉往角落退了退,仰头疑惑地瞧他。
这眼神带着点软,南郁凌的心情像一团褶皱被抚平,但痕迹仍在,语气淡淡的:“看什么?”
游梦又收回视线。
几人来到做检查的楼层,这家医院服务的人群很高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并且完全符合标语所说,Alpha非常之少,几乎看不到。
在这种环境下,游梦没那么紧张,顺利采完血,做完心电图,采集腺□□时摘颈环也不是很为难了。
当然,南郁凌不能进入检查室也是一部分原因。
在大厅等待检查结果时,护士端来一杯甜牛奶给游梦喝。
一个女人帮忙递了一下,是跟赵芜一起来的,她看着游梦问:“你不记得我了?”
声音很耳熟,女人继续说:“上次我在急诊室给你包扎伤口,还记得吗?”
游梦想起来了,下意识说:“赵医生……”又觉得不对,以为自己记忆出了问题,转头看赵芜。
赵芜笑了笑:“我姐姐,赵莜,信息素科的医生,腺体和信息素方面的权威专家。”
Omega的心理问题极有可能伴随腺体和信息素相关的异常,为了制定最完善的治疗方案,南郁凌请赵医生和小赵医生都来现场。
赵莜比赵芜年长一些,长得很相像,都是一副严谨的高知模样,但又不带架子,是同职业中比较让人信任的类型。
“还是记住我比较好”,赵莜笑着说,“有困难就找医生,反正上次之后我已经记住你了。”
那天,她在一片忙乱中被叫到急诊室,第一眼就看见这个Omega被南郁凌横抱于怀中,Alpha几乎将其身躯完全遮挡,只露出苍白的侧脸,像半弯阴郁的月亮,因此印象非常深刻。
今日再见,或许是由于身上穿着厚厚的毛衣,游梦看起来多了些生活气息。
赵莜说话时笑眯眯的,游梦很少接收到这种善意,也对赵莜提了提嘴角。
赵莜就把头凑近赵芜,二人轻声讨论起来。
“是吧……”
“……真的……”
游梦听不清她们具体在聊什么,垂下眼睛,安静地等待检查结果。
墙壁上,电视旁边的挂钟指针缓缓移动,好心的护士用遥控器打开电视,帮他们打发时间。
“现在播放早间快讯。”
主持人一板一眼地念着新闻稿:“Omega联合协会会长南鸢在受袭后首次公开露面,称不会受Alpha极端分子的影响,以后将继续为Omega群体发声。”
画面一闪,南鸢穿着得体的套装,头发和妆容一丝不苟,正在回答记者的问题。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现在很安全,家人也脱离了危险。”
“需要明确的是,袭击事件虽然因我在演讲中提出的观点发生,却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而是彻头彻尾的暴力和犯罪。”
“我不会被吓退。因为我所推动的,归根到底只是最基本的事——让每一个Omega都能有选择、有尊严。”
“我也呼吁所有支持者保持冷静,把愤怒变成投票,变成监督,变成对法案的支持。”
南鸢面带微笑,声音充满笃定,本人更是展现出一种强大而自信的气场,不由自主让人想追随。
“您会因此退出选举吗?”记者问。
“不会。”
记者又问:“许多Omega在社媒发文称,因为这件事对Alpha产生了恐惧情绪,您怎么看?”
南鸢说:“我不希望这起事件变成对任何Alpha群体的污名化。我们反对的是极端主义,而不是性别分化。我也相信,真正的强大是保护弱者。”
另一名记者问:“您的小儿子一直没有露面,是否在这次的袭击事件后受到了不好的影响?”
“没有,他是个坚强的孩子。”
画面一闪,又切回演播间,主持人声情并茂地说:“从投票结果来看,南鸢的支持率逐渐走高,将成为新一届中心区议员席位强有力的竞争者……”
快讯一条接着一条,屏幕画面一帧接着一帧,外界变化尽数传来,却不入观众之耳。
游梦盯着自己的手背,抽完血之后针孔处泛起一片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甚为显眼。
他想,刚刚那杯甜牛奶,敌不过政客的甜言蜜语。
不知是不是在南家留下了后遗症,看见南鸢出现在电视里那一瞬间,游梦只能联想到没有尽头的斥责、失望与埋怨。她面上的笑容,使游梦全身冰凉。
失去鲜血的晕眩后知后觉泛上来,裹挟全身。
游梦闭上眼,同时尝试忽略自己的听觉,这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而是一种经常用来保护自己的措施。
还没成功放空,手背上就传来温热的触感。
游梦的手上盖了一只比他大了整整一圈的手,分明的骨节看起来很有力量,动作却称得上轻柔,是一种近似于相贴的抚摸。
吸引到游梦的注意力之后,南郁凌将手上移,轻轻抹去他唇角残留的一点牛奶渍,目光幽深。
游梦蹙眉看着他的手指,抽出一张纸巾,想去给他擦,手刚碰上,纸巾连带整个手掌都被南郁凌握住。
无法挣开。
而且,在这个时刻,游梦发觉自己也根本不想摆脱那种温度。
他不敢去看南郁凌的神情,自暴自弃地靠着椅背,任由手被Alpha拉着,眼神里带着一丝迷惘。
走廊尽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Alpha出现在众人眼前,穿着一身休闲装,领口大咧咧地散开着,神情有些轻佻,但因为优越的五官,反而显得很有吸引力。
护士们纷纷上前跟他打招呼。
南郁凌看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说话也比较不客气,“你怎么来了?”
“好奇,看看热闹,不行?”
柯珺径直走过来,打量着坐在一旁的Omega。在收到南郁凌警告的眼神后,柯珺不仅没恼,反而扬了扬手中的一张纸。
是南郁凌在门口填的登记单。
也不知道纸上哪个地方戳到了他的笑点,柯珺笑了半天:“我想把这个裱起来。”
南郁凌冷漠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柯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担心游梦会对陌生Alpha感到害怕,南郁凌转头说:“不用理他……”
他没有说完,因为游梦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
光洁的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血色,脸色惨白。往常总是避开他人视线的眼睛,此时却死死盯着柯珺,黝黑的瞳仁里写满惶恐不安。
南郁凌默然片刻,腾的站起身来。
游梦下意识攥住他的衣摆,不想让南郁凌离开。南郁凌安抚地拍拍他的背,上前攥住柯珺的衣领,把人拎走了。
身边一空,游梦目光下意识随着两个Alpha往外移动,直至他们身影彻底消失,才咬着嘴唇低下头。桌面下,无人看见的一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赵莜将游梦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与赵芜对视一眼,便状若无意地聊起了别的。
“南会长是南先生的母亲?”赵莜说:“说起来,我还给南会长做过手术……”
赵芜对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个也不要聊。
“……”
赵莜有些尴尬,绞尽脑汁想另外的话题,还没想出来,护士就拿着一叠报告朝几人走过来。她俩松了口气,开始闷头翻看各项结果。
“心电图看起来正常……”
“血常规和生化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糖有点低……”
“腺体正常,身体损伤不大,结合量表的评估结果来看,暂时不需要用药,先试试温和的心理疏导……”
“但是信息素水平不太稳,也许会加剧负向情绪。游梦,你是不是要到发情期了?”
无人回答,赵莜回头看向游梦,他失魂落魄地坐在灯光下。
赵芜缓步走过去,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肩,身型轻晃,就像一场梦境被打碎,游梦乍然醒过神,愣愣地看着赵芜。
“下一次咨询的时候,可以跟我聊聊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吗?”
很久之后,赵芜以为游梦不会回答了,却听见他沙哑地说,“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赵芜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游梦却没有力气解释。
自从看到柯珺之后,心就好像坠进冰湖里,被拖拽到无止境的黑暗之中。会所里的那一晚,用金钱衡量过的人格,出卖尊严的羞耻,近乎绝望的境况……
在短暂拥有过安宁和温情之后,所有最糟糕的东西终于要浮出水面,摆到南郁凌面前让他评判。
——柯珺一定会认出游梦,告诉南郁凌一切。
此时此刻,游梦心里所充满的感情,与其说是猝不及防的痛苦,倒不如说是早有预期的悲哀。
和铡刀落下无力抵抗的徒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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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铡刀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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