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咏菊赋诗·白话惊座

九月初九,州府衣饰雅会如期举行。

会场设在城南的园林之中,亭台楼阁掩映在秋色之间,曲水环绕,桂香浮动。主办方在园中搭起一座高大的木台,台后悬挂巨幅锦幔,绣着“衣冠文会”四个大字。

台下摆满座椅,前排是州府官员和特邀评委,后排是各县选送的参赛绣娘和她们的随从。两侧的廊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苏清鸢到得早。她穿着一件新做的月白褙子——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是她在来州府之前特意赶制的。版型恪守唐制,交领右衽,袖口绣着极简的流云纹,素净而不失端庄。发间簪着那支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首饰。她坐在参赛席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竹笸箩,里面装着几卷丝线、几根针、一盒颜料、一卷素帛。

她没有带样衣,没有带绣屏,没有任何一件可以“镇场子”的东西。旁边的绣娘们不时瞥她一眼,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嫉妒。苏清鸢没有理会,安静地等着。

辰时三刻,三声锣响。主持人登上木台,抑扬顿挫地念了一段开场白。大意是:州府举办此次雅会,旨在弘扬衣冠风雅、甄选天下巧手。三场比试,公平公正。夺魁者不仅有重金赏赐,更可获得京城尚衣局的入局资格。

台下掌声雷动。

主持人展开手中的卷轴,高声宣布第一场比试的题目——“咏菊。”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咏菊,这是文人墨客的老题目了,但正因老,才难出新意。参赛的绣娘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咬唇,有人已经开始在纸上涂抹草稿。

苏清鸢看着题目,沉默了片刻。菊花,四君子之一,象征高洁、隐逸、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历代文人咏菊的名篇数不胜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元稹的“此花开尽更无花”,黄巢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她脑子里闪过无数首。

但一首都不想抄。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屑。她是苏清鸢,不是别人的传声筒。

她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一首诗。不是五言,不是七律,不是任何格律严谨的旧体诗。而是白话,是现代人说话的方式——

“你开在秋天,不争春,不媚夏。

霜来了,你就戴着霜的花冠。

风来了,你就摇着风的铃铛。

都说你孤傲,你却只是——做自己。”

写完了。

她放下笔,将诗稿折好,交了上去。

第一场比试的时限是一炷香。香烧尽,所有诗稿被收走,送往评委席。评委席上坐着三个人——州府的学政周大人、致仕老翰林陈文远、京城礼部来的刘主事。

周大人是个严谨守旧的老学究,看诗先看格律。他拿起苏清鸢的诗稿,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这也是诗?口语入诗,不成体统。”

他将诗稿递给陈文远,语气里带着不屑。

陈文远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诗稿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周大人等得不耐烦了。“陈老,您倒是说句话。”

陈文远放下茶盏。“老夫说句话——这首诗,比那些堆砌辞藻、无病呻吟的旧体诗,强十倍。”

周大人愣住了。“陈老,您——”

“诗以言志,以情动人。格律是骨架,真情是血肉。这首诗,有骨有肉。”陈文远念出声来,“

‘你开在秋天,不争春,不媚夏。霜来了,你就戴着霜的花冠。’——这是咏菊吗?是。但也是在咏人。咏的是一个不争不媚、自守其志的人。”

他看着周大人,“周大人,您觉得,这样的人,值不值得一首好诗?”

周大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看了一眼苏清鸢的诗稿,又看了一眼苏清鸢本人——那个穿着月白褙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子。他沉默了片刻,在评分册上批了一个“甲下”。不是最高分,但也不低。刘主事跟着批了“甲”。

陈文远批了“甲上”。

三人的评分加权平均,苏清鸢的诗拿了第一场的第一名。但不是全票通过,争议很大。

消息传到台下,议论声四起。

“打油诗也能拿第一?这评委是不是收了钱?”

“你没听陈文远老先生说的吗?诗以言志,格律次之。”

“什么言志,明明就是不会写诗,投机取巧。”

苏清鸢听到了那些议论,没有回头,没有辩解。她只是站起来,将桌上的竹笸箩收拾好,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个年轻的文人突然从廊下站起来,朝她喊了一声:“苏娘子,你的诗是好是坏,我们不服!你敢不敢再作一首,用正经的格律?”

廊下的人跟着起哄。苏清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诗的好坏,不在于格律。在于它能不能让人记住。”

她顿了一下,“你若要格律,我送你一首。”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场寂静。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全场鸦雀无声。这首诗不是咏菊,是咏梅。

但没有人计较这个。因为这首诗太好了——语言简练,意境高远,平仄工整,格律严谨。每一句都是大白话,但每一句都有千钧之力。

墙角、凌寒、独自开、不是雪、暗香来——寥寥二十个字,写尽了一种人生态度:不争不抢,不媚不俗,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独自开放,独自芬芳。

那个起哄的年轻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身旁的同伴捅了捅他,低声说:“别闹了,你丢不起这个人。”

苏清鸢没有再停留,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笔直而从容,穿过廊下的人群,穿过满园桂香,消失在小径尽头。

当天下午,这首诗就传遍了州府。茶馆里、酒楼里、书坊里,到处都有人在念——“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有人说是苏清鸢当场作的,有人说是她从古书里抄的,有人说是陈文远代笔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否认——这是一首好诗。好到让人无话可说。

消息传到京城,比苏清鸢预想的快。

翰林院的文人们读到这首诗,有人拍案叫绝,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咏梅旧题,没什么新意”。但更多的人记住了“苏清鸢”这个名字。

一个绣娘,能写出这样的诗,不是偶然。她的背后,一定还有什么。

陈文远回到客栈,书童帮他磨墨。他铺开一张纸,给京城的老友写信。信上只写了一首诗——《梅花》。没有点评,没有说明,只有那二十个字。他封好信,交给书童。“送去京城。给翰林院的周明远。”

书童接过信,跑了。陈文远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暮色中的园林,想起苏清鸢念诗时的样子。她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抬高。她就站在那里,平平淡淡地念了二十个字,然后转身走了。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自带的。

他笑了笑。“这姑娘,有意思,这诗很快会传到皇帝那里,一切,看你的机缘了。”

苏清鸢回到住处,关上门,将那幅唐制齐胸襦裙的底稿铺开,继续画。

她没有想那首诗的事。诗写完了,就是别人的事了。是被人记住还是被人忘记,是被人夸赞还是被人诋毁,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明天的绣艺比试准备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洒在窗台上。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窗外那轮淡淡的月亮。

她想起了那首诗的最后一句——“为有暗香来。”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暗香,不需要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它来了,就是了。

当天晚上,州府学政周大人在书房里对夫人说了一句话:“那个苏清鸢,不简单。”夫人问他哪里不简单,他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想起苏清鸢念诗时的那双眼睛——平静、笃定,像淬过火的银针。他知道,这样的人,不会止步于一场诗会。

她还会往前走,走得很远。

夜深了,园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但看台角落的一间雅室里,灯还亮着。一个穿着月白常服的年轻男子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茶。

面前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那首《梅花》。他已经看了很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身旁的侍卫轻声问:“王爷,您不去见她?”

靖王萧景珩放下茶盏。“不急。”

他看着窗外苏清鸢住处的方向,灯火已经灭了。“明天还有绣艺比试。明天见。”

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窗外,月光如水。

这座园林里,有人在暗处,已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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