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绘画技艺,安排在第二场绣艺比完的次日午后。
秋阳正好,暖洋洋地铺在园林的每一个角落,将那些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淡金。苏清鸢走进赛场时,发现格局变了——木台上的绣架已被撤去,换上了一排长案,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旁边摆着颜料、画笔、调色碟、清水碗。
每一张长案对应一位选手,案角贴着小标签,写着选手的名字和籍贯。
苏清鸢找到自己的位置,将竹笸箩放在脚边,没有急着动桌上的东西。她先看了看颜料——石青、石绿、赭石、朱砂、藤黄、胭脂,都是天然矿物颜料,品质上乘,但用法与后世的管装水彩完全不同。
她伸手拈了一点石绿,在指尖碾了碾,粉末细腻,色泽纯正,但需要研磨调胶才能使用。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赛场,发现大多数选手已经开始调色了。有人用胶水调和,有人用水调和,有人在研钵里费力地研磨矿石,有人在调色碟里反复尝试配比。
苏清鸢没有急。她先净了手,然后将那些颜料一一取出来,按色系排列。
就在这时,园林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清鸢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男子从月洞门走进来。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玉带,面容清俊,眉目疏朗,气度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身后没有随从,只跟着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厮,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经过廊下时,两侧的观众自动让出一条路。
有人低声惊呼:“靖王?靖王怎么来了?”
“听说他路过州府,知府大人请他来看雅会的。”
“能让靖王来看的比试,怕是不简单。”
苏清鸢不认识他,但她从他的气度和旁人的议论中猜出了他的身份。靖王,萧景珩。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颜料,没有多看。
靖王在评委席旁边的贵宾席落座。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像是来喝茶的,不是来看比试的。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着那个角落——那个穿着月白褙子、安安静静整理颜料的女子。
主持人敲响铜锣,宣布第三场比试开始。
题目——“玉佩写生”。要求选手在一个时辰之内,以现场提供的颜料和工具,在宣纸上绘制一幅玉佩写生图。不限于白描,不限于工笔,不限技法。
说完,主持人从靖王书童手中的锦盒里取出那枚玉佩,放在赛场中央的高台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工极精,正面是螭龙纹,背面是云纹,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回纹。玉质温润,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玉佩一出现,全场安静了片刻。有人认得那是靖王随身佩戴之物,是从先太子手中传下来的,价值连城。
苏清鸢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她没有看它的纹饰,没有看它的雕工,而是看光——看光落在玉佩上的角度,看光线在玉质内部折射的深浅,看玉佩在台面上投下的那道影子。影子是斜的,说明光源来自左上方。影子的边缘由实到虚,说明光源不是单一的直射光,还有从四周反射过来的漫射光。
她在心里默默构建着这些光影关系,然后提起笔,开始调色。
别人调色用胶水或水,她用鸡蛋清。蛋清调和的颜料干得快,但色泽饱满,透明度高,适合层层叠加。这是她前世修复古画时学到的技法。
调好色,她铺开宣纸,没有打底稿,直接下笔。
她先画玉佩的轮廓,但不是用线条勾勒,而是用颜色铺。赭石加一点藤黄,调出暖灰色的底色,用大笔横扫,铺出玉佩的大致形状。然后用淡墨画出玉佩的暗部——靠近高台的那一面颜色最深,远离光源的那一侧次之,中间有一条明亮的高光带。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准。
有人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没看懂。“这画的是什么?怎么一团一团的?”
苏清鸢没有理会,继续画。
她用极细的笔蘸了浓墨,开始刻画螭龙的纹饰。龙角、龙须、龙鳞、龙爪,一笔一笔,一丝不苟。不是传统的白描勾勒,而是用墨色的浓淡来表现纹饰的凹凸起伏。那些纹饰像是从玉佩上长出来的,而不是画上去的。
一个时辰快到了。
苏清鸢放下笔,退后两步端详。
纸上那枚玉佩静静地躺着,玉质温润,光泽柔和,螭龙的纹饰清晰可辨。最绝的是那道影子——玉佩在台面上投下的阴影,不是一团死黑,而是有层次的、有变化的、从深到浅逐渐淡出的真实投影。整幅画看起来不像是一幅画,更像是一枚真正的玉佩被嵌在纸里。
评委席上,周大人走到苏清鸢的画前,弯腰看了半晌。他伸手摸了摸画面上那枚玉佩,又缩了回去——他以为那是真的。
陈文远拄着拐杖走过来,老花镜推到鼻梁上,端详了许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又看。
贵宾席上,靖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幅画上。那枚玉佩他戴了十几年,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光泽,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画上那枚玉佩,和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不,不只是形似。是神似。是那种只有在光线下、在呼吸间才能捕捉到的、活生生的质感。
他放下茶盏,对身旁的书童低声说了一句:“去,把那枚玉佩,送给那位苏娘子。”
书童愣了一下。“王爷,那是先太子留给您的——”
“她知道它的价值。比我知道的更清楚。”靖王的目光落在苏清鸢的侧脸上,她正在收拾画笔,没有注意到这边。“去吧。”
书童捧着锦盒,走到苏清鸢面前。
“苏娘子,这是靖王送给您的。王爷说,您的画,配得上这枚玉佩。”
苏清鸢抬起头,目光越过书童,落在贵宾席上。
靖王正端起茶盏喝茶,像是这件事与他无关。她沉默了片刻,接过锦盒。“替我多谢王爷。”
书童走了。苏清鸢打开锦盒,那枚羊脂白玉佩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温润如初。她取出玉佩,放在掌心,又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幅写生图。笔下的玉佩,掌中的玉佩,一虚一实,一纸一玉,像是一对孪生的姐妹。
她将玉佩小心地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收进竹笸箩。
评委的最后评分出来了:苏清鸢,第一。
三场比试,三场第一。总分遥遥领先,夺魁已成定局。
陈文远拄着拐杖走到苏清鸢面前。“苏娘子,三场第一。史无前例。”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京城尚衣局的入局资格。”
陈文远点了点头。“还有。你的名字,会传到皇上耳朵里。你的作品,会被人带进宫里。你这个人,会被人记住。”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陈老,京城尚衣局,是什么地方?”
“是给皇上、皇后、娘娘们做衣裳的地方。”陈文远看着她,“苏娘子,你准备好了吗?”
苏清鸢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远处天际线。那里有一座城,她还没有去过。但她知道,她迟早会去。
当天晚上,苏清鸢坐在窗前,将那枚玉佩从锦盒里取出来,对着月光端详。玉质温润,螭龙纹在月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想起靖王的那个书童说的话——“这是先太子留给王爷的。”
先太子。靖王的父亲。一个被废黜、被囚禁、最后惨死的皇子。他的东西,辗转流落到儿子手里,又被儿子随手送给了她。
她不知道这枚玉佩背后有多少故事,但她知道,送出这枚玉佩的人,不是随手。
她将玉佩放回锦盒,锁进木匣。和母亲的那块帕子、赵宜真的地址、陈文远的名帖放在一起。
她在窗前坐了很久,然后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写给谁?她没有写抬头。
她只是写——“今日雅会,画了一枚玉佩。画完才知道,那枚玉佩是您的。多谢。”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折好,放进了木匣里,没有寄出。
靖王回到驿馆,书童问他为什么不把那枚玉佩留在身边。
他看着窗外,月光很亮。“她会还给我的。”
书童不懂。靖王没有解释。他想起她接过锦盒时的那双手——瘦,白,指尖有针茧。她打开锦盒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收好。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那种克制,和他一样。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明天的成衣展示,她还会赢。”
书童问为什么,他放下茶盏。“因为她是苏清鸢。”
夜深了,靖王还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手里没有书,没有茶,什么都没有。他在想那幅画,想那枚玉佩,想她拿起画笔时的样子——专注、笃定、旁若无人。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这枚玉佩,给你。将来遇到值得的人,就给她。”
他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出现。
今晚,他觉得,也许快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洒在空无一人的园中小径上。她住的那间屋子,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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