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酒楼定盟·锦衣待启

雅会结束的第二天,赵宜真的名帖就送到了苏清鸢的客栈。

送帖子的不是客栈伙计,是赵宜真身边的侍女,穿着得体,说话利落:“苏娘子,我们姑娘在云来酒楼设了雅间,请您午时赴宴。姑娘说,有些事想跟您当面谈。”

苏清鸢接过名帖,上面只有两个字——“宜真。”没有头衔,没有封号,简简单单,像朋友之间的便笺。

苏清鸢将名帖收进袖中。“告诉你们姑娘,午时我到。”

侍女欠身退下。

苏清鸢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州府的街景。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暖暖的光。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有追逐嬉戏的孩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换衣裳。她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也没有穿雅会上那件新做的月白褙子,而是从木匣里取出另一件——浅青色,交领右衽,袖口绣着极简的云纹,是她来州府之前赶制的,还没来得及穿。

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发间簪了那支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首饰。她要谈的是正经事,穿得正式一些,是对对方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午时,云来酒楼。

赵宜真包下了二楼最好的雅间,临窗,能看到整个州府的街景。

苏清鸢推门进去时,赵宜真正站在窗前看风景,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间簪了一支赤金凤头钗,比在雅会上多了几分华贵,但眉眼间的爽利没变。

“来了?坐。”赵宜真在桌前坐下,提起茶壶给苏清鸢倒了一杯茶,“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苏清鸢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回甘绵长,是好茶。“赵姑娘,你找我来,不只是喝茶吧?”

赵宜真放下茶盏,看着她。“苏清鸢,我不跟你绕弯子。我找你,是想跟你合伙。”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展开,铺在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资金数额,有铺面地址,有人脉名单,有合作条款。“我在京城有一处铺面,三间门面,后院带绣房,位置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启动资金五千两,我出。京城的人脉,长公主府的关系,我负责打通。”

她抬起头,看着苏清鸢,“你出技术。你的手艺、你的设计、你的针法,全部归你。我只出钱和渠道,不过问你的设计和技术。利润分三成给我,七成归你。”

苏清鸢看着那张纸笺,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赵姑娘,你在青溪县就找过我一次。我拒绝了。”

“我知道。那时候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现在不一样了。”

赵宜真看着她,“雅会四场,我亲眼看到你的本事。你的双面绣、你的写生图、你的成衣设计,都是我没见过的。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青溪县的柴房里。”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帮我?”

赵宜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两个原因。第一,我欣赏你的才华。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绣娘,没有之一。第二——”她顿了一下,

“我欠你母亲一个交代。当年长公主府冤枉了她,我母亲一直愧疚。我来查案,三年了,没什么进展。我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可以让你在京城站住脚。你站住了,查起来也方便。”

苏清鸢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风吹动窗棂,茶香袅袅。窗外州府的街市喧闹依旧,但这间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茶水沸腾的声音。

“好。”苏清鸢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锦衣庄的设计和核心技术,归我。你不能干涉,不能过问,不能未经我同意擅用。铺面、资金、人脉,你出。技术、设计、针法,我出。你我各司其职,互不越界。”

赵宜真听完了,伸出手。“成交。”

苏清鸢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掌交叠在一起,不轻不重,力道刚好。不是敷衍的礼节,是认真的一握。赵宜真松开手,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我们的锦衣庄。”

苏清鸢端起茶盏,与她碰了一下。瓷器的碰撞声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小小的惊雷。两个人同时饮尽,放下茶盏。赵宜真笑了,这一次不是客套的笑,不是试探的笑,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带着释然和期待的笑。

“苏清鸢,你什么时候来京城?”

“回青溪安顿一下。把柴房里的东西搬出来,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就去。”

“多久?”

“半个月。”

赵宜真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锦衣庄铺面的钥匙。你到了京城,直接开门进去住。后院我让人收拾过了,被褥、桌椅、锅碗瓢盆都备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带,人来了就行。”

苏清鸢接过钥匙。入手微凉,铜质的,刻着“锦衣庄”三个字。她将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她想起青溪县那间柴房的钥匙——生锈的、歪歪扭扭的、怎么也插不进锁孔的那一把。如今那把钥匙已经不在了,她手里握着的,是另一把。

“赵姑娘,锦衣庄这个名字,是你取的?”

“我取的。锦衣庄,锦衣——苏清鸢的锦,宜真的衣。”赵宜真笑了,“俗吧?我想了好几天,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你要是不喜欢,换一个。”

苏清鸢低头看着钥匙上那三个字。锦衣庄。苏清鸢的锦,宜真的衣。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换。挺好的。”

赵宜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苏清鸢,你就不怕我骗你?”

苏清鸢抬起头。“你会吗?”

赵宜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

她没有问苏清鸢为什么这么信她,因为答案她大概知道——苏清鸢信的不是她,是自己。自己的手艺,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眼光。如果看错了,那也是自己的错,怨不得别人。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锦衣庄的细节敲定了。铺面的装修风格、开张的时间、头几批客户从哪里来、订单怎么接、衣裳怎么定价。赵宜真说这些她都不懂,让苏清鸢定。

苏清鸢说装修要素雅,不能俗;开张等她在青溪安顿好再说;头几批客户先从长公主府的熟人里找;订单按质定价,不议价。赵宜真一一记下,没有反驳。

末了,赵宜真站起来。“苏清鸢,我明天就回京城了。铺面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盯着。你到了京城,直接来找我。”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地址,递过去,

“这是我的住址。不是长公主府,是我自己的宅子。你来了,先找我,我带你去看铺面。”

苏清鸢接过地址,收进袖中。“好。”

两个人走出酒楼,在门口道别。赵宜真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苏清鸢挥了挥手。“京城见!”

苏清鸢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马车驶入人流,消失在街角。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苏清鸢将那把铜钥匙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钥匙上,“锦衣庄”三个字泛着金黄色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将钥匙收进木匣,和母亲的那块帕子、赵宜真的名帖、靖王的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她铺开纸,提笔列清单。要带回青溪的东西——木匣、绣谱、那件还没做完的唐制襦裙、几卷丝线、两件换洗衣裳。要留在州府的东西——没有。她来时只有一个包袱,走时也不会多出一车。她将清单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傍晚,陈文远的书童来了。他送来一封信和一包东西。

信是陈文远写的,只有几句话——“苏娘子,老夫明日离州府。京城见。”那包东西打开,是几本古籍,都是衣冠礼制方面的,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但字迹清晰。

陈文远的批注写满了空白处,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标着出处和考据。苏清鸢将那些古籍收进木匣,给陈文远回了一封信——“书收到,多谢陈老。京城见。”

书童拿着信跑了。

夜深了,苏清鸢将行李收拾好,吹灭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握着那把铜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锦衣庄,苏清鸢的锦,宜真的衣。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钥匙在手里,门就在那里。推开它,就是新的开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她翻了个身,将钥匙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赵宜真的马车驶出州府南门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那座渐行渐远的城。暮色中,州府的轮廓模糊成一片黛青色的剪影,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苏清鸢,苏清鸢。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然后她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上面写着王嬷嬷在郑国公府的详细住址。

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纸笺折好,收进袖中。

沈婉的案子,三年了,查不出进展。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有人挡着。

郑国公府,礼部,内务府,那些人像一堵墙,横在她面前。她撞不破,但苏清鸢也许可以。不是因为苏清鸢比她强,是因为苏清鸢是沈婉的女儿。

有些门,只有当事人的子女才能叩开。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辘辘北上,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关窗。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想着京城,想着锦衣庄,想着苏清鸢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另一辆马车也从州府出发了。

马车里坐着靖王萧景珩,手里握着一枚玉佩——和苏清鸢那枚一模一样。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轻声说了一句:“京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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