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擂台争锋·立裁惊鸿

挑战书是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送到的。

苏清鸢正在柴房里将那件唐制齐胸襦裙的底稿做最后的修改,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门外站着锦绣阁的伙计,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烫金帖子,趾高气扬地往她面前一递。“我们掌柜的说了,明日巳时,东街口擂台,请苏娘子赏脸。全县城的乡亲都会来看,苏娘子若是不敢来,往后就别在青溪县接活了。”

说完也不等苏清鸢回答,转身就要走。

苏清鸢展开帖子。上面写着几行字,措辞客气,字里行间全是刀——锦绣阁在青溪县经营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苏娘子这般“奇才”,特设擂台比试绣艺,请苏娘子当面赐教,也好让乡亲们开开眼。

她将帖子折好,收进袖中。没有犹豫,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多看那伙计一眼。

“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明日巳时,我到。”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不到一个下午,整个青溪县都知道锦绣阁要和一个搬出苏家的小丫头比绣活了。茶馆里、布庄里、菜市场里,到处都在议论。“那丫头怕是疯了,锦绣阁的绣娘可是给州府大员做过衣裳的。”一个老婆婆嗑着瓜子摇头。

“她那幅屏风柳夫人都夸好,未必会输。”另一个妇人接话。

“夸有什么用?锦绣阁三个绣娘联手,那是好惹的?那幅《百鸟朝凤》绣了三个月,金线银线用了几十卷,听说光是孔雀尾羽就绣了半个月。”

老婆婆吐了瓜子壳,“那丫头拿什么跟人家比?”

苏清鸢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关上院门,将那件唐制齐胸襦裙的底稿收好,然后从木匣里取出那卷素白的丝线,开始配色。她不选金线,不选银线,只挑了几卷深浅不一的青灰色——月白、鸦青、灰褐、银灰,都是素到极致的颜色。

张妈妈送饭来,看到那些颜色,愣了一下。“姑娘,您就用这些?太素了吧?”

苏清鸢没有抬头。“素不素,绣出来才知道。”

第二天,巳时。东街口的擂台搭得气派。

锦绣阁的伙计在台上铺了大红毡毯,摆了两张绣架,架子上绷着雪白的素绢。

擂台四周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连对面的茶楼二楼都坐满了看客。

钱掌柜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手里转着两个油光发亮的核桃,笑得像尊弥勒佛。他身后站着三个绣娘,年纪都在三十开外,手上的针茧厚得像铜钱,一看就是做了十几二十年活的老手。

后面站一大帮锦绣阁里的绣娘,都来看热闹。

她们面前摆着锦绣阁的镇店之宝——那幅耗时三个月绣成的《百鸟朝凤》绣屏。

苏清鸢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褙子,发间簪着素银簪子,手里只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笸箩,里面装着几卷丝线、几根针、一把小剪刀。没有绣屏,没有样衣,没有任何一件可以“镇场子”的东西。

台下有人哄笑。“就这?连块像样的料子都拿不出来?”

苏清鸢没有理会,走上台,在左边那张绣架前坐下。

钱掌柜笑眯眯地走过来。“苏娘子,今日比试,规则简单——各绣一幅,以两个时辰为限,请在场乡亲们品评高下。公平公正,绝无偏私。”

他朝台下拱手,“各位乡亲,我锦绣阁在青溪县二十余年,靠的是真本事,如今,我这里绣娘就有200多人。今日请苏娘子当面赐教,也是想让大伙儿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绣艺!”

台下有人叫好。

苏清鸢没有说话,伸手从竹笸箩里取出一卷丝线,开始穿针。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个很郑重的仪式。穿好针,她放下线,取出一支细毫笔,蘸了淡墨,在绷好的素绢上寥寥几笔勾出轮廓。

下笔很快,几乎没有停顿——花枝的走势、花瓣的层叠、留白的位置,一瞬间全部落在绢上。

台下有略通文墨的书生凑近看了一眼,低声惊呼:“这构图……”

钱掌柜瞥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他不懂画,但他看得出那枝梅花的骨架很正,疏密有致,不是外行能画出来的。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还挂着笑。不慌。

构图好没用,绣出来才是真功夫。

坐在她对面的三个绣娘已经开始飞针走线。她们绣的是传统花鸟——牡丹富贵、喜鹊登梅,金线银线在她们手中翻飞,绣面上金光闪闪,看得台下观众眼花缭乱,啧啧称赞。

苏清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针法很奇怪,不是平铺直叙地填色,而是一针深一针浅,一针密一针疏。花瓣的根部用细密的短针压实,越往外走针脚越疏,到花瓣尖端几乎只剩下寥寥几针。

众绣娘看不懂。“这绣的什么呀?花瓣都快没了。”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倒是看出了门道。“不是没了,是……淡了。像真花一样,根深尖浅。”

老婆婆“哦”了一声,还是没看懂。

一个时辰过去了。

钱掌柜在台上踱着步,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散。

他瞥了一眼苏清鸢的绣架——梅花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但颜色素淡,不仔细看几乎要融进白绢里。

他摇了摇头,“花架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伙计说,“中看不中用。”

两个时辰快到了。

苏清鸢落下最后一针,剪断丝线,将绣品从绣架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针脚,又翻回去,用一块素布轻轻压了压绣面。

然后站起身。钱掌柜也站了起来,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苏娘子,请。”

苏清鸢没有谦让。

她将绣品双手举起,面朝台下,缓缓展开。

人群安静了。

那是一枝墨梅。没有颜色,只有深浅不一的青灰和月白。但梅花的花瓣是有层次的——靠近花蕊的地方浓得像墨,越往外越淡,淡到几乎透明,像是真花瓣在光线下透出的那种薄。

枝干苍劲,用极细的针脚勾勒出树皮的纹理,一笔一笔,像用毛笔皴出来的。

更妙的是,梅花不是平面的。花瓣的边缘微微翘起,花蕊从花心探出来,一根一根,纤细如发。整枝梅花像是从绢面上长出来的,凸起、立体、活生生地站在白绢上。

台下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位老婆婆。她放下手里的瓜子,凑近看了半晌,转头对身边的年轻媳妇说:“是真花吧?我怎么看着像活的?”

年轻媳妇也看呆了,喃喃道:“不是活的……是绣的。是丝线绣出来的。”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全没了。

他走到苏清鸢的绣架前,低下身去看绣品的背面——背面干干净净,针脚整齐,和他自家绣娘那些打结的、跳针的线头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又看了看自家绣娘的《百鸟朝凤》,牡丹饱满,金线富丽,站在远处看确实气派。但站在这枝墨梅旁边,忽然就俗了,艳了。像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站在一个素面朝天的仕女身边,高下立判。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那梅花是凸起来的吗?我怎么看着像浮雕。”

“那不是浮雕,是针法。把线绣出高低,就有立体感了。”

“这丫头从哪儿学的?锦绣阁的绣娘做了二十年都绣不出来。”

“你没听柳夫人说吗?她母亲留下的绣谱,里面有古法。”

钱掌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不甘心,指着那枝墨梅说:“这不是正统绣法。绣花讲究平、齐、匀、顺,你这又凸又凹的,算什么规矩?”

他转向台下,“各位乡亲,你们评评理,这算绣花吗?”

台下有人犹豫,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争议起来了。

钱掌柜抓住这个机会,朝人群中喊了一声:“请陈老先生!”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目光极亮。

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手里抱着一摞书。

钱掌柜迎上去,拱手作揖。“陈老先生,您来得正好。您是见过大世面的,您来评评,这丫头的绣法,算不算正统?”

苏清鸢不认识这个人。但台下有人认出来了。

“陈文远?翰林院的陈文远陈老先生?他怎么来青溪了?”

“致仕了,在江南一带游历访友,路过咱们这儿。”

陈文远。翰林院老学士,致仕后在江南游历,以精研礼制、学识渊博闻名。

他今日恰好路过青溪,听说东街口有绣艺比试,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看到了这枝墨梅。

他拄着拐杖走到绣架前,弯下腰,将老花镜推到鼻梁上,仔细端详了许久。然后直起身,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墨梅移到苏清鸢脸上,又从苏清鸢脸上移回墨梅。

“诸位,老夫做了三十年学问,见过无数绣品。这件绣品用的针法,老夫从未见过。”他顿了顿,“但老夫说过一句话——古法为骨,创新为魂。苏娘子的绣技,两者兼具。”

他转向钱掌柜。“钱掌柜,你的绣娘技艺不差,但墨守成规。而这位苏娘子,是在开一条新路。老夫以为,今日比试,苏娘子胜。”

台下掌声大作。钱掌柜的脸彻底绿了。他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陈文远是翰林院的老人,他的话分量太重,反驳就是打自己的脸。他咬着牙,朝苏清鸢拱了拱手,带着三个绣娘众人灰溜溜地拆了擂台,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在。

苏清鸢站在台上,将那枝墨梅从绣架上取下来,小心地卷好,放进竹笸箩里。

陈文远没有走。他拄着拐杖站在台下,看着她。

苏清鸢走下台,朝他欠了欠身。“多谢老先生。”

陈文远摆了摆手。“不必谢。老夫只是实话实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她。“老夫在京城有几个朋友,对衣冠礼制略知一二。苏娘子若有意,可以到京城来找老夫。”

苏清鸢接过名帖,收进袖中。“老先生,您的点评很公道。但有一句,我想补充。”

陈文远看着她。“你说。”

“古法为骨,创新为魂。这句话,我记下了。但骨和魂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手。手要稳,心要正。心不正,手不稳,骨和魂都是空的。”

陈文远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苏娘子,你比你绣的花还有意思。”

他拄着拐杖走了。

苏清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风吹过来,将擂台上的红毡毯吹得猎猎作响。她低下头,看着竹笸箩里那枝墨梅,花瓣的立体感在日光下更加分明。

她将竹笸箩挎在臂弯里,转身走了。

回到柴房,她将墨梅挂在窗前,退后两步端详。梅花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枝干苍劲,花瓣层叠。

她看了很久,然后取下来,小心地卷好,放进木匣里。木匣里已经有了三样东西——母亲的绣谱、那块带血书的帕子、柳府的定金银两。如今又多了一枝墨梅。

她合上木匣,锁好,钥匙贴身挂着。

窗外,夕阳西下,柴房的瓦片上泛着一层凄美的金光。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方泛黄的旧窗纸,想起陈文远说的那句“古法为骨,创新为魂”,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手要稳,心要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的针茧还在,后脑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她将那双瘦而白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纵横的纹路。她要靠这双手,走出这间柴房。

当天晚上,城北客栈里,侍女将擂台比试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楚娘子。

楚娘子听完,沉默了片刻。“陈文远也在青溪?”

“是。路过,恰好赶上了。他评苏娘子胜。”

楚娘子点了点头。“陈文远这个人,不会轻易夸人。他开口了,说明那丫头的本事,比我们打听到的还要大。”“姑娘,那咱们——”

“不急。”楚娘子端起茶盏,

“让她再长长。现在去,她还是不会答应。等她再赢几场,等她觉得自己站得够稳了,我们再去找她。”她喝了一口茶,放下。“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去求她,是她来找我们。”

窗外,暮色四合。

青溪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间柴房的灯也亮着,直到深夜。

陈文远回到客栈,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京城翰林院周明远亲启”。

他在信里写了今日在青溪县遇到一个绣娘的事,写了那枝墨梅,写了她的那句话——“手要稳,心要正。”他在信末写道:“此女日后必非池中之物。你若有机会,多关照。”封好信,交给书童。

“连夜送去京城。”书童接过信,跑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苏家后院的方位,想起那枝从白绢上凸起来的墨梅,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青溪县这个小地方,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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