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国十九年,六月初六,晨光熹微。
云府后院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入院伊始,便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精巧别致。
一行人肃穆而行,心有激动,却无人出声。
为首前行的老祖宗薛氏,手握鸠杖,身着一件宝蓝色的绫罗襦裙,其上用金银丝线绣着雅致的牡丹花纹,腰封边缘坠着串串玉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上面插着几支镶嵌着宝石的金簪。如今虽已年过八旬,却依旧尽显大家风范。
“素青。”老祖宗稍微顿了一下步子,缓缓叫了一声。
紧跟他一侧身穿交领蓝袍的中年男子急忙应道:“祖母。”
老祖宗停下脚步,问道:“今年开窑比去年早多长时间?”
云素青随着她的步子停下,轻声回道:“回祖母,今年开窑时间比去年早了半刻钟。”
“半刻钟。”老祖宗喃喃一声,笑起来脸上的褶皱如沟壑纵横。
云素青也笑道:“今日是个黄道吉日,相信今年的瓷器会比去年还要好。”
老祖宗颔首,望着东边万丈霞光,微微眯了下眼睛,缓缓说道:“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只见我们晚府上空彩光笼罩,有一只偌大的金凤凰盘旋飞行,那只金凤凰日升而来,日落而归,在我们晚府上空飞行了整整一十七天。素青,你说,这是不是祥瑞之兆?”
云素青面上尽显惊喜,急忙回道:“祖母德高望重,所梦之物定然是祥瑞。”
老祖宗收回视线,慈祥一笑:“回想昨日之梦,直到现在我都难捱激动心情,金凤凰寻到我们云家,定有深深寓意,今年是个祥和之年,希望我们云家真的能出一只金凤凰。”
老祖宗这便说着,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抬高了一些嗓音问道:“初念那丫头到了没有?”
她话音落,一名粉衣少女从几位兄弟姐妹中走出,她轻步走上前,盈盈一礼,回道:“曾祖母,初念在。”
少女身着一袭粉色衣裙,衣裙上绣着淡雅兰花,针法细腻,栩栩如生。她今日梳着精致的双髻,上面点缀着小巧玲珑的珠花,晨光落上去,格外光艳照人。
她肤质白嫩,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粉面桃腮,恰似那枝头绽放的娇花。
目若秋水的双眸看着老祖宗,显得格外清澈真诚。
老祖宗打量着她,笑开了眉眼,抓起她一只瓷白的小手,轻笑道:“初念呀!昨日我就叫王管家去你们二院里通知你娘亲,今日无论如何你都要来,往年因着你属相与开窑时辰不合,便从来没有让你参与过。但是今年不一样,你大伯特意去庙里求过签,今年适合早开窑,所以今日让你过来,是让你看看你那媮姐姐做的八宝瓷器有多么漂亮。”
云初念瞧着跟前一年到头都不曾与她说过几句话,而今日却格外热情的老祖宗,眉眼含笑,柔声回道:“媮姐姐是国瓷师,做瓷作画方面自然优秀,想必做出来的八宝瓷器一定非常漂亮。”
媮姐姐是云初念的嫡长姐,名叫云媮,今年一十九岁,与云初念同父异母,她娘亲是父亲的嫡妻,且在她刚满一岁时病重离世,而后由云初念的母亲一手把她拉扯成人。
云媮长相温柔大方,性子温和,知书达理又德才兼备,她十岁成名,十八岁就成了国瓷师的一员,无论是做瓷、雕刻还是画画,都属晚辈中的佼佼者。
他们云家乃是陶瓷世家,祖祖辈辈依做瓷为生,家中出过不少国瓷师和知名画家,像媮姐姐这样年纪轻轻就坐上国瓷师的还是头一个。
云家不仅在制瓷行业拔得头筹,也是皇上亲封的御用国瓷家族,其每年都会制作一批精美瓷具送入皇宫。
“初念在画作方面也非常优秀。”老祖宗牵着云初念的手继续往前走,说起话来语气温和,“我想啊!明年做宫瓷的时候,也让你在瓷器上作画,你是京城有名的画家,一幅画就值黄金万两,若是画在瓷器上,想必那瓷器定会价值连城。”
老祖宗是商人,任何事物在她面前都是利益之趋。
但她说的不错,云初念在画画方面确实颇有天赋,十二岁就凭一副《百灵图》火遍京城,还被大家誉为最有灵气的“画仙”。
那时候有不少达官贵人登门求画,均被云初念一一拒之门外。
云初念是个不喜权贵和名利的人,这么多年婉拒了不少权贵和商人的合作邀请,她一心扑在创作上,从不参与任何金钱交易。
她的画作可谓是一副难求。
今日老祖宗突然说起此事,云初念多少有点明白她的意思,她沉默片刻,轻声回道:“曾祖母,初念手艺不精,还需要练习练习。”
老祖宗看向她那双像水一样清澈的眼睛,神情稍微变了变,开口道:“练习自然是要练习的,但是也要在瓷器上练习不是,我听其他几个丫头说,你平日里只在纸上画画,却从来不碰瓷器,虽然你妙手丹青,可是初念,我们云家毕竟依做瓷为生,这么一个大家族,需要更多有才能的人带领,你是云家一份子,定然要为云家出一份力。”
老祖宗说着说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云初念算是听明白了,老祖宗今日特意叫她过来,是想让她把心思全部放在云家的陶瓷事业上,不要再把画作浪费在纸张上。
云初念不敢反驳老祖宗,顺着她的话说道:“曾祖母说的是,初念心系家族,也想着如何才能为云家出一份力。”
云初念没有确切答应什么,老祖宗也能听出她不太情愿的意思。
老祖宗突然停下脚步,叹气道:“要不然,给你说个夫君。你看凤丫头,十五岁就嫁人了,现在一儿一女过得多舒坦。”
老祖宗特意把“舒坦”加重了语气。
云初念闻言没有做声。
老祖宗敛了一下神色,语气里多有责备和无奈:“你这丫头自小脾气就倔,也不爱与曾祖母说话,虽然一身才华,却独爱一身清,今年你也一十七岁,倒不如寻个好婆家嫁了吧!”
云初念停在她跟前,沉默了片刻,回道:“曾祖母莫要打趣,初念还小,还想着再孝敬您几年。”
老祖宗见她语气软下来,缓和了一下面容,道:“若想孝敬,就拿出点本事,像你媮姐姐一样,把云家的瓷器发扬光大。”
曾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了家族事业,她是宁愿牺牲掉你的个人幸福也要让你为云家出一份力的。
哪怕你是一名女子,在出嫁之前,也要为云家做出点贡献。
三叔家的凤妹妹,就是因为不喜爱做瓷,十五岁就被曾祖母找了人家嫁了出去。
曾祖母说过,云家不养闲人。
这几年,她的嫡长姐云媮,几乎被曾祖母用鞭子抽打着,拔苗助长式的让她成了国瓷师的一员。
媮姐姐日夜在工坊里拉坯,雕刻,绘画,上釉,彩绘,几乎没有一天清闲的日子。
如今媮姐姐被老祖宗培养成了云家下一代最优秀的做瓷人,现在也想把她云初念培养成云家下一代最优秀的做瓷人。
老祖宗在家族里德高望重,没有任何人敢忤逆她,云初念也不敢,她只能点头回应她:“曾祖母说的是,初念一定会努力向媮姐姐学习。”
今日天气不算燥热,还有微风吹过,但是云初念心里却闷闷的。
老祖宗定睛瞧了她几眼,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前行。
——
抚州云山
一连下了半个月的小雨在昨夜终于停下,今日清晨的山间,云雾迷蒙,如同仙境。
山脚下的一个庭院里,炊烟袅袅,粥香四溢。
慕秋凉从木床上下来,抓起一旁竹架上的白色衣衫随意披在身上,赤脚走到窗前,打开窗,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散于身后的的浓墨秀发被风吹起,雅黑长睫也随之颤动。
风吹在半敞的胸膛上,冰冰凉凉,他拢了一下被风吹落在肩头的轻衫,问院里忙活的江义:“阿义,今日又做的梨粥?还加了红豆?”
他的嗓音清清冷冷,飘在山间甚是好听。
江义放下锅铲,跑到窗户前,笑回道:“是的公子,就是你爱喝的梨粥,加了一些红豆,我还放了燕窝。这不,正准备炒你最爱吃的青笋。”
江义个头不高,又瘦又小,说起话来总是笑眯眯的。他今年一十六岁,从六岁起就跟着慕秋凉,他人很机灵,做事麻利,并且还做的一手好饭菜。
他知道公子爱喝梨粥,来到云山以后,他经常做给他做这个,公子最近气色不好,他今日还在粥里加了红豆和燕窝。
“今日别炒青笋,不太想吃。”慕秋凉敛着眼,往窗户上边上一倚,明明是二十二岁的青壮身体,最近却总是透着恹恹之态。
江义忙问:“那公子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慕秋凉轻摇了下头,一双好看的眼睛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低声道:“今日什么也不想吃。”
江义不知公子最近怎么了,看起来心情很不好,还总是望着一处发呆,精神头大不如从前。
江义没敢再问,笑道:“那公子快去洗漱,我去给你盛粥。”
慕秋凉应了一声,动身出了房间,在院里的水池前仔细洗漱了一番,然后走到大树下的石桌前坐下。
今日的空气格外的好,也让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可能上一世生病太久,重生回来后,即便有了强壮的身体,但他依然提不起精神。
周义端了粥过来,把勺子递给他。
慕秋凉喝了两口梨粥,又想起上一世的事情,他记得云初念也爱喝这个,那时候他们刚成婚,难得有一个共同爱好,于是每天早晨都让厨子给他们做梨粥喝。
后来,自她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喝过了,直到重生回来,他又尝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江义见状,劝道:“公子,你要不再喝几口?我看您最近都瘦了,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慕秋凉靠在椅背上,低声回道:“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我大哥回京了吗?”
江义点头:“回了,打了胜仗,一切都很顺利。那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公子已经在云山住了四五个月了,总该回去了吧,况且他兄长都从战场上回来了。
慕秋凉轻吐了口气,望着山间盈盈绕绕的云雾,没有回答。
他还在考虑如何去面对这一世的云初念。
现在的她才十七岁,她见了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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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他》文案:
云知悦是侯府遗留在外的嫡女千金,她自幼跟着镇上一位阿婆在街上卖鱼为生。
云知悦生得玉软花柔,有着一双楚楚惹人的含泪眼,她性情孤僻又懦弱。
每次跟着阿婆外出摆摊,都只是默默坐在角落里忙活,连头都不敢抬。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云知悦十四岁那年一个冬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她的一双小手被冻得通红。
她利索地帮客人处理着一条大红鱼,抬头却看到一位青隽高雅的黑衣公子站在面前。
他的头发又黑又长,他的衣袍又黑又金贵,在茫茫白雪中格外分明。
她怯怯地看着他,愣了好半晌才把手里的鱼递给他。
他接过鱼,脱掉质地上好的狐狸皮手套递到她面前。
她紧张的不敢接。
他见她胆怯的话也不敢说,把手套塞到她手中转身离开了。
两年后,国家动荡,战乱不止,云知悦和阿婆四处逃亡,最后不幸落入叛军手中。
她被人五花大绑地压到营帐中,昏暗的灯光下,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她吓得浑身颤抖,嘴里喊着“饶命”。
他走到她跟前,俯身审视她,清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惊慌失措地摇头,一直泪流不止。
天生胆小的她吓得嘴唇发白,但还是恳求道:“大人,我阿婆身体不好,您能不能把她放了?”
他看着她慌乱失措梨花带雨的模样,就好像看到了娘亲死那晚,被恶人踩在脚下又被风雨疯狂摧残的娇嫩花儿,一时间不禁心生怜惜。
他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开口嗓音冷冷清清,问她:“你愿不愿意追随于我?我可以保你和阿婆不死。”
她看着他,哽咽道:“我愿意,我愿意。”
只要能保住她和阿婆的性命,她什么都愿意。
她留在了他身边,跟随他的军队从边疆一路杀到皇城。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位逼宫夺位之主的长子冀怀凌。
冀怀凌,天之骄子,逸群之才,孤高冷傲,目中无人,他不怕天不怕地,跟随他父亲杀权臣,扰朝堂,成了禹国人人惧怕的“活阎王”。
那日大雪纷飞,他满身是伤地回到别院中,只见她蜷缩在门前等着他。
她看到他那一身鲜血,吓得呆愣住。
他跌跌撞撞走到她跟前,捏起她的下巴,冷声问:“知悦,为何所有人都怕我?你也怕我吗?”
她看着他满眼戾气且又忧伤的眼眸,战战兢兢地回道:“……怕。”
“怕我什么?”
“什么都怕。”
“那我想要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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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杏花吹满头时,沈倾音总爱翻过邻家斑驳矮墙,将新蒸的梅花糕,塞进少年染着草药香的掌心:“阿煜,爹爹说秋后要教我骑小马驹呢。”
少年望着她被阳光浸透的琥珀色眼眸,腕间红线系着的铜钱坠子,硌得掌心发疼。
那是他八岁被老药师捡回的雨夜,小姑娘从佛堂诚心求来的平安符。
陵国十七年的冬,寒得彻骨。
玄甲卫踏碎门前积雪,将流落民间的皇子迎回皇宫。
沈倾音追着仪仗奔过三条长巷,终究没能唤回那个许诺替她折尽桃花的少年。
原来,老药师拾得的孤子,竟是天家龙裔。
一别五载,沈倾音望着太子腰间那枚褪色的平安符,心下百感交集。
昔日见人便羞的青涩少年,早已成了高居东宫、矜贵威严的储君。
他立在那里,凝着她躲闪的目光,声线清沉:“倾音,你不认得我了?”
她垂眸深揖,良久才启唇:“太子殿下,怕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
怎么会?
不久后,她与探花郎定下婚约。
漫天风雪夜,东宫暗卫围了探花府,萧承煜执笔蘸墨,在婚书上落笔成誓:沈倾音,你既忘了青梅旧约,我便教你重识刻骨相思。
婚后分房一月,他终是熬不住了,望着她好看的脸颊,动了动唇,道:“那个……今晚,你就让我睡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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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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