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看他这逃避样觉得无趣搬着椅子回到桌案边,他还有一些活没有做完,那是在入画境之前收的画卷。
虽然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从画境里活着出来,但是这些答应了别人的活计还是要做完的。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着画卷,夹住竹起子拉平卷张。
赵山水拉开画卷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看他认真的样子接着盖住脸认真睡起觉来。
夜色渐深,墙上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
繁杂的收尾工作终于搞定,文砚放下手中的工具,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轻轻揉捏着后颈,活动着酸胀的肩背。
收拾好桌案上的笔墨画卷,他起身走到铺子门前,落锁、扣栓,将临街的店门牢牢关好。
文砚揉着发僵的脖颈,转身抬脚,朝着后院偏侧的小屋走去,打算回房歇息。
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廊尾一盏小灯透出微弱的光晕。
途经主卧门口的刹那,一道黑影从门后闪身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文砚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样貌,刚发出半点惊呼,一股力道猛地压在他的后颈。
四肢瞬间脱力,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摁倒在冰凉的木质走廊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文砚才缓缓睁开眼皮。头顶的白炽灯光刺入眼底,晃得他下意识蹙紧眉头,立刻抬手遮挡在双眼之前。缓了好半晌,才慢慢适应了明亮的光线。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朦胧间,看见身侧立着两道修长的人影。
深夜遇袭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一时没稳住情绪,当即吓得张嘴哇哇大叫起来,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赵山水抬手飞快覆上他的唇,堵住了他的惊呼。
赵山水的声音压得极低:“嘘,别喊,是我们,别怕。”
熟悉的声音让文砚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他眨了眨眼,待视线彻底清晰,才看清身前的两人。
正是赵山水,阎泠。
他下意识往前一扑,双臂紧紧抱住了身前阎泠纤细的腰肢,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突然被抱住,阎泠身姿微顿,眉眼依旧清冷淡漠,不见半分波澜。
一旁的赵山水却是瞬间僵在原地,脸颊飞速染上一层浓重的尴尬。他紧紧抿住嘴唇,嘴角几度抽动,恨不得当场捂脸。
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开口打圆场,语气满是局促:“阎家太奶,这孩子……他不是有意的,真不是唐突,就是刚刚吓懵了,单纯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您千万别介意。”
话音落下,赵山水连忙上前,强硬地将文砚环在阎泠腰间的手一点点扒拉下来。
随后快步拉过一张木椅,轻轻摆放在阎泠身侧,姿态恭谨。
赵山水看向依旧一脸茫然的文砚,开口询问:“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偷袭你的人是什么来路,难道是家里进贼了?”
文砚呆呆地坐在床上,脑袋一片空白,茫然地摇了摇头。
屋内气氛低沉下来,凝滞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未曾开口的阎泠,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清冷疏离:“是阴绘门。”
“阴绘门?”文砚满脸懵懂,眼里满是不解,下意识脱口追问,“那是什么?”
一旁的赵山水蹙起眉头,神色凝重地接话:“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阎泠闻言,缓缓转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文砚身上,没有即刻作答,唇瓣轻抿。
赵山水见状,心头瞬间了然,神色愈发严肃。
可文砚依旧一头雾水,心里的疑惑越积越多,无措地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再次追问:“到底什么是阴绘门啊?他们好好的,来我家找我麻烦干什么?”
屋子里的气氛愈发沉郁,灯光明明灭灭,映得几人神色愈发凝重,隐隐透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阎泠侧过身子,视线落在墙面悬挂的古朴画框上。
赵山水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沉默片刻,语气严肃郑重:“你若是想知道答案,就起来,跪下。”
文砚瞬间愣住,满脸不解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为何突然要自己下跪。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想弄清你身上藏着的秘密吗?”赵山水看着他茫然的模样,语气再次加重,“想知道真相,就跪好。”
身世二字,恰好戳中文砚心底多年的疑惑。他连忙撑着床面起身,正要朝着赵山水跪下,就被赵山水伸手按住了头顶,轻轻一转,将他的身子转向身侧的阎泠。
“错了,不是我。”赵山水的声音格外严肃,“朝那边跪。”
说着,他主动搬着椅子挪到阎泠身侧,清了清嗓子,端正坐姿。
“文砚,你听仔细了。此刻在你面前的这位,是画骨人起源流派、阎家第三十九代族长——阎泠。”
说到这里,赵山水微微侧头,神色略带几分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论辈分,是你实打实的太奶辈。”
文砚瞳孔微怔,满脸错愕,下意识开口追问:“啊?那我是阎家人?”
“想得倒美。”赵山水无奈瞥他一眼,语气平和地解释,“你是正经的文家后人,血脉纯粹,和阎家并非同族。只是百年之前,文家和阎家乃是世交,渊源极深,所以于情于理,她都是你的长辈。”
文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应了一声:“哦!”
“至于我。”赵山水指了指自己,语气随意了几分,“我只是个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修。很多年前,你母亲救过我的性命,我欠你文家一份天大的人情,这些年便一直留在你……”
话音未落,文砚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赖在我家!”
赵山水额头青筋微跳,硬生生忍住了抬手敲他脑袋的冲动,双手放在膝盖上,继续:“别胡闹,先行礼。别的繁文缛节都不用,诚心实意地磕三个头便可。”
文砚刚磕下第一个,心里忽然转念一想,隐隐觉得不对劲。
文砚:“我为什么要给你嗑?
“让你磕你就磕,哪来这么多废话。”赵山水语气强硬,不容他推脱。
文砚没办法,只好乖乖磕完三个头,行礼完毕,才直起身坐到一旁的床沿上。
屋内的轻松气息彻底散去,赵山水脸上再无半分玩笑神色。他缓缓开口道出多年隐秘:“文砚,我当年受你母亲临终所托,这么多年一直在你身边,默默守着你。”
赵山水一脸严肃,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本来想着这件事你这辈子不知道也挺好的,我会替你找到最终药秘,然后你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文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所以你常年不在家,从来都不是游山玩水,都是为了帮我找药秘?”
“是。”赵山水点头,语气沉重,“可现在出了意外。阴绘门的人已经盯上了你,从今夜开始,你往后的人生,再也没法安稳平静,你彻底要卷入这场风波之中了。”
他盯着文砚的眼睛,带着叮嘱:“你牢牢记住我的话,往后无论谁质疑你的身份,追问你的来历,你都要一口否认,半点不要提及。不为别的,只为保命,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文砚心头一沉,隐隐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低声呢喃:“居然……这么严重?”
一直沉默旁观的阎泠,此刻开口道:“你是正统文家后人,我自然会护你一时周全。”
“才一时啊?!”
文砚和赵山水异口同声地开口。
阎泠狭长精致的丹凤眼轻轻眨巴了一下,反问一句:“我护你的这一时,难道还不够你立足自保吗?”
赵山水闻言瞬间恍然,瞬间读懂了阎泠话中的深意,不敢再多言。随即深吸一口气,开始细细讲述尘封数百年的画骨秘辛。
“文家在画骨人中期背靠阎家有过鼎盛的一段时间,但在你爷爷的那一辈文家出现了叛逃者。随之各大家族都出现了叛逃者,他们组在一起成立了阴绘门。”
因为画骨人的天生宿命,大家最终还是要入画境。
正统画骨司向来恪守祖训、坚守道义,代代遵循“前辈带后辈”的规矩。一代代人前赴后继踏入画境,相互扶持彼此庇护,只为一点点抗衡画骨诅咒,化解画境凶险。
守住画骨人一脉的存续。
可阴绘门的成立,彻底打破了这份平衡。
这群叛逃者心性阴邪、手段狠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屡次在画境中暗中作乱、偷袭同道,肆意残害正统画骨门人。
由于阴绘门的搅局,众多画骨人永远留在了画境里。
阴绘门为一己私欲,祸乱整个画骨江湖,酿成无数惨案。
万般无奈之下,正统画骨司发动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清剿行动,举全司之力围剿阴绘门。
那场大战惨烈至极,血流遍野、伤亡无数。持续数月的厮杀过后,阴绘门被重创,主力尽数被剿灭,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残余势力,隐于世间暗处苟延残喘。
可经此一役,正道亦是惨胜,元气大伤。
各大世家、正道宗门根基尽数受损。
曾经鼎盛一时的画骨司彻底衰败,濒临四分五散的局面。
作为画骨人威望最高的阎家,也因这场浩劫损耗过重,无力再维系江湖格局。只得闭门封山,避世隐居。
而当年的文家,更是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场。
一部分族人背弃宗族,彻底归入阴绘门,沦为邪道;另一部分忠于宗族,坚守道义的族人,为躲避追杀只能隐姓埋名,四散躲藏,从此销声匿迹。
讲到此处,赵山水停顿片刻,看着若有所思的文砚,继续补充道:“现在的画骨司,算是正统官方机构,专门接手民间各类诡异邪祟事件,同时兼管古画文物的稽查、修缮与守护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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