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苹果02

周一早晨各班在上早读时接到集体铲雪的通知,这下浑身的困乏一概驱散,虽需要在外面挨冻,但重点是不用在班级里上早自习。

谭雅诗收到消息赶来班级组织秩序时,班里的同学已然整装待发静待出发,她单手扶了下额头明白他们这是坐不住了,飞快地派发了任务。

沈宴竹没料定会有校园清雪这个情况,他带的手套略薄沾上风雪就会被打透,倒是有一条围巾.....

实在不行把围巾套手上取暖?

他正这么想着身边就递过来一双深蓝色棉手套,瞧着比他的薄手套厚好几度,中间普遍用一条棉绳连接。

顺着那副手套的视线看过去,沈宴竹看见他同桌吸了吸鼻子,眉眼耷拉下来的样子宛若一只大狗。

他眨巴着睫毛声调颤抖:“珠珠,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是你不要为了我就伤害自己的身体啊,这手套外观看着丑陋,实则里面十分保暖,就像外面那种天气完全不会冻手......”

“......”

沈宴竹听的一个头两个大,完全不顾对方讲的深情并茂的神态,一把抽走那双手套奔向走廊,差点同手同脚。

目送那道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阮清聿原地给自己加了个油,心里面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尾巴翘得比房盖还要高。

等自我发挥够了又从桌堂拽出另一副红手套,大摇大摆的渐渐远去。

等抱着铁锹下了楼沈宴竹才反应过来自己没能抵得住“诱惑”,胡乱的把阮清聿的手套带了出来。

脚下的步伐渐缓,沈宴竹在脑中层层梳理——

之前是他嘴馋倒在脆骨肠前,大前天又因为嘴馋被阮清聿的奶油山楂收买。

而仅仅过了个周末,他竟再次没定下心神,水灵灵让棉手套勾了去。

阮清聿会不会认为自己已经原谅了他而在沾沾自喜?

会不会认为这样他们就能回到童年?

沈宴竹用力将这些潦草的想法驱逐出去,绝对不能这么轻易接纳了他,必须让阮清聿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才没那么好糊弄。

不过阮清聿说的也没错,外面气温低他那手套就像个纸片子似的丝毫不能御寒,他又不能原封不动还回去。

沈宴竹摩挲着上面的质感,再次端详了一遍他的棉手套,片刻后把它套在薄手套的外面,这样便不算亲密接触了。

阮清聿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了他同桌,搓个雪的功夫便不理人了,他好不容易用铲子堆了个爱心,结果沈宴竹非但不好好对待反而一脚踢飞。

对方给出的原话是:“好不容易扫的雪,你别捣乱。”

沈宴竹吭哧吭哧的卖力清雪,身上疲软又无力,阮清聿不帮忙就算了还来添乱,赶他就像赶小鸡崽般。

末了阮清聿又黏糊糊贴上来,气得他拎着沉重的雪铲换了个地方。

除高三学年和教师之外,北高学子集体出动,每个班级负责一块位置,俯视看去场面甚为壮观,眨眼功夫就清扫完毕。

多余的雪沫被众人清理在篮球场的空地,并用铁铲拍成矩形大饼,不少学生选择躺在上面休息,沈宴竹也被阮清聿他们拉过来共享快乐。

“宴竹过来躺着啊,可舒服了就是质地有些硬。”

兰小喵坐在那张雪床上,向沈宴竹发出盛情邀请。

方才沈宴竹拖着倦乏的身躯跑了这半日,惹得他里衣让汗水浸湿,贴在背后尤为难耐,他只想回到教室睡一觉,可不知怎么的不由自主躺了下去。

身侧发出一道喟叹:“哎呀可累死我了,这学校太不够意思了,这大冷天的让我们挨冻,看把我同桌冻的。”

刚准备阖眼休息的沈宴竹:“......”

明蔷撑着胳膊肘问道:“竹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累了想歇息一会,”沈宴竹勉力掀开眼皮,幽幽的补充,“我一点也不冷。”

清冷天际下,玫红色身影颇为整齐的并排躺在一处,在挂满白雪的枯树旁更显夺目,像一块块长短不一的山楂条。

远近之间,不知是枝头哪簇积雪坠下,发出沙沙的轻闷声。

难得美景,难得清闲,几位充满活力的高中生伸直了手臂,企图用掌心覆上长空。

耳边持续有闲聊声灌入耳膜,沈宴竹放松着身心听了那么几句,约莫是与未来职业相关。

千里耳明蔷将一切信息收进耳朵,若有所思道:“哎你们以后想从事什么行业?”

兰小喵扒着雪床,给自己翻了个面:“演员吧,像我女神那样。”

“那我们或许是同行,我要做一位集帅气、才华于一身的大歌星,励志唱遍大江南北,致敬偶像郭富城。”

兰小喵忙不迭的吐了吐舌头:“快拉倒吧,你五音不全还是别出来给大家找罪受了,去做你偶像伴舞还不错。”

“你不懂,这是我的风格一般人还难以驾驭呢,啊对了聿哥你俩呢?”

阮清聿心想这俩人终于想起有他这号人了,他双手交叉叠在脑后:“还不知道呢,总之不会从事医学领域。”

闭目养神良久的沈宴竹在无人察觉之余悄然睁开了眼,他纹丝不动的背对着几人躺在雪里,旁人只觉他累晕了不敢打扰。

应付完明蔷后,阮清聿壮着胆子戳戳他同桌的背脊。

这天寒地冻的沈宴竹怎么一声也不吭:“同桌你也说说呗,明明他们还挺好奇呢!”

绝对不是我自己好奇。

阮清聿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未几,他指腹下的衣料终于动了。

沈宴竹的脸颊不出所料晕出两朵红花,冷风如密集的细针穿梭在每处肌肤,化作鲜明的痕迹落在鼻尖、耳垂,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他缓缓张开冻僵的嘴唇,却不曾发出声音,就连他自己也没能规划的了未来,又怎么能在这种境况下凭空捏造。

阮清聿没等来他的答案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豁然起身把明蔷俩人吓了一跳,他拍拍身体紧贴在雪上的明蔷:“走吧,不是还要还铲子么,再耽搁下去你大歌星也不用做了,直接做梦吧。”

明蔷扁扁嘴,紧接着他就听见比同自己讲话更轻柔百倍的声音:

“亲爱的同桌起床啦,要去上课啦,去晚了又要挨训,来我拉你起来。”

明蔷直接吓得目瞪狗呆,他聿哥莫不是被夺舍了?

给沈宴竹造成的冲击程度也不小,他起身时差点把腰闪了。

冬日里几乎隐身的阳光洋洋洒洒在阮清聿的脸上,朦胧的像是身处梦境,那只修长匀称的手停在半空歪头微笑示意他攀上来。

沈宴竹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挪到手腕上方,虚拽了下他的袖子顺势站起来。

-

自从知道隔壁邻居是阮玉一家后,宋小满便时常去串门,在交谈过程中得知阮玉在某商场做柜员,索性问她要不要来自己的服装厂上班。

阮玉身体不算好,早年间在江实瑞那消耗太大,时隔多年旧疾频发,雨水天气更是熬不住。宋小满握住她伶瘦的手掌,一种无法言说的疼惜从心底翻涌。

二人商量后,阮玉终于答应下周递交辞职再去她的服装厂上班。

她不太好意思麻烦宋小满,把攒下来的积蓄拨出来一份注入在厂子里,恰好解决掉厂里资金周转不足的情况。

而宋小满也当众宣布她副厂长的职位,在两位女士的带领下服装厂的发展光景愈发蒸蒸日上,预计年底就会有扩大生产规模的趋势。

上任当天阮玉非要招呼宋小满一起吃个饭,还叫上沈宴竹和阮清聿二人,原本她还想把阮玲一同喊来。

毕竟这七年离不开她的照顾。

但阮玲接了台心包填塞的手术整个人无法抽身,接到电话时阮玲已经在换手术服,她只能作罢。

这是沈宴竹第二次与阮玉一家面对面用餐,禾旸是首次,是阮玉为了答谢他们对江榆年的照料吃的第一顿饭。

如今同样的场景再次经历却是不同的心境,人还是当年的那些人,可阮清聿却不是当年的那个江榆年了。

沈宴竹用热水烫了碗筷,愕然地发现餐桌的菜品竟与自己的喜好高度重合。没有一道辣品也没有一道有关动物内脏烹饪的食品,中央倒是摆着盘香煎鳊花鱼。

阮玉不经意间捕捉到他的视线,柔和地笑了笑不知想起了什么:“哎宋姐你们知道吗,清....元元他现在已经不惧怕任何鱼类了,这道鳊花鱼是就是元元让我加上去的,看着还不错你们可以试试看。”

“真的啊,这也是件好事,既然你都这么宣传了那我必须捧场!”

听阮玉提醒宋小满这才得知鱼的事,当即就夹了一筷子,轻轻咬下还能听见“咔擦”的酥脆声。鱼肉细腻不说还渗透了馥郁的香料气息,当真是令人赞许的美食。

沈宴竹心绪不宁的摩挲着筷子,不经意间撞进黑如墨汁的眼瞳里。

更妙的是对方就像等候这道目光多时,才会在他迎上来的那一秒精准掉入深邃的漩涡。

心田骤然喧闹起来,沈宴竹瞬间稳住情绪垂头进食,一副勿凑过来的模样,不曾想对方偏不给他机会——

阮清聿唇角扬起一个他看不见的笑容,双手互相重叠托到下颌,一张口便是像卯足了满肚子坏水似的:

“对了宋阿姨,我突然想到我们还没有正式讲述离开禾旸的具体原因吧?”

宋小满与阮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困惑二字,她们并不知道提起话题是为了什么。

而她早就从阮玉那儿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唯一的可能就是.....

她又不着痕迹的瞄向沈宴竹的方位,心下了然。

怕是阮清聿这个傻小子还没同他解释,怪不得他神色恹恹的。

为了不拂阮玉的面子,宋小满佯装不知情的表情回道:“啊!那确实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所以是因为什么?”

“这就不得不提那个人了....”

阮清聿眼里皆是怨憎和嫌恶,他顿了一下选择转头求助,“要不妈你来说吧。”

显然阮玉也想起那段阴暗时刻,她长舒一口气,言简意赅:“我与江实瑞离婚后过了一段太平日子,可没想到他会在除夕当天恶心我,他一心想带元元走,字里行间趋于癫狂。元元被他吓坏了,我又怎么可能答应他无耻的要求?”

她身体紧绷,呼吸也变得急促,“只要我们还在禾旸那个疯子就会一直一直缠着我们,因为那疯子说元元身上流淌着他的血,就算我们逃去哪他都会准确无误找到我们。”

“我懦弱这么久,这次选择为自己而活,为希望而活。递交辞职申请后,我便带着元元乘坐前往靖南的列车,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得到我妹妹阮玲的照拂,为防止江实瑞再次用江榆年这个名字寻过来,我迫不得已给元元改了姓和名,以我的阮字为姓氏,清聿为名。”

“可没想到江实瑞那个混蛋会再次找上我们,元元还差点与他打起来,直到元元说找到一处僻静之所,我们才搬到机械厂大院的筒子楼,竟阴差阳错的与你们做了邻居。”

阮清聿牵上她的手,低低应了一句:“妈,现在我们都很好不是么,那个人渣也没再来骚扰我们。”

阮玉轻拍他的手背,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安抚:“是啊,自从脱离了那个环境元元的心态就变了许多,看见他如今这样欢脱,我也就放心了,这期间离不开珠珠你的功劳。”

顷刻间,沈宴竹心口蔓延上一阵犀利的刺痛,仿佛一把生锈的刀刃在皮肉里翻搅,刀刀刻在他自认为最坚韧的位置。

他知道是阮玉把阮清聿带走,却不曾知道背后的真相会是这样汹涌,汹涌到迸发出毫无预兆的剧痛,直到疼痛过后余留满口苦涩。

这颗苦杏仁让两个同龄人品尝了七年,连带着他们的性格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直到今日乍然破除厚重的铅云封印,久违的光芒唤醒名为新生的野火,而独属于他们的未来正在徐徐燃烧。

-

这顿饭吃完已然夜色融融,宋小满站在饭店门口准备招一辆出租车,却被一通电话生生打断。

厂里员工临时接到一批大订单,问她要不要过来看看情况再决定接不接受,没法子她只能和阮玉回厂里解决。

宋小满留下零钱给沈宴竹,让他和阮清聿先打车回家。

起初沈宴竹没收下那钱,指了指口袋表示自己还有零花钱便让她把钱收回去,后来是阮清聿笑眯眯地按着他的手腕这才被迫留下。

恰逢一辆空车驶来,阮清聿顺势拉着他的手腕驱使司机停下。

对方的手掌稍宽,覆上来时占据了大半个腕关节,温热的气息也随之萦绕过来,引得那个部位酥酥痒痒的。

沈宴竹像摸了电门似的抽开他的手,在后者深深凝视下同手同脚地一把拉开车门。

一钻进后座他就瞬间缓解掉略微僵硬的身体,车厢内流通着一股热潮,和着淡雅的清洁剂的味道。

阮清聿关上轿车门又报了目的地,司机师傅看了眼后视镜旋即缓缓转动方向盘。

密布的热气将狭小的空间包裹得严严实实,开才出一段路程沈宴竹就有些闷。

他看着玻璃泛上来的雾气当即就把面颊贴上去,感受着那一丝凉意。沈宴竹对周遭的感知变弱,在他意识模糊前视野里蓦地划过一颗糖果。

歪过头来才发现阮清聿正捏着喔喔奶糖:“珠珠,吃糖吗?”

“......”

司机师傅是个专注开车又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甚至都没看中控镜一眼。

阮清聿这突兀的一句话让车内能容纳的氧气更稀薄了,沈宴竹差点真的失去焦距。

不待他有所反应,阮清聿就把那块糖拍在他掌心里:“你出了汗所以不能开窗,吃了这糖会好些。”

沈宴竹终于知道自己的异常来源于哪里,还以为是身上乏累的缘故,没想到竟是晕了车。

眼底闪过一抹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复杂情绪,沈宴竹悠悠地接过糖,良久从齿缝憋出来一句:“谢谢......”

阮清聿恨不得冲过去把他环在怀里,末了又觉得这是流氓行为便又改成双臂交叉,佯装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瘪了瘪嘴:“舍得同我说话了?哎呀我自言自语了这么些天,旁人怕是觉得我是个傻的,但我自己却不这么认为,就算傻也要傻的惊天地泣鬼神!”

驾驶员终于舍得投过来一道视线:“......”

正在剥糖纸的沈宴竹:“......”

还在执着求原谅的阮清聿:“所以珠珠你是不是不生我气了,是不是?”

沈宴竹把糖块送进嘴里,甜腻的奶香自口腔扩散开,他上下打量着对方。

眼见这人要卯足一股劲继续“花言巧语”,沈宴竹撇开眼嗤笑一声:“我要是说不呢?”

“......”

沈宴竹调整着坐姿,又把包装纸扔给他:“这只是对你的一点小惩罚,一点隐瞒我、戏弄我的小惩罚。”

阮清聿习以为常的伸手接过,音量极低:“没有戏弄.....”

“没有下次。”沈宴竹面无表情的补充道。

阮清聿登时笑得像三月的桃花:“我保证没有下次,”

他明目张胆的往沈宴竹那边挪动着,后者不语只是静默地目视他与自己的距离一点点拉进。

紧跟着阮清聿像小时候用了无数次的方式抱住他的手臂:“其实开学在录取名单上看见你名字的时候,我就在怀疑是不是我童年认识的那个沈宴竹。直到我从小喵那里知道了春晓姐的名字,才真的确认你就是沈宴竹。”

沈宴竹感觉到胳膊上那道力度在逐步收紧,心潮却开始生出起伏,他垂下眼帘若无其事的询问:“若小喵没有告诉你春晓姐的事,你又怎么分辨,世界上不止我一人叫这个名字,你怎么能知道不是重名呢?”

夜幕低垂,沿途的街灯在令人目眩的氛围下飞速掠过,化作黑暗里璀璨的明珠。

少年静静歪斜在他的身上,面上闪过一幕幕忽明忽暗的光影,如同录像带里断祯的片段。

车子拐进另一条小路,在没入短暂的暗色前,沈宴竹听见那道稍显低哑的嗓音落下:“无论这世上有多少个沈宴竹,我心里的始终是多年前禾旸县在山楂林里遇见的那一位,是现在在身侧愿意聆听我闲扯的那一位。”

“你就是你,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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