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之后,六点半去图书馆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自觉,直到室友问我“你最近怎么天天往图书馆跑,你平时不是最讨厌自习吗”。我说我去画画。她说画画不能在宿舍画吗。我说宿舍桌子太小。她说你上学期在宿舍桌子上画了一学期也没嫌小。
我答不上来,翻了个身假装睡觉。
那两周里我们说过的话其实不多。每天晚上六点半到闭馆,我画分镜,他写论文,偶尔我卡住了推过去给他看,他拿笔改两笔推回来,不说一个字。改完的图确实顺眼,但我从来没夸过他——主要是他那个表情,夸了也是白夸,他只会说“基本功”或者“陈述事实”。
真正开始熟起来是因为一场手术。
那一话我画到男主主刀的场景。剧情是男主第一次独立手术,手稳,眼神专注,旁边护士递器械。我参考了医疗剧里的手术场面——无影灯打下来,男主站在手术台前,手直接伸进切口里操作,旁边摆着大剪刀、大镊子、大钳子,器械护士一样一样往他手里递。画完我自己觉得挺像那么回事,推过去给他看。
他低头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是眼科手术还是普外手术?”
“眼科啊。男主是眼科的。”
“眼科手术不长这样。”他拿过我的笔,翻到新的一页,先画了一个圆圈,“这是手术显微镜。眼科手术全程在显微镜底下做。主刀坐着,眼睛贴着目镜,手在病人眼睛上方操作。不是站着低头往下看。”
他又画了第二个圈:“这是病人。仰卧。头固定在头架上。眼睛撑开器撑开眼皮。手术区域只有几毫米。整个操作范围大概就这么大。”他拿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小点,“你画的那个切口,比真实的大了二十倍。”
我盯着那个点看了两秒。我画的切口占了半页纸。
“还有器械。”他翻回我画的那页,指着上面那把大剪刀,“眼科不用这种。这是组织剪,普外用的。眼科用的角膜剪是弯刃的,刃口弧度贴着角膜缘走,刀尖是钝的,不是尖的。进前房的时候角度差一点就戳到虹膜。”
他在旁边画了一把弯刃的小剪子,刀头很短,柄很长,整个东西细得像根针。
“这个是显微镊。没齿。有齿的会夹伤角膜内皮。尖端合拢的时候严丝合缝,夹缝线用的。”
又画了一根针:“冲洗针头。钝头侧孔。冲前房用的。尖头的一进去就把组织扎穿了。”
他画这些东西的时候手特别稳,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跟写论文完全不一样——更重,更快,像在默写什么他写过一万遍的东西。
“你平时就拿这些做手术?”我问。
“嗯。”
“在眼睛上?这么小的东西?”
“角膜切口两毫米。器械比切口还细。”他把笔还回来,“你画的这个手术场面,要是真按你画的做,病人眼睛就保不住了。”
我低头看他画的那几样东西。圆圈、小点、细得像针一样的器械。跟我画的完全两个世界。我画的是电视剧里的手术——大开大合,刀光剑影。他画的是真实的眼科手术——显微镜底下,毫米之间,安安静静地缝。
“那你练这个练了多久?”
“规培期间开始练猪眼,练到闭着眼都能缝。”他顿了一下,“猪眼练熟了跟手术,跟够台数才能上人眼。”
“猪眼跟人眼像吗?”
“结构像。就是角膜更厚,缝起来更费劲。”他看了我一眼,“练的时候针距要匀,进针深度控制在角膜厚度的三分之二,太浅漏房水,太深穿前房。”
“三分之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个手术场景,“我画的这个针距,是不是也不对?”
“太稀了。角膜缝线得密。你画的那个间距,房水早漏光了。还有,缝线方向也不对。你画的缝线是竖着的,角膜缝合一般是放射状的,从角膜缘往中心走。”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画本夹层。心想这人真是,明明是帮忙,非要说得跟技术指导似的。但他说得对,我画的那个确实不像眼科手术,像在切西瓜。
“你以后画手术场景,”他把笔还回来,“先画显微镜。再画病人。再画器械。主刀的手是从上面下来的,不是从前面伸进去的。你画的那个姿势,换成普外可以,眼科不行。眼科主刀坐着,手肘搁在支架上,手腕悬空,指尖操作。稳是这么来的。”
后来我就开始频繁地问他东西了。画到男主查房,我问他你们查房怎么站、怎么说话;画到男主值夜班,我问他值班室长什么样、床软不软;画到男主写病历,我问他病历本上到底写什么内容。他每次回答都特别简短,能两个字说完绝不说三个字。但每次我问了他都会答,从来没有说过“你别问了烦不烦”之类的话。
有一次我画到男主和同事在走廊说话,画完了推过去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眼科走廊没那么宽。”
“你量过?”
“天天走,不用量。”他拿笔在我画的那个走廊上改了两条线的位置,“我们那层走廊窄,两边都放加床的时候,过人得侧身。”
我低头看,他改完之后画面确实紧凑多了。
“你这观察力是不是有点过分。”我说。
“职业病。”他把笔还回来,“你画得也够细的,值班室床头那个柜子的高度都跟真的一样。”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画的是真的?”
“因为你画的那个高度跟我的值班室床头柜一样高。”他说完就低头继续写论文了,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嘴一提。
我坐在旁边,心想这人到底记住多少我画过的东西。
真正让我觉得不太一样的是第十天。
那天他来得比平时晚。六点半的时候他位置是空的,我坐下来先画着,画了大概半个小时,才看见他从门口进来。步子还是那么大,但走近了能看见他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青黑,嘴角抿得比平时紧。
他坐下来,没打开电脑,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你没事吧?”我问。
“值了二十四小时。”他睁开眼,把电脑打开,“有个急诊,角膜穿通伤,缝到早上六点。”
“缝了一晚上?”
“清创,缝合,前房冲洗。角膜缝了十一针,针距一针一针调。”他揉了揉眉心,“论文还差一段。”
我看着他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心想这人对自己是真够狠的。然后我低头翻了翻包,翻出一块巧克力——室友塞给我的,我嫌太甜一直没吃。放在他键盘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起来拆了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还有吗?”
“没了。”
“那明天多带点。”
我看了他一眼:“你平时吃巧克力吗?”
“不吃。”
“那你喜欢吃甜的?”
“不知道。”他把包装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平时想不起来吃。你放旁边就吃了。”
我心想这人逻辑怎么跟正常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写到快闭馆才收工。我画得也差不多,推过去给他看最后一页分镜。他看完之后没像平时那样直接改,而是把画本合上,站起来收拾东西。
“画得挺好。”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人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
“你没改?”
“不用改。”他把包拉上拉链,“你这画进步了,不用我改也能看了。”
我心想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之前改得很多似的。但他那个表情不是开玩笑的,说完就站起来准备走了。
我跟着站起来收拾东西。两个人一起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往左拐,我往右拐。走了两步他回头:“明天带巧克力。”
“你不是平时不买吗?”
“所以让你带。”
“你这是什么逻辑?”
“陈述事实。”他顿了顿,“带就行。”
第二天我带了巧克力。第三天也带了。第四天他没来,我放在他位置上,隔天去的时候已经没了,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谢谢。明天来。”
第五天他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瓶新的眼药水和一杯奶茶。
“奶茶哪来的?”我问。
“买的。”
“给我买的?”
“你天天带巧克力,总不能让你白带。”他打开电脑,“奶茶少糖,不知道你喝不喝甜的。”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少糖,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少糖的?”
“我看到之前你喝的奶茶杯上面的标签了,写着少糖。”
我低头喝奶茶,心想这人记这些倒是记得清楚。
真正让我意识到有什么事不太对劲的,是他论文写到倒数第二段的那天。
那天他比平时安静。平时他写论文的时候偶尔会冒出几句点评,比如我画错了哪根血管、哪块肌肉比例不对。但那天晚上他几乎没说话,一直在打字,打了删,删了打,键盘敲得比平时用力。
快闭馆的时候他合上电脑,看着屏幕愣了一会儿。我问他怎么了。
“论文写完了。”他说。
“写完了不是好事吗?”
“写完就要交了。”他把电脑装进包里,“交了就要答辩了。”
我“哦”了一声。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往左拐,我往右拐。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下个月十二号答辩。”他说。
“这么快?”
“嗯。答辩完就入职了。”
我心想下个月十二号,那还有不到一个月。
“那你答辩完就不来图书馆了?”我问。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入职之后晚上可以来。”
“你不是上班了吗?”
“晚上不上班就来。”他顿了顿,“你一个人画错了没人改。”
我心想你直接说你想继续来不就完了。但我没说,因为他那个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平,嘴角抿着,眼睛没看我。
“那你答辩那天,”我说,“我能去听吗?”
他看了我一眼。
“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我坐着不就行了吗?”
他看了我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说,“别坐最后一排。”
“为什么?”
“太远了,看不见。”
“看见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别忘了。”
“忘不了。”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想他让我别坐最后一排是什么意思。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他发的:
“答辩那天穿好看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一个:“为什么?”
他过了两分钟回:“答辩要拍照。”
我心想答辩拍的是你又不是我,关我穿什么。但我没问,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他要么不答,要么答“陈述事实”。
回宿舍之后室友问我怎么笑嘻嘻的,我说我论文写完了。室友说你哪来的论文?你的解剖作业还差五张解剖图呢。我说不是我的论文。
室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像在说“你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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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改画改到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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