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叹见到聂云熙，是在五天后。

最近他出门出得勤了，去便利店买东西。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白衬衫，牛仔裤，脸上挂着笑。是那种青涩快活的笑，有点儿熟悉——记忆中没有，但他就是知道，自己一定见过。

那人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冲他招手：“——唐叹！”

唐叹站在原地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聂云熙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老了。不是那种苍老，是成熟了。眉眼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笑容也不再是单纯的青涩快活，多了点别的。

他看着唐叹，认认真真地看着。

然后他笑了，说：“你变了。”

唐叹没理他，眼帘慢慢地垂了下来。他想着今天约好了要去顾洹家吃饭，自己买了些速冻饺子，得赶紧回去。

“你变了好多。”聂云熙继续说，“我差点没认出来。”

唐叹想了想，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聂云熙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变好了。”他说，“我以前从没见你露出过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

“轻松的表情。”聂云熙说，“你以前，是有些阴沉的。”

唐叹听着，没说话。

聂云熙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说。

唐叹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因为当年不告而别。”聂云熙说，“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是系统强制传送。但我还是想道歉。”

唐叹看着他，想起这个人曾经是他的恋人。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没关系。”他说，“我都忘了。”

聂云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忘了好。”他说，“忘了好。”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阳光照着，风吹着。

唐叹忽然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聂云熙点点头：“挺好的。我在别的世界有了爱人，陪了我很多年。”

“那就好。”

聂云熙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看起来也过得很好。你现在一定有很爱你的人吧？”

唐叹想了想，说：“有。”

聂云熙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点，眼睛都弯起来。

“那就好。”他说，“他能让你变成这样，一定很爱你。”

唐叹点点头：“他很爱我。”

“比我那时候，”聂云熙说，“要爱很多很多。”

唐叹没接话。

他只是想着顾洹，想着顾洹每天来看他，给他带饭，陪他晒太阳，送他花，亲吻他。

是的。

很爱。

“那我就放心了。”聂云熙说，“我回来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现在看到了，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明天就走了。”

唐叹点点头：“一路顺风。”

聂云熙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顿了一下，又收回去。

“算了。”他笑了笑，“你要好好的。”

唐叹就那样看着他。

聂云熙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唐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看了一会儿，他也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人。

不是聂云熙。

是顾洹。

他想，顾洹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在家养花吧。

或者做饭。

或者发呆。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快点回去。

他想见顾洹。

—

推开1001门的时候，顾洹正坐在沙发上。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来了？”顾洹问。

“嗯。”

唐叹换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顾洹看着他动作，没说话。

唐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开口。

最后是顾洹先问的：“见到他了？”

唐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唐叹想了想，明白是谁了。

007。

“它跟你说了？”

“嗯。”顾洹说，“它让我别多想。”

唐叹看着他，问：“你多想了吗？”

顾洹仔细想了想，说：“有一点。”

“想什么？”

“想你还喜不喜欢他。”

唐叹有些惊讶。

他看着顾洹，看着这个人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我不喜欢他。”他说。

顾洹看着他。

“我忘了他了。”唐叹说，“十年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我一开始没认出他。”

顾洹没说话。

唐叹伸出手，想要去握顾洹的手。刚碰到手背，就被顾洹先握住了。

顾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唐叹。”他喊。

唐叹听着，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想照顾你。”顾洹看着他说，“不是一时半会儿，是一直。”

唐叹愣住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顾洹轻声说，“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晒太阳，一起看花。你想画画就画画，不想画就发呆。难受的时候我陪着你，高兴的时候我也陪着你。”

他顿了顿，说：“我想和你组成一个家。”

唐叹听着，眼眶有点酸。

“你……”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顾洹说。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知道。”

“你知道我会做噩梦，会半夜打电话，会无缘无故难受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永远都画不出好画，可能一辈子都这样要死不活的吗？”

“知道。”

顾洹看着他，认真地说：“这些我都知道。我还是想照顾你。”

唐叹不回答了。

他只是看着顾洹，看着这个人认真的眼睛，看着这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光。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又听见顾洹的声音：“因为我爱你。”

唐叹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顾洹说爱。

不是喜欢，是爱。

“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洹看着他，慢慢说：“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我跑过来，看见你蜷缩在床上发抖。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想照顾你。”

他顿了顿，“不是一时心软，是真的想照顾你。一直想。”

唐叹听着，眼眶越来越酸。

他低下头，不让顾洹看见自己的眼睛。

但顾洹还是看见了。

他伸出手，捧起唐叹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唐叹。”他说，“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吗？”

唐叹看着他，看着这双认真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有很深的、已经被遗忘了的过往，但他似乎已经全部遗忘了。

他只记得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叫顾洹。

“愿意。”他说。

顾洹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然后他低下头，亲了唐叹。

这次不是轻轻的一下，是认真的亲。亲了很久，亲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唐叹闭上眼睛，抱着他。

他想，原来被人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很暖。

暖得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