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温雪想象不出来。

这个人仿佛没有过去，没有兴趣，没有朋友——仿佛是灯光下的一道剪影，定格住轮廓，背后一片晦暗。

李仕奇：“小学同桌你还记得？”

齐小蕊：“怎么不记得？主要是我那时候好好上着学，第二天突然发现同桌不见了。再过一段时间，才知道她转学了。”

“而且我就借不到作业抄了。”

李仕奇：“你怎么从小就在抄作业？”

齐小蕊：“这是重点吗？你知道同桌突然消失，对一个小学生来说是多大的惊吓吗？”

温雪：“她还借你作业抄？”

齐小蕊：“对啊，她可好说话了。斯斯文文的，笑起来老甜了——不像李仕奇这种同桌，吐不出象牙制品。”

李仕奇抱好自己手里的肉，跳起来，一把把他手里两盘梅花肉抢走了。

齐小蕊：“不是，你！”

他想追上去，但烤肉店的路太窄，温雪又挡住了路，问他：“等等，想问你个别的事。”

齐小蕊：“嗯？”

温雪：“之前运动会，你不是遇到了纪佳吗？说你们班班主任很生气？”

齐小蕊回想了一下：“啊！我想起来了，是我们班的那几个人骂你们班的人，然后被打了的那次？”

温雪一愣。

他不知道打架的是花时？

温雪突然有些紧张，转了转视线，给他拿了两盘梅花肉，又问：“那你知道他们以前是什么初中的吗？”

齐小蕊沉思了一下：“不知道啊，和他们不熟——”

“有一个人我倒是有点印象，但他没参加打架，只是总和他们混在一起——是沙中的。”

沙中，这个地方最差的中学。

育中有多好，沙中就有多差。

温雪他们那一届，还是按小升初考试分的学校，从小听到的恐吓都是“不好好学习，是要去沙中的”。

所以齐小蕊印象格外深刻：“我们学校对沙中的录取，都不是按分，是按排名——排名沙中前五的，不管分数到没到，都能过来。我听他说过这个。”

“至于其他人，我就不懂了，感觉是另外的学校？”

他报了自己猜的几个学校名：“你问这个干什么？”

温雪：“好奇。”

齐小蕊撇撇嘴：“这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谁路过都要嘴两句，也是臭味相投了。你可别好奇，离他们远点。”

温雪：“嗯，谢了。”

齐小蕊：“老同学，谢啥。”

他又去拿了几盘肉。

温雪在冰柜前，给唐倩言一勺一勺地挖冰淇淋。

“班长。”

李仕奇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你这都要铺出来了？”

温雪回过神：“啊？”

她停下手，才发现已经挖了满满一杯，眼见都要溢出来了，笑着说：“给唐倩言多带点。”

李仕奇“哦哦”了两声，站在边上，也挖了一盒芒果冰淇淋。

他们两个前后脚回了桌子。

唐倩言接过温雪手里的冰淇淋，就着堆出来的尖咬了一口，含糊说：“太好吃了——我给你烤了牛肉，加你碗里了。”

温雪：“谢谢。”

她夹了一筷子牛肉，看见李仕奇将那盒芒果冰淇淋放到了他和魏君涵的中间。

魏君涵在和齐小蕊聊天，追问他们的初中。

齐小蕊正很起劲地揭发李仕奇的黑历史：“我跟你讲，我初中和他当了三年同桌。他有一次帮老师发作业，只报了页数，作业本忘了发了。”

李仕奇也不生气，傻笑着推了推冰淇淋。

魏君涵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然后呢？”

温雪直接将整块牛肉咽了下去，差点把自己卡住，喝了半杯水，顺了两下才顺下来。

她扭头去看唐倩言，对方正埋头吃冰淇淋，注意到她的目光，忍不住赞叹说：“香草味果然是最棒的！”

温雪：“……”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唐倩言，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去看烤盘上滋滋冒烟的土豆，问：“烤土豆不吃吗？”

唐倩言：“还没好呢。我一直盯着——放心吧，什么都逃不过我眼睛。”

温雪：“……”

温悦今天是晚班。

温雪下晚自习到家时，家里照旧是空无一人。

一片漆黑的屋子。

隐隐的，房外亮着灯，一线光明从门缝里漏出来，但很快，感应的时间过去，也就熄灭了。

温雪打开客厅的灯，走到厨房，迟疑着，给自己削了个苹果——

她拿着小刀，一环一环地削过去，看着苹果皮渐渐地、渐渐地拉长，一环一环地落下来，而后掉下去。

她咬了一口。

沙沙的口感，汁水流进嘴里，清甜里掺着酸意。

温雪咬着苹果，回到房间，拉开抽屉，盯着那本日记本——里面夹着花时的加油稿。

明明只看了几眼，偏偏上面每一句话都像是能背出来。

“她是我小学同桌诶。”

“她可好说话了。斯斯文文的，笑起来老甜了——”

“主要是我那时候好好上着学，第二天突然发现同桌不见了。再过几天，才知道她转学了。”

“有一个人我知道，但他没参加打架，只是他们几个人总混在一起——是沙中的。”

温雪又想起那个沙中的男生，看见花时连连后退的样子。

沙中，传说中老师都管不住的沙中，打架斗殴家常便饭的沙中。

实小——沙中——一中。

花时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她又为什么要这样旁敲侧击地，去打探花时的过去？

——魏君涵又为什么在追问李仕奇的过去？

只是好奇么？

温雪有很多同学，很多朋友，她知道朋友对朋友是什么样子的。

她空着的手伸到琴盒边上，黑色的琴盒，打开来可以触摸到小提琴冰凉的琴身，由细到粗的四根弦。

《四季》，春的第一乐章，晚会里咚咚的鼓点声，明暗光影里花时的眼睛——

温雪又将琴盒盖上。

她一口一口地啃着手里的苹果，在家里漫无目的地转圈，一直到苹果吃完，才发现自己走到了温悦的房间，站在了电脑的前面。

那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温悦也不拦着她玩电脑。

温雪去厨房里丢掉苹果核，擦干净了手，坐回去，输入密码，点开浏览器。

时间过得很慢，屏幕右下角，分钟的数字动也不动。

温雪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女生喜欢——”

浏览器搜索框下方，拉出长长一列的推荐：“女生喜欢的专业”，“女生喜欢说的十句话”，“女生喜欢你的可能性”，“女生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女生喜欢女生的原因”。

温雪“咔嚓”一下，把浏览器关了。

她向后靠坐在旋转座椅上，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咚”地狂跳。

屋子里很黑，她没有开温悦房间的灯——于是客厅的灯光照射进来，在门口拉出一道发光的、狭长的长方形。

像是黑暗里画在地上的一扇门。

很明亮，然而推不开。

温雪关机，站起来，又坐下，又开机。

她打开浏览器，去翻历史记录——

但还好，她没有摁下搜索，所以什么记录也没有。

什么记录也没有。

温雪还是反复检查了好几遍，反复地确认历史搜索，最后终于给电脑关机，又起身回到房间。

她盯着那个抽屉良久，打开，将加油稿从日记本里抽出来，而后又找了一本初中的化学课本，夹进去——

不行，她有个表妹快上初中了，万一以后来她家把书借走了怎么办。

温雪转了一圈。

不会拿给妈妈看的，不会拿给亲戚看的，同学来家里不会借的，她自己也不会经常看到的。

温雪房间的书桌是一个组合柜，桌子上面拼了书柜。

她爬上桌子，将书柜顶上的箱子拖出来，而后打开，被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

温雪将手伸进去，一直往最底下翻，翻出了她小学时候的日记。

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字写得很大，一句话里一半是拼音，还贴着不知道哪个老师给的五角星的贴纸。

温雪把加油稿胡乱地夹进日记里，盖上收纳箱的盖子，在连接处挂了个锁，又推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跳下了桌子。

第二天温雪起的有点晚，进教室的时候，花时已经在位置上了。

早读是语文，花时展开语文书，翻到要背的那一页。

清晨的柔和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仍然是锋利的线条勾出的一道轮廓。

她背书偏向于默读，双手撑着额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齐小蕊那句话像是钉子，扎在了温雪脑海里，一看到花时又响了起来。

“她可好说话了。斯斯文文的，笑起来老甜了——”

温雪将书包挂到桌子边上，坐下来：“早。”

花时的睫毛微微一动，抬起：“早。”

温雪看了一眼花时。

“笑起来老甜了——”

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花时——

“笑起来老甜了——”

花时突然开口：“怎么了？”

温雪笑了笑：“没事。”

花时放下撑着额头的手，转过头看她，目露疑惑。

温雪一时间把这辈子所有能用的借口想了个遍，在“今天天气很好，我在看窗外”和“你头发上沾了东西，我在想要不要给你拿掉”中，选择了在语文的早读上说出了，“这道化学题我不会”。

花时：“？”

她们两茫然地对视了一会儿。

温雪大脑飞速运转，心想如果花时问为什么不问唐倩言的话，她就说唐倩言过于天才，解答实非一般人可以理解。

但如果花时问为什么不问化学老师，不问纪佳——

她可以说今天上午没有化学课，然后纪佳可能也回答不出来。

但纪佳昨天补课了，会不会又写得出来了——

纪佳补的是什么课来着？

她是不是得找个更难一点的题才合理？

温雪想遍了所有解释，看着花时，等她发问。

而片刻后，花时也确实开口了——

“哪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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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