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阳穴乃是大穴,一击之下非死即伤,只是眼下千慕用了几成力道还有待商榷。
沈掌门受此一击虽已萎靡,却仍屹立不倒。千慕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越发难看,不是面色,是表情,仿佛发生了什么在场众人未知的事,目光不可思议地紧盯着她那双覆在沈掌门后背的那只手上。
“千慕?你在干嘛?”小春风已然瞧出她脸上的不对劲,刚要伸手将她揽过来,却被乐秉一一把拦下。
“怎么?”小春风回头问。
“不对劲,千慕的手掌貌似与沈掌门后背分不开了,像是......”乐秉一道。
果不其然,乐秉一说的没错,千慕似乎在用力将手从沈掌门后辈拿开,却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吸力黏在上面,动弹不得。
这时,人群当中蓦地有人惊呼一声,“简家心法!是简家的‘织衣心法’!”
织衣心法,如名所意,是采旁人浑厚经脉之气为自己所用。与吸收旁人内力的功法不同,吸收旁人内力或有相冲,但采经脉之气却可直接强健自身经脉,如重塑全身经脉一般,让一个资质平平之人不日便可成为绝世天骄般的存在。
当年对抗魔教之时,便是简家挺身而出,扭转了战局,才让正道武林转败为胜,是以,简家无愧于当世武林。
“什么!简家不是早在多年前就被魔教屠了满门吗?这可是当年踏雪盟结案所论,怎么织衣心法还尚存于世?”
“难不成,千慕少侠是简家遗孤,死里逃生,被荡千钧收养?”
“我记得简家灭门时有一稚童,算算年纪,到如今,差不多和千慕少侠年纪相仿!”
“简家在对抗魔教之时立了大功,却因魔教余孽覆灭,简家遗孤既存,便理应得到整个江湖的护佑。沈掌门目眊眼花,竟将名门忠烈之后逐出师门。”
“乐少侠、小神医,两位不必忧心,怕是无人指点,千慕少侠这心法还未练到火候,无法自如施放,半柱香后,千慕少侠与沈掌门就能分开了。”
小春风感激地冲那人点点头,但脸上依旧紧绷,心中疑窦丛生:简家?为千慕受伤救治时,她已将来历过往全盘托出,只言自己是个流浪街头的孤儿,侥幸被沈掌门捡了去。也因此,沈掌门对千慕有再生之恩,若非方才情况危急,又内力散尽,千慕顾及我们二人性命,是绝不会一出手便伤及至阳穴,因为她知道,即便打中,沈掌门也不会真的死在她掌下。
可眼下......
沈掌门从萎靡的状态中被硬拉出来,面部瞬间变得扭曲可怖,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相比之下,他身后的千慕却是一脸舒然。这副情境,小春风只想到了在野外采药时,亲眼目睹的猛兽狩猎之后美美饱餐的画面,周身一股冷气莫名席卷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见沈掌门已败,场中其余荡千钧弟子也尽数投降,因着内力受影响的弟子还未恢复,逃跑者未追。
乐平生仍坐主位,面色忽晴忽暗地盯着场中的千慕,忽又看看小春风,却是一言不发。她从千慕一出手,便察觉出异样,那股熟悉又瞩目的心法,她怎么会忘?若无简家出面,当年的正魔之战,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若千慕真是简家遗孤,当然要受到武林保护。但她进圣水岩这么多时日,乐平生从未在她身上察觉到一丝今日的内力波动,以千慕当时的伤势,绝不可能有余力隐藏,而很明显,如今千慕对简家心法的掌握不足一成,这又是怎么回事?
场中,千慕手掌终于缓缓从沈掌门背上落下,面色显出几分红润。手掌撤开之时,沈掌门却仰面倒了下去,“师父!”
“别……跟我在这儿惺惺作态!”沈掌门倒在千慕怀中,嘴角微微渗血。
见千慕无碍,小春风和乐秉一二人跑了过来。小春风搭了搭沈掌门的脉,往他身上扎了几针,道:“无碍,死不了!就是……”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并指一点,封住了沈掌门的听穴和哑穴。二人见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春风从未如此扭捏,先是看了看千慕,又看了看乐秉一,才拽过千慕的手来搭脉。
小春风搭着脉,脸上神情却瞬息万变,眉头松了又皱,皱了又松,终于开口道:“千慕,你体内有沈掌门的经脉之气。方才我观沈掌门的脉象,体内经脉之气却是少了一缕,是手阳明大肠经。之前我为你诊治时,发现正是这条经脉为你最虚弱之脉,这……”
小春风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你真是简家后人吗?那什么织衣心法,你又是何时修得的?此前我从未见过这般能移经换脉的功法,若你真有此法,那你周身虚弱经脉便无需担忧,又何必我来医治?”
千慕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最近所练,只有你给的那本残卷。”
“什么残卷?”乐秉一问。
“是小春风交给我温养经脉的内功心法,说是从叶神医处所得,是手抄残卷,并非完本。方才变故是我始料未及,但那内息是练这残卷所得。小春风,你相信我,我绝无半点隐瞒。”
千慕言辞恳切,目光坚定,直直地望着小春风。
“是我那本……”小春风呆愣在原地,“可那本若真是织衣心法,又怎么会在叶叔房内找到?难道叶叔跟简家……”
“不要胡思乱想,”乐秉一手搭上她的肩头,轻声安抚道,“叶叔医术精湛,这织衣心法又与医术略有相通之处,既是手抄,许是经过简家同意后,方才抄录的。”
小春风点点头,又思索了半晌道:“现下,场中其他门派都认定千慕是简家后人,乐秉一,你行走江湖的年岁比我们两个久,你可知这简家后人的身份是否有什么危险?亦或是,织衣心法会带来什么危险?”
“你想做什么?”千慕扣住小春风的手腕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若此二者往后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不如趁现在众人皆在,让我说个明白。”
说罢,小春风便要站起来,却被千慕一把拉住,“等等!一天之中,先是荡千钧设计挑战圣水岩,而后掌门以剑气激荡众人内息使之失控,我这一身简家心法又暴露在大家视野中,即便是习练残卷的结果,也万万不能再将叶神医牵扯进来了,不光他,你也不能再卷进来。人人皆说,走火入魔不能控制己身,可师父却能全凭自己意志行事,还能引发在场这么多人的内力激荡,即便是乐掌门也未能幸免,以我对师父的了解,这背后,未必没有什么高人指点!”
“可……”小春风还要说些什么,场中鼓声乍起,将后话吞没。
“第三场,胜者:乐千慕!”鼓声沉重回响,将这三个字反复送入众人耳中。
“什么?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这弟子喊的确实是‘乐千慕’。”
“这是什么情况?”
……
众人因这称呼纷纷侧目看向乐掌门。
“恭喜你,千慕师姐。掌门这是要收你为徒了。”乐秉一抿起嘴角,露出浅浅的笑。
“什么?乐姨真要收千慕为徒,那我可就放心了,有圣水岩庇护,以后肯定不会有人因为你的简家身份和这破什么心法来找你麻烦!”小春风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千慕伸手扯了扯她,示意她莫要兴奋得过了头。她撒了手,将沈掌门缓缓放平在地上,从小春风和乐秉一两人中间走了过去,来到乐掌门跟前。
“千慕,我见你天分确实不错,有意收你做圣水岩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乐平生仍是一字一吐的平缓语气。
“乐千慕拜见师父。”千慕单膝下,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拜师礼。
场中一片哗然,议论声渐起,但毕竟碍于这是圣水岩的地盘,不敢多言,只是互相望望,谁都认为这乐掌门的算盘,打得真是毫不避讳。
当年,正道武林正是借由简家的织衣心法才转败为胜,如此至宝,哪个门派收了简家后人,自然是由哪个门派所得。
这几个大小门派虽也有意,但这千慕本身却不可控,只怕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人心熙熙攘攘,却无人再敢站出来质疑。
……
这场由沈掌门上山而引发的闹剧,就此来到终幕。
小春风忙不迭地全场乱飞,扎针解困。千慕虽有织衣心法护体,但刚吸收了沈掌门的经脉之气,尚需静养,便依着乐掌门的命令,并没有陪着小春风。
反倒是一群圣水岩弟子,围着小春风前呼后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是多亏这位刚来几日的“大师姐”,否则受那剑气影响,这场中绝没有人能与之一战,不光先掌门一步发觉场中端倪,还用针如神,解了大家的一时之困。
弟子围得越来越多,乐秉一就在圈外笑眯眯地持剑立着,时不时与幽怨的小春风对上一眼,再继续盯着。
小春风干脆说了几个穴位,不痛不痒的,但正好能打发这些人散到还未平息内力的其他弟子那边,如此,她只需行最后一针,反倒越发快了起来。
这之后,自然也有很多弟子围着乐千慕,口口声声地喊着“乐师姐”,称赞她那临危一掌多么精彩,多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又怎样的神乎其技。
沈掌门所犯过错甚大,经在场几位掌门同声应允,便永久关押圣水岩大牢之中,不再放出。至于荡千钧门派今后是盛是衰,那便要看尚存仁心未与沈掌门同流合污的门派内的其余之人,是否能再有人拔起那柄山门口的千钧重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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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织衣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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