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旧痕(下)

靛青织锦钱袋沉沉坠入怀中,压得崔清婉裙裾深深一陷。

她先是一怔,垂眸细看,旋即唇边笑意更浓:

“怎么?阿月要接济我这个穷亲戚,将自个儿月钱借与我用?”

崔皓月视线一斜,躲过少女凑到自己眼前的确认眼神,他边用视线描摹着工匠新作不久的栏杆纹样,边满不在乎地开口:

“不是借,是‘赏’给四姐的!”

“‘赏’我?你还‘赏’我——”

崔清婉哑然失笑,旋即她又佯装生气,纤指一伸便捏住了近在咫尺的俊脸,

“没大没小!”

若在往日,崔皓月早该扭头躲开,可如今他自诩成熟几分,饶是白嫩脸颊泛起浅粉也绝纹丝不动,甚至还能装作无事发生地淡然开口:

“哼,都怪三哥莫名其妙,最近两个月里,日日早出晚归,也不知忙些什么!更可气他不仅不说与我听,甚至都忘记催我打拳……最过分的是他借银钱都不寻我,明明我都备下了……”

埋怨声中夹着丝若有似无的酸气,偏巧崔清婉挨得近,将那末尾几近气音的嘟囔听了个真切。

她眉梢一挑,松开手指,又轻轻抚了抚那点粉印:“嗯……所以阿月是生气了?”

心事被戳破,崔皓月瞬间跳脚——

“我为何要生气?我生气什么?四姐不许胡说!”

“是是是,我胡说,我胡说!”

崔清婉忍俊不禁,勾起嘴角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发间银钗流苏也随之簌簌轻响。

“我也真是没良心!手里还攥着阿月的银钱呢,怎么就敢污蔑起债主来?可怜这一袋塞得满满当当的碎银,怎么就落入我之手了呢?所托非人呐~”

“不要便还我。”崔皓月不满嘟囔。

“好啊,还你便是。”崔清婉眼波流转,笑盈盈地将手中钱袋递还。

眼瞅着少女不吃自己这套,崔皓月更加憋闷,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偏过头去不再吭声。

崔清婉又晃了晃手中钱袋,见对方脑袋别得更过,忙敛了调笑神色。

她收回手,将那沉物妥帖拢在膝上锦裙间,身子微倾,用胳膊轻轻撞了撞他:

“生我气啦?嗯……那若是气着了,这钱日后可就变作黑账,不还阿月了?”

“哼!谁说要借四姐?我不借了!还我!”崔皓月仍旧侧着脸,语气生硬。

“诶~这样吧!”

不顾崔皓月言语反抗,崔清婉忽地一抚掌,站起身来。

随着腿上骤轻的触感,意识到什么的崔清婉立刻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可还是没挽住,只听得“扑通”一声闷响,沉甸甸的钱袋坠落在青石板地上。

崔清婉一惊,忙是弯腰拾捡,她一脸歉意地轻拍去钱袋上未有几许的浮尘,又仔细检视了一番,才郑重捧回掌心。

似是意有所指,她对着手中物件虔诚开口:

“钱袋啊钱袋,摔疼了你是我不对,不知钱袋大人能否宽宏大量,饶了小女子这一回呢?小女子还指望着有您相伴,同游西市呢……”

“嗯?怎么还要去西市挑那不甚入眼的丑衣裳?”

崔皓月也不是小孩子心性,方才气话不过是姐弟间的玩闹,现下听得台阶已递到眼前,立时回头,语带关切,

“莫非这袋钱尚不够四姐去‘艳绮罗’?便是充当定金也不够?那我求三姐先支与我些——”

“嘁!俗人,阿月竟是个小俗人!”

崔清婉一听他还要添钱,忙不迭打断,又见他正过脸来,便凑近半步,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眉心那粒浅痣,

“竟将衣裳美丑与织物贵贱挂钩,这是谁家道理?你呀,还是乖乖随我出门,做姐姐的定要好好指教指教你何为相得益彰,佳、品、宜、人!”

“……”

崔皓月眼神微晃,身形僵了僵。但迎着自家四姐那笃定又期待的目光,他终是无法拒绝,半晌才憋出一句:“必须去么?”

“必须!有姐姐亲手为你挑选衣裳料子你还不知足?莫要得寸进尺哦?”崔清婉笑吟吟地又凑近几分。

“那、那既然一定得去……给他也选一身吧……”崔皓月无力反抗,只能移开视线,嘟囔一声作为附加条件。

“他?哪个他?”崔清婉戳了戳崔皓月额角,“又没大没小!”

“唔……”

崔皓月歪开脑袋,眼帘低垂,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看似满是委屈。

正待始作俑者心头一软、想要哄哄他时,却不想少年猛地起身,倒是把凑近前去端详的崔清婉惊得一退。

只见少年郎站定身形,而后端端正正作了一揖,再开口时竟是一板一眼、十足十的老学究腔调:

“四姐在上,小弟阿月有事奏请,劳烦四姐为三哥裁选新裳,资费一应尽由阿月供奉。四姐恩泽,阿月铭感五内,伏惟——”

“停停停!假正经!”

崔清婉盯着少年躬身模样,无奈摇头,只探手拎住他后领便要往外走。

被提者像是早有应对,紧赶几步后一个灵活转身便挣脱开来。

一时间,身形相仿的姐弟二人便在长廊间笑闹推搡起来,边灵巧避过往来仆役的视线,边直往侧门溜去——偶遇几位年长的婆子,两人又忽地端肃了神色,步履从容,似乎生怕惹来什么人的絮叨。

初秋风清,天高云淡,少年心性,大抵不过如此。

可若日后崔皓月得知,就是他这一声为他三哥挑选衣裳的提议,才引得他四姐与桓王在街头的相遇,不知他心中是否会涌现出万般悔意?

_

月明星稀,乌鹊掠影。

崔皓月已在院门前青石阶上枯坐了半宿,仍未等到那熟悉的身影归来。

白日里他随他四姐前往西市,摩肩接踵了大半日,本就被挤得腰腿酸乏,更别提后来还遇上几位故意刁难的男子,好兴致早已被搅扰得不剩什么。

又累又倦,可偏此刻睡意全无。

他深知他三哥崔皓羿性情疏朗,最爱纵马游历,自打十五束发起,更是少了约束,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总要往关外闯一闯。

可这一二月间,却并非如此。

既未远行,也未长留城中,只是每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地频繁出入于栖凤城,行色匆匆却还兴致高昂。

若不是他无意撞见过三哥向四姐巧借银钱这事,崔皓月几乎都要疑心他三哥在城外掘得了前朝秘藏。

“怎么还不回来……就是临时决定要出关,也该打点些行李,怎么一声不吭就不见了……”

初秋夜风虽未至刺骨,却也丝丝缕缕地透出侵人凉意。

崔皓月环抱双膝蹲坐阶上,空守着屋门,面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泛青,下唇紧抿,不肯泄出半分冷颤。

宵禁鼓声还在远扬,即便如今京内因圣人移驾东都而不似往常严格,可都到了这个时辰,再怎样也该回府才是。

“该不会是碰上山野豺狼、困于深林难以出逃?不成!我得去寻三哥!”

脑海中坏念头一闪,惊得崔皓月打了个激灵,他猛地弹起身,朝着侧门方向就是疾奔几步。

然而蹿出去不过数尺,他又兀地站停在原地——

以他的年纪身份,根本没办法出去,若是白天,他尚可以游玩的理由搪塞过去,可偏是夜晚,莫说是皇城,就连这崔家宅子,他也须得禀明了兄嫂,得了首肯方可出去。

正当崔皓月茫然无措之际,一阵沉稳足音由远及近,未及他抬眼,中年男子浑厚却刻意放轻的嗓音已传了过来:

“郎君,时辰不早了,还请郎君先回院歇息。”

“衡叔。”

不用抬眼辨认也知晓来者为谁,但崔皓月还是格外恭敬地朝着身前方向作了一揖。

“衡叔怎会前来?我吩咐过阿宝儿,让院中人不必等我,今晚我要守着三哥……莫不是阿宝贪睡,忘了传话?还是……是二哥哥命衡叔带我过去?”

“阿宝虽偶有懈怠,对郎君的吩咐却尽收于心。仆现下赶来,只是体恤郎君身体,古言道‘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郎君根基方稳,万不得乱了作息、自损元气。”

身形高挑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未因崔皓月的姿态而放纵自己言行,反而格外谦卑。

垂目间,男人瞧见这位个头才将及自己腰腹的小小少年仍是满面愁容,沉吟一瞬,又温言补充道:

“仆方才得闻,二郎赴同僚私宴,已遣人传话回府,说是席间多饮了几杯,今夜便暂歇在友人家中,明日方归。”

“嗯?明日?噢……”

大抵是对被免了考校书法的苦事感到庆幸,崔皓月先是疑问,旋即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然而眼神一瞟跟前这所寂静院落,他又低声嘀咕起来:

“既如此,那我今夜歇在此处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杜衡闻言,素来坚毅的面容非但未露愠色,反柔和了几分,似格外珍惜少年这难得流露的稚气任性,只是开口时,态度依旧温和而坚持:

“此事仆不敢苟同。郎君心意,仆已明了。此处有仆守候,待三郎归府,仆自会回郎君院中禀报。”

“可我想在三哥哥院里等他,”崔皓月仰起脸,眉心那粒红痣在月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眨眨眼,一副乖巧模样,试图以此来博得同意,“衡叔不必记挂我,困了我就在三哥榻上歪一会儿。三哥一向疼我,不会计较的。”

“郎君与兄长亲近,仆自不会阻拦,”杜衡语重心长,“只是待三郎君归府,必是一身疲惫,若届时还需照拂屋内熟睡的幼弟,怕是非郎君所愿。”

“那我——”

“熬着不睡”四个字终究是没敢说出口,崔皓月噎了一下,思量片刻,终是无奈妥协。

“那……好吧,就劳烦衡叔代我守在三哥哥院中,若有三哥回来的消息,拜托衡叔千万记得回院中将我唤醒。”

话音软糯,离去步伐拖沓,崔皓月在杜衡的注视下一步三回头地叮嘱着,生怕对方没放在心上。

只是难为他这般惦记,可直到他在自己房中等到苍穹泛白、星子隐退,也没等到衡叔前来。

院外依旧静悄悄,崔皓月在榻上辗转反侧,不见丁点儿睡意。

除非他三哥真是出了关,不然怎么着也该回府一趟,他就不信,这么早还截不住他三哥!

如此想着,一个打挺自榻上起身,不及穿戴仔细,崔皓月就胡乱裹上单薄外衫闪出屋门,朝着他三哥哥那处快步赶去。

晨光熹微,寒雾未散。他依着平素练就的身法,足尖轻点,悄然掠过湿冷沁人的青石板路。

又是一处墙角拐弯,眼见着三哥的院子已近在眼前,正待他欲冲上前推开院门,院内骤然飘来的低语声却惊得他心头一震——

崔皓月屏住呼吸,蹑足潜至院门边,将门扉推开一线微隙。

院内,两道身影在朦胧晨光中相对而立,那零星破碎的话语,也裹挟着初秋寒意,直面而来:

“……流民数十人……茅屋尽数焚毁……三郎已被拘禁……”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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