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沧州(七)

滴答——

滴答——

痛。

好痛。

腿好像断了一样,轻轻一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青夜的意识逐渐归位,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有些许模糊的亮光。

是天已经亮了么?

先前她好像与沈回舟一起被狼追赶,后来沈回舟让她躲起来,自己去解决那两匹狼,但她好像不小心被什么咬了,然后脚底一滑滚下山了,接着就到现在了......

已经一夜过去了么?

她竟然没有被山上别的什么野兽叼走么?运气还算不错。

青夜这么想着,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听见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别动。”

青夜蓦地浑身一僵,她幅度不大地抬头,这才发现,她现在身处一个山洞里,天也根本就没亮,是那昏黄的火堆映照在山洞上的亮光,洞内似乎有山泉,正一滴一滴地不知从哪滴落下来,山洞的回音让这个声音显得异常明显。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大晚上的在山里?”

听声音,那男子好像给火堆加了点木料,发出了“噼啪噼啪”的声音,因着在山洞里,回音十分明显,让这个声音又加大不少。

这是行沧山的一个山洞,行沧山是沧洲城界内的山,常有猎人上山打猎,或许是一个在此歇脚的猎人,恰好遇到了从山上跌落的青夜,将她救进了山洞。

青夜这样想着,强行将自己急速跳动的心压下去,试探着说了句:“我来山上采药,不小心迷路了?”

“采药?你从哪里来?”

青夜说:“沧州。”

男子又丢了根木头进去,静谧山洞中突如其来的声响又把青夜吓得一抖。

“胡说!沧州都闭城了,你如何出得来?”

青夜再也忍不住,强忍着疼痛转了个身,终于和这男子面对面了。

他的样貌和青夜想的差不多,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的样子,一身朴素的棉布长衫,头上松松地挽了个髻,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猎人的样子,而像是个文弱的读书人。

男人猝不及防和青夜对视,竟然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于是青夜反问道:“你又是谁?你为何会在这里?是你救了我吗?”

男人脸上逐渐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你看上去还比我大那么多,我这么年轻貌美,我当然要问问清楚了。”青夜扬着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男人的脸果然逐渐涨红了,有些恼怒道:“臭丫头,我可是救了你,你对救命恩人的思想岂能如此龌龊!况且,难道我看上去很老吗?我可是用了...”

话到此处,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又恨恨地闭了嘴,只是瞪了瞪青夜。

青夜做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继而摆出了甜甜的笑容:“早说啊,你救了我。谢谢你,我的救命恩人。”

男人轻轻地“哼”了一声,眼睛瞥着脚尖:“所以你究竟为何在这里?”

青夜几不可察地叹口气,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老实说道:“你既然知道沧州闭城了,应该也知道沧州出了什么事吧。药不够了,我是来采药的。”

男人好似很有兴趣:“噢?药不够了?你们都用些什么药?”

青夜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很怪异但又有些合理的念头,她摸到身后石壁,挪动身子靠了靠,然后从怀中掏出了颜微柔先前给她画的草药,有意无意地说道:“我也不太懂呢,不过颜大夫给我画了。”

男人本来正拿着一根树枝对着火堆拱来拱去,听到这话突然顿住了,他敛了先前的神色,竟然有些严肃了起来:“给我瞧瞧。”

青夜乖巧地递给他:“喏,就是这个。”

男人看得极为认真,丝毫没有意识到青夜慢慢地挪近了,甚至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哼,她也不过如此。”

“你是医侠前辈吧。”

耳边突然响起了少女的低声询问,因为距离的靠近,显得粘腻软糯。

男人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了一段距离。他有些惊恐地看着青夜,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

青夜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下来了,她浑身都松懈了下来,有些意外地笑着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医侠,居然怕女人?怪不得不敢进城去找我小姨,而要躲在这个山洞里。”

医侠的脸色又开始恼怒。

青夜浑然不怕,咧开了嘴笑:“不过还好你在这儿,才能救到我。多谢你了啊,医侠前辈。”

医侠后知后觉道:“你小姨?你是她侄女?”

“我不是我小姨侄女,难道还能是你侄女?”青夜快要乐死了。

医侠的脸又迅速黑了:“......你是鬼医的侄女?”

“是啊,不然我怎么能在闭城的时候出来呢?”青夜安心下来后,终于能看看腿上的伤势了,“医侠前辈,我腿有没有断啊?”

医侠又坐回了火堆边,没好气地说:“断了!”

青夜大惊失色,当场便要将裙子撩起来查看伤势。

医侠快烦死了,语气极差:“你再动来动去就真的断了!”

“噢,没断就行。”青夜没再逗他了,转了个身,小心地查看了腿上的情况,好在只是一些青紫、磕破了皮,没伤及筋骨就算好事,“前辈,你救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另一个年轻人?唔...穿着一身黑衣,佩着一把剑,看上去话不多,也还算长得好看吧。”

医侠瞥了她一眼:“你是自己掉到我山洞前的,别的什么人我一个都没见到。”

青夜不觉有些担忧起来,喃喃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谁啊?情郎?”

青夜整理好裙子,正视着医侠说:“是和我一起出来采药的同伴,我们遇到了狼,分散了。”

“哼,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入夜还敢在山上逗留。该。”

医侠手里那根树枝就没有闲下来过,一直在火堆里戳来戳去的,眼神也凝固在了跃动的火苗上。

这话青夜就不乐意听了,到底是谁将她变成如今这样的?

罪魁祸首竟然在这说“该”?

“前辈,您这话说得就有点没道理了。”青夜向他投出了一道凉飕飕的视线。

医侠:“嗯哼?”

“不过,您要是讲道理,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跟您掰扯了,您说是吧?”

医侠没说话。

青夜又道:“大家都心知肚明,沧州这疫病是怎么回事。我就直说了吧,前辈,既然您人也到了沧州了,是不是应该也做些什么?”

医侠的演技实在是有些拙劣,他眼神闪躲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什么心知肚明,听不懂。”

“人在说谎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有许多动作,前辈,别戳它了。”青夜有些疲累,“我们都知道这疫病是你投下的,如今沧州半数人染病,草药紧缺,我们连根治办法尚且还未找到,这样耗下去,耗不起的。您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让一座城的人替你受苦受累,您这样做真的太自私了。”

医侠将手上东西一扔,有点生气:“我自私?她早答应我不就好了么?我每每邀她比试,她总是推辞,百般不愿,说什么忙于救治百姓。那些小毛小病普通大夫不能治么?非得她来治?既然如此那我觉得她这样也很自私!医道如今停滞不前得有她的一份功劳!”

青夜目瞪口呆,讲歪理也能讲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原先她从信纸上瞥见的医侠形象霎时间和眼前人重合了起来。

这样一个骄纵、自负却又想起负医道前行重任、寻找同行伙伴的怪才。

“不是这样的,医侠前辈。我且问你,您学医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治病救人,让那些疑难杂症无所遁形,通通为我所破!”

青夜缓声道:“疑难杂症需要医,普通伤感风寒也需要医。小姨她这些年来,以游医的身份行走了大江南北,更是明白了人间的苦难,有的时候,正是你不在意的那些小毛小病也可能就是洪水猛兽,夺去人的性命,让人家破人散。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人,民生之艰医侠前辈您又可知?您醉心于高深的医术,一心不闻窗外事,想让医道有路可走,想以您的努力将医道一门发扬光大,这其实很让人敬佩,但您不应该强迫于他人拥有和您一样的远志,走和您一样的路。”

青夜没给他回嘴的机会,又道:“我所知道的鬼医,以人命至重,有大慈恻隐之心,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生命,这是源自于她学医的初心,便是要救治一切她所能救的。您可以有惜才之心,但您不能否认她的选择,她想将她这一手医术用在哪都是她的自由,您没有权力干涉。反倒是你,鬼医从不行不轨之事,医侠却为何偏行不义之事?您难道想用沧州这么多百姓来搭建您在医道上的通天大路么?前辈,您有些魔怔了,您已经把路走死了,快快回头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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