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枢淮收了扇子,轻轻敲敲柳家弟子的肩膀,“辛苦啦。”
柳家弟子低眉垂目,恭恭敬敬道:“钱公子。”
青夜悄声问:“他不是被淘汰了吗?怎么也在这里了?”
青夜的声音不大,但钱枢淮耳力惊人,远远地就说:“我虽然输了,但我可以来玩的嘛。”
仇红嘀咕道:“果真是钱权滔天到一定地步,什么人都要给三分面子。”
钱枢淮径直走进了客房区域,笑眯眯道:“姐姐怎么这样说呢?我父亲与柳家家主柳无双是至交好友,我怎么说也是他的世侄,来看看他老人家再正常不过。”
“你看他看到我们这里来了?”青夜毫不客气地问他。
钱枢淮叹口气:“没必要吧各位,我真不是什么坏人。”
见没人理他,钱枢淮又道:“想出去看看是吧,我带你们去。”
说罢他转头对着那几位柳家弟子说:“这几位是我朋友,我带他们逛逛,劳烦放行一下。”
柳家弟子对视一眼道:“钱公子,这是家主的命令,恕不能从命。”
钱枢淮噎住:“我看着他们,不会出事的。”
柳家弟子低下头:“钱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钱枢淮还想说什么,沈回舟打断了他:“钱公子,算了。我们在这里面逛逛也可以。”
钱枢淮作势瞪了柳家弟子一眼,而后快步跟上他们。
客房区域也并不小,甚至有一处小花园。
钱枢淮摇着扇子走在前面,“不要都愁眉苦脸的嘛,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好好比试一番。方兄若是拔得头筹,那咱两可就是亲上加亲了。”
沈回舟问:“亲上加亲?”
钱枢淮道:“柳小姐怎么说也算是我妹妹吧,方兄若是能娶了她,便算我的妹夫,妹夫是好朋友,这不是亲上加亲是什么?”
青夜在旁边听得犯晕,这钱公子高低也是个不着调的,还妹夫呢!
曲非烟懵懵地问:“可是钱公子不是才参加比试吗?你不想娶柳小姐吗?”
钱枢淮反问他:“你想?”
曲非烟摇摇头:“我不想,我师父说可拿这次机会试试武艺。”
钱枢淮又问沈回舟:“方兄你想吗?”
沈回舟自然道:“自是想的。”
钱枢淮伸出扇子拍拍他的胸:“别装了,你见过柳小姐吗?你就想娶?万一是个丑八怪呢?”
青夜问:“不是你妹妹吗?柳小姐是何长相你也不知?”
钱枢淮笑道:“我都同她十几年没见过了,我就见过她一次,那会她还是襁褓里的婴儿,我也就七八岁光景。”
前面有一方角亭,钱枢淮率先走进去,坐在了石凳上,“不过也是和你们说笑的,柳家生不出丑孩子,上一个柳家小姐,便是绝色美人,只是……”
沈回舟直觉他要讲的是自己想知道的,追问道:“只是什么?”
钱枢淮叹道:“只是英年早逝啊。”
仇红来了兴趣:“我最爱听故事了,说来听听。”
钱枢淮顿了顿才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大家都知道现今柳家家主是柳无双,他排行老二,有个哥哥名为柳无忌,也许是时间久远,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经还有个妹妹。”
“她叫柳琬晴,也许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但她另一个名字,不少人都知道。”
青夜问:“是什么?”
钱枢淮说:“不言药师。”
听到这个名字,沈回舟和青夜心内皆是一惊,前不久他们才刚刚看到过这个名字。
在九仙洞府,那张摆放着牌位的案台上。
以及,白墨曾经在九仙洞府的师父。
“柳琬晴热衷杏林之术,但女子在外行走总是多有不便,她便女扮男装,为了不露馅,她索性不说话,后来便得了这个名字。”他顿了顿又道,“可能直到她死,很多人都不知道不言药师竟是女子吧。”
仇红问:“那她好端端的怎么死了呢?”
钱枢淮回忆起来:“总是难过情关,柳琬晴行走江湖时结识了一个人,人们称他妙手书生。”
曲非烟问:“妙手书生?这人又是谁?”
仇红说:“江湖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你年纪小,不知道很正常,且听着。”
钱枢淮继续说:“妙手书生其人,生得一副好皮囊,靠他那副俊俏长相到处坑蒙拐骗,骗了不少年轻女子的芳心。”
青夜皱起眉来:“坑蒙拐骗?”
“可不是?柳琬晴那样的姿色,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更何况,她身负婚约,后来却死心塌地要跟着那个轻佻的书生,若不是被猪油蒙了心那是什么呢?”钱枢淮说。
沈回舟抓住了那四个字,“身负婚约?”
钱枢淮挑眉说道:“可不是,从前的澜沧城可不是一家独大,除了柳家,还有一个杨家。”
“杨家?是做什么的?”
钱枢淮介绍起来:“澜沧城两大世家,杨家柳家,一文一武,杨家崇文,柳家尚武。”
仇红了然道:“既然如此,我看着婚约倒更像是联姻吧。”
钱枢淮说:“是了,杨柳联姻多年,几乎是一件约定俗成的事,只不过…柳琬晴面对的情况和往常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
“和她联姻的杨家少爷,是根独苗,十三岁的时候夭折了。”
沈回舟和青夜相视一眼,几乎立刻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白墨说过,如果有一天他遇到喜欢的女子,定是愿意为了她付出一切,为她停驻脚步。
这个女子,看来就是柳琬晴了。
“既然杨家儿子夭折,那这婚约怎么算?”
钱枢淮说:“杨家人书读得不少,但十分溺爱儿子,又异常迂腐,他们不肯将婚约作罢,表面上他们给柳琬晴自由,走江湖行医都随便她,但杨家媳妇的身份她必须认下来。”
仇红听得眉头紧皱:“这不是害了人家吗?以死人来牵绊活人的一生,他们的书都读到猪肚子里去了吧?”
“可不是,所以当柳无双知道柳琬晴与妙手书生的事之事,勃然大怒的原因有三点。一是他认为妙手书生太过轻浮,江湖漂泊之人的真心比漂萍分量还轻。”钱枢淮说,“二便是他没法和杨家交代,杨柳两家世代联姻,让柳琬晴解了婚约,嫁给他人,等于让杨柳两家生了嫌隙。”
青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夭折的不是杨家独子吗?照他们这么理解,若是没有后代,那联姻自然不存在,杨柳两家又该破裂了。”
“他们这种世家,联姻也只是个形式,终究还是涉及到一些利益牵扯。把旁支的孩子过继过来都是法子,保住姓氏门楣,远比活生生的人重要。”仇红拍了拍青夜的肩以示安抚,又问钱枢淮,“那第三点又是什么?”
钱枢淮继续说:“第三点,柳琬晴的另一个身份是不言药师,而不言药师恰是妙手书生的师父。师徒相恋,有违人伦,柳无双的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传出去这像什么话。”
曲非烟想起了什么似的,“可是前几日的时候我们在城中逛,根本没看到也没听说有什么柳家。”
钱枢淮幽幽地看过来,“因为现如今,澜沧城根本就没有柳家了啊。”
“没有了?”
“柳琬晴带着妙手书生回到柳家,和柳无双表明自己心中所想,柳无双自是极力反对,柳琬晴因此哀伤过度,突发心疾离开了人世。”钱枢淮叹道,“真是可惜了。”
沈回舟沉声问:“心疾?她可是医师,怎么会突发心疾走掉?”
钱枢淮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医者难自医啊。”
沈回舟又问:“妙手书生是她的徒弟,柳家这么大家业,柳琬晴发病时,竟无一人及时诊治?”
“要不怎么能说是突发呢?”钱枢淮摇摇头,脸上尽是可惜之色。
青夜看向沈回舟,只见对方眼里有一丝怀疑。
钱枢淮说:“柳无双痛失爱妹,恼羞成怒,逐了妙手书生。他恃才傲物、为人自负,经过这件事后深觉柳家不应当被如此牵绊,索性与杨家断了。杨家毕竟是读书人,从前自恃才华,本就有些瞧不起柳家这些练家子,联姻总觉得是柳家高攀了自己,断交之后在澜沧城里柳家没人给他们好脸色,面子上挂不住,没多久就举家搬走了。”
几人一阵沉默,仇红有些唏嘘:“不言药师竟落得如此下场。”
“谁说不是呢?可惜可惜。”钱枢淮应道。
沈回舟突然发问:“这些,都是你听说的?”
钱枢淮看他一眼:“我爹说的,毕竟这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不过我爹总不会骗我吧。”
“那你爹是亲眼所见?”
钱枢淮持扇的手一顿,“你什么意思?怀疑我爹胡编乱造?”
沈回舟淡声说:“只是确认一下。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合理,柳无双若是如此爱惜自己的妹妹,对妙手书生真的只是逐出那么简单吗?对杨家也只是断绝交往么?”
青夜附和道:“自己的妹妹因为男人死了,如今他还大张旗鼓办比武招亲,就不怕自己的女儿嫁给歹人,过得不如意么?”
“……你们说得倒也有些道理。”钱枢淮有些犹疑起来,他缓缓道,“我爹也没有亲眼见到,都是柳无双同我爹说的。”
“公子,行李取回来了,该回屋休息了。”
几人一惊,同时转头望去,年迈的老仆佝偻着脊背,背上背着一个行李,似乎要将他压塌了去。他目光沉沉,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挤作一团,此刻沙哑着嗓音阴沉开口,让人情不自禁起了一层薄薄的疙瘩。
沈回舟率先反应过来,朝钱枢淮等人点点头,“先告辞了。”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钱枢淮才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听到这老仆过来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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