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新浓接到的任务是调查全城的冷库,并不是每一家大型冷库都有监控,而且只是藏一具尸体和部分断肢,那么大一点的家用冰柜也能做到。
做生意的没人想跟命案扯上关系,所以调查更是难上加难。
“大海捞针啊。”吕新浓拿着刘非给自己的地图,上面画红圈的地方就是庆城记录在案的大型冷冻仓库,上午吕新浓已经跑了三家,均没有发现任何可能藏过尸体的证据。
夏天的庆城,冷库正是生意最好的时时候,这边刚腾出地方,下一车东西就卸进来。
吕新浓跑了一上午肚子很饿,把车停在路边后,她随便找了个生意还不错的饭馆走进去。刚刚坐下,一个很有书卷气的女人就走过来问她要点什么,吕新浓看了一眼菜单,然后要了一份麻婆豆腐和米饭,这边给自己点餐的人刚记上,门口就走进来一个让人很眼熟的女孩。
“于姐,帮我和阿苗也点个蛋炒饭。”话音刚落,李执身后就又走进来一个漂亮的年轻人,舒眉展眼地笑着,把手搭在李执的肩上说:“还欠我份酥肉呢。”
“再炸份酥肉。”李执跟厨房里走出来的丁霞喊道,万家云捡完盘子路过这里,笑起来调侃道:“给钱吗你俩?”
“肯定给,哪能天天白吃。”李执说这话时脸有点红,吕新浓看着她抿抿嘴领着叫阿苗的女生坐在刚收拾好的位置上,前脚刚掰开一次性筷子,后脚眼神就跟自己对了上。
这女孩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年纪不大,但是昨天在现场给人的感觉却沉静狠戾。
吕新浓在很多少年犯身上见过这种气质,没有监护人庇佑,过早地进入社会生活,然后硬逼自己长出一身刺。今天在这家店,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这人倒是随和面善,但看见吕新浓,眼神又变得防备起来。吕新浓故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才卸下警察的架子,笑起来说:“放心吧,不是来找你的。”
李执听见,松开眉头,肩也放低了一些。吕新浓看着她把掰开的两支筷子分别抓在两只手里,目光躲开吕新浓这张桌,漫无目的地四处瞧,她对面的女生见状,伸开长长的两条腿碰了碰李执的凳子,然后开口,问她:“我的沃克曼你带了吗?”
沃克曼是一种便携的磁带机,这年头买一个还不算便宜,阿苗的也是从学校门口摆摊的人那里收的二手的。听的时候经常会卡,卡的时候还得用手敲两下才能继续转。
“放在修车店了。”李执说完,隔壁吕新浓这桌的菜先上了,李执盯着豆腐瞧了一眼,没等跟吕新浓的视线接上,就回过头去接着对阿苗说:“饭快炒好了吧,你要听歌?”
“没,就问问你。”
阿苗说完,万家云也正好端着两盘炒饭上来,把盘子放到桌子上后。万家云拿围裙擦了擦手对旁边的吕新浓说:“哎,小姑娘,你是之前我们这片的警察吧?”
“是呢姐。”吕新浓乐呵呵地回答道,万家云见她面熟,相认之后,表现得更加热情。给里面一桌客人上完最后两道菜,万家云从饮料柜里拿了瓶豆奶出来,放到吕新浓桌子上,说:“之前我们这刚开业,老有泼皮过来捣乱,当时多亏了你们几个,我们才顺顺利利开到现在。”
“这是干什么,都是警察应该做的。”吕新浓说着,忙从兜里掏钱要把饮料的钱付了,万家云不肯要,还朝柜台旁边的于凯歌点头,于凯歌见了也是朝这边弯弯腰。
这家店里的文化人没几个,于凯歌是她们这些女人里唯一读完大学,文质彬彬,说话也轻声细语。
昨天的案子不算小,吕新浓旁边一桌的两个男的听说吕新浓是警察,把原本擦脸的毛巾扔背上,回过头来问:“警察同志,昨天死那男的真是大学教授吗?”
“谁跟你们说的大学教授?”私下传播案子的细节作为警察来说不太专业,但吕新浓想着说不定能从民间打探到点消息,于是把话题抛回去反问对方,如果对方能说两句有用的就往下聊,没有的话,顺着刚才的话含混过去也不显得疏远。
旁边李执本来一直把盘子端在手里往嘴里扒饭,听见吕新浓跟人聊昨天的案子,耳朵一动,手上便慢了下来。
阿苗见状,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问她:“怎么了?想喝水?”
“是,有点渴。”李执磕磕绊绊地说道,讲完,主动站起身去冰柜拿了两瓶汽水,人虽然远离了聊案子的地方,但耳朵还一直竖着往这边听。
“听说的呗,庆城工业大学的,家里还有老婆跟孩子,女儿在美国读书,儿子跟他一样在庆工大教书。多好的人,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这孩子书没读完,老爹走了,以后谁给交学费啊。”
吕新浓听着,用桌边挂的瓶起子敲开豆奶的铁盖,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后,问他们:“他爱人是不工作吗?”
“她家男人那么厉害,用不着她上班。”男人一边说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惭愧地笑起来,看起来像是在埋怨自己没什么出息只能干体力活。
“那他平时朋友多吗?跟他太太有没有什么矛盾。”
“这个就不清楚了,我跟人家大教授不认识,但是我听说啊。”男人讲到这,拿起一根烟放到嘴边。于凯歌远远看见这一幕,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从柜台走出,来到这一桌旁,小声地说:“店里有孕妇,等下出去抽可以吗?”
于凯歌说话时手攥成拳头放在大腿上,想要挤出个微笑,但又实在做不到。平时这种事不会叫她来出面,但今天万家云手上实在太忙,所以便轮到她出面来劝阻。
庆城的老辈子们吸烟率很高,光是店里干活的女人就有一半烟酒不离手,这一代的中年人没什么高级的爱好,每日就靠这些事解乏。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庆姐小炒也是为数不多会照顾老年人和孕妇的,所以尽管流失了一部分看不惯女人独立门户的男性客人,生意也依然不错。
跟吕新浓聊天的男人性子算温和,但烟瘾确实大,于凯歌又是好说话的样子,于是就想着让她给自己行个方便。
“诶呦,怎么了,都围在这一桌了。”
正僵持着,店门口就有个女人阔步走了进来,阿苗抬头喊了声蓝姐,于凯歌也回头看向门边。
“店里有孕妇,然后这桌客人吃累了想抽根烟。”于凯歌直起身子来跟她解释道,贺蓝眼睛扫一眼店里的客人,立马就瞥见了凯歌嘴里的孕妇,于是笑起来调侃道:“这么急这一口啊王哥,三五分钟憋不死人,我这都戒一年了,这有孕妇呢。”
“行,行。”被叫王哥的男人无奈应了两声,别扭地把烟夹到耳朵上,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解乏。满足地喝了一口,才喘一口气继续跟吕新浓说:“就我刚才说到哪来着?”
“你跟人家不认识。”
“不是这个,这还用说?”王哥笑了一下,挠挠自己头上的汗,仔细琢磨了一下,终于是想了起来:“警察同志,我说这个你别笑话啊,就是我们都说这老师是被献祭了,咱们庆城这几年每年都有一个这样死的人,跟几十年前人们总传的那个仙婆婆有关。”
“仙婆婆?”吕新浓虽然反对封建迷信,但是民间传说,也不都是空穴来风。大多有离奇的都市异闻都有人为的操作在里面,不法分子会借着这些传说的名头作恶,但是碍于当年的侦查技术有限,传下来就成了鬼神怪谈。
“对,警察同志,看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几十年前西南山区这片,很多村里都会供一个叫仙婆婆的神。哎,现在想想是不是神不好说,反正那时候大家都很信这个。我听我妈讲仙婆婆是天祖娘娘游历到九峰山时点化的一个凡间女子,这个女子原本命里没有子嗣,也就是不能生育,但经过天祖点化,忽然就有了十二个孩子。”王哥说着,又把耳朵上夹的烟放到嘴里,贺蓝本来在柜台边上给于凯歌交代她从白城带回来的礼物都是给谁的,看见这一幕直接把手里东西放下,但王哥朝她摆摆手,说不抽,就是叼着。
“一下子就有了十二个?”吕新浓觉得这个数字很夸张。
王哥咬着烟嘴点点头,讲:“神话嘛,当然是有点夸张,反正说这十二个小孩都有出息,长大以后纷纷建功立业,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仙婆婆死后,那十二个孩子也都回来了,给她和天祖娘娘在山里塑了像,以庇佑着凡间的每一个家庭香火绵延,人丁兴旺。”
听到这,吕新浓又没忍住开口打断他:“像?真有这个像吗?我来庆城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
“我也是,从没听过什么仙婆婆和天祖娘娘。难不成反迷信的时候拆了?”阿苗在旁边听的入迷,忍不住搭腔道。
“哎,说到点子上了,这个像不是普通的石像或者金像,而是心诚之人才能看见的神像。像虽然就建在九峰山,但不是谁进去都能看见,得是至诚之人带着愿望进山去,才能在其中找到仙婆婆和天祖娘娘的像。”王哥说话时,李执终于坐回位置上,给两个人汽水的瓶子里都插了根吸管后,她把其中一瓶递给阿苗:“烟这么好抽?”
“没觉得。”阿苗夹一筷子酥肉放到炒饭上,两个人说的小声,王哥没听见,在旁边继续讲道:“后来嘛,说是有一家求神的人进山惹怒了仙婆婆,仙婆婆发怒,不肯再降下庇佑,庆城关于仙婆婆的传说也就没落了。”
“那仙婆婆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李执的手机这时候响了,她掏出来翻开盖看一眼来电人,发现是个陌生号码。但因为最近情况特殊,李执还是选择出去接起来。
果不其然,正是昨天失踪的那位。
“怎么回事?”
“有人要杀我。”老麻雀开门见说地说,撂下这句,就开始跟李执交代他查人的进展:“人没找到,后面我也不能帮你继续找了,目前有的线索就一张照片,上面其中有个人跟你给我看的那张照片很像。”
“什么意思,你说慢点。”李执双手握住翻盖手机,紧贴在自己耳边,生怕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照片我没带走,就放在我家的抽屉里,里面东西很多,你有本事进去的话,我家要是还没被砸你就去找吧。”
“哪个抽屉?等一下,你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李执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出来整整两年,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你还有什么朋友消息灵通吗?你......”
“李执,我劝你别找了。这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根本就不在庆城。公安局户口登记的都说没有一个叫钟竹君的人,庆城所有大学我都跑遍了,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叫这个名字。”
“我怎么可能不找了,那是我姐姐啊。”
电话里的男人没心情听她在这边诉衷肠了,最难听的话,现在自己不说李执迟早也会明白,于是在他扭头躲到暗处,随后咬紧了牙说:“李执,你就是一个孤儿,你根本没有家人。孤儿院里认识的人无非是给你仨瓜俩枣的恩情,没必要一直记着。”
这句话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后面再怎么打,都是无人接听。李执坐在门边大口地喘着气,太多了,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这么多东西和人不见,她到底应该去哪找?
屋内王哥还在讲案子,讲完先婆婆的来头,他的话终于落到这几年的案子上:“街坊里不是一直说,这些年,那几个出名的断手断脚的案子都是同一个连环杀手犯的。然后就有人说,当年惹怒仙婆婆的那一家人为了不受到惩罚,就要向仙婆婆献祭四个命格为木水火土的男人的身体一部分,以助仙婆婆死在肚子里的那胎女儿还魂。女魂还男身,这孩子以后就会有大作为。”
“仙婆婆有过一个女儿?”
“对,但是出生前就死了,仙婆婆哭了三天三夜,才上山受到了点化。”
“那这仙婆婆是好的还是坏的?”阿苗凑过去,恨不得坐在王哥旁边听这事,王哥回过头看一眼,感慨:“神仙的好坏,凡人哪能判断?总之现在第四条人命也已经出现,杀人者应该是凑够了身体,接下来,就是要取一个金命女人的头。”
“金命?我就是金命!”阿苗前几天才找大师帮自己看过自己什么时候能火。门外李执拿地上的水管刚冲了一遍脸,走进来就看见阿苗在这里跟人特别激动地聊五行。
“你不是木命吗?”李执记得她之前还跟自己说过这事。
“我之前算错了,我其实是金命!”阿苗焦急地解释道,李执走过去,侧着脸问王哥和吕新浓怎么回事,王哥不太喜欢李执这孩子,总觉得她有点砍脑壳。王哥年纪大了,跟这种小孩相处感觉瘆得慌,于是站起来看了一眼后面那桌吃饭的孕妇,然后拿起桌子上的一串钥匙说:“封建迷信,封建迷信,相信警察的断案能力。”
说完王哥就跟一起吃饭的男人走了,剩下李执跟吕新浓面面相觑,阿苗站起来拍拍李执的肩,问她:“吃饱了吗?吃饱了走吧。”
“啊,饱了。”李执说完,跟在阿苗的身后往外走。
吕新浓听出来李执现在说话的声音有些抖,就像昨天在现场时那样,应该是极力控制身体的肌肉才造成的紧张。坐在屋里听王哥讲故事的时候,她多少听见了一些外面的对话,但仅限于李执这边发出的声音,至于电话另一头说了什么,她的耳朵远没有那么好。
出了饭店,阿苗走在李执前面,一步没等,不知道在想什么事,差不多到路口处,阿苗才转过身把李执拉到墙边。
“怎么了?”李执咽了口唾沫问她怎么突然停下,阿苗略弯下腰,用手心贴住李执的脸说:“你怎么了?昨天回来就不对劲,今天还这么怕警察。”
阿苗的皮肤真好,凑得这么近,还是看不见什么毛孔。
刚刚李执还以为阿苗是听了王哥的话后怕遇到麻烦,但显然阿苗并没把刚才的事放心上,只是装装样子给人提供情绪价值。
“谁不怕警察啊?”李执想到这件事就难为情地笑起来,她从小就怕警察,当然除了警察也还有一些别的害怕的事。
比如蜘蛛、斑马和俄罗斯方块。这些事李执没有跟别人说过,很大的原因还有她不知道怎么表现害怕。尽管她天生就擅长逃跑,跟腱长,身子轻,跑起来像武侠电影里的轻功一样快。
追着李执跑到天台边,楼房顶,你还能发现她从来不畏高。
在孤儿院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这一点,不管是翻墙还是跳窗,三层楼以下的高度,李执往下跳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
但遇到真正恐惧的东西李执就只会站着,像是她只会站着呼吸那样,双腿化在地上,脊柱也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黏住。她无法张嘴呼救,因为呼救意味着被从里到外的吞没。恐惧就是这样,一大团黑色的迷雾朝你逼近,你却只能紧抿住双唇等待被其吞噬。
“李执。”阿苗感觉到她的状态很糟糕,于是用四根手指托住她的脖子,然后用拇指揉了揉李执的脸,下颌关节连接那里,故意让人感觉到一点疼。李执在这样的抚摸里稍微清醒,摇了摇头后,她从阿苗的手心里挣脱出来。
“我没事。”
“你昨天回来的很晚。”
李执回去的时候阿苗已经睡了。
“我的摩托车丢了。”
李执挑了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事情说,讲完这句话,她又感觉自己的身体很沉重,眼睛酸涩,不知道怎么发泄情绪。阿苗知道她眼下对自己有所隐瞒,但追问下去,应该也会对她的情绪造成负担。
“敢收黑车的地方不多,你发短信跟桂姐请个假,今天下午我们就去找。”阿苗想,先把摩托车的问题解决,或许李执就愿意跟她倾诉更加棘手的事。
另一边,吕新浓吃完饭便开车回到警局,虽然姓王的男人没有把这四起案子跟十二年前的联系在一起,但她还是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一定联系。被砍去四肢但是残肢都没有找到的死者,还有民俗传说里的女魂还男身,每一个信息都让案子更加扑朔迷离,如果这些手脚真的都是十二年前的那个死者的,那么这件事还是不是宗教献祭,不是的话为什么又会流传出这样的说法?
带着这样的疑问,吕新浓准备申请一下档案室钥匙的使用权,但刘非今天还没来上班,于是吕新浓准备先问一下在警队里待的比较久的那几位。
“张有旺那个案子啊,怎么你也来问?”师姐往茶缸里又添了一些水后才把吕新浓领到没人的地方说。
“问的人很多吗?”
“警队里小年轻都来问,但是这案子当年就结了,一个老光棍,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的,杀他的就是他们村的医生,自首的时候说是因为骚扰他老婆。”
“下那么重手吗?那现在凶手的老婆还在吗?”吕新浓把记录本放在手里拍了拍,仰着头,明显是在脑补案子的细节。师姐看她不死心的表情,低头吹了吹水面上飘着的茶叶,浅浅喝了一口,然后才把盖子盖上说:“早搬走了。而且我觉得吧,这几起案子的关系真不大。”
“后面的受害人都是庆城市区里的人,跟张有旺生活上一点联系也没有。”
吕新浓:我不是一个龙套女警吗?怎么快成中式民俗恐怖游戏的主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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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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