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祝夷光家登门道歉前的这一周,李执每天晚上都会去上次遇见祝夷光的那家酒吧门前晃荡。
李执的本意是去找自己的摩托车,只是每次到了那里,她都忍不住期待着照片里右边的那个人出现。
黄背心的警惕性很强,遇见过李执一次的地方,她轻易就不会再去第二次。
李执每天晚上独自站在小巷里傻等,不仅没找到摩托车,也没遇见过祝夷光,靠在墙上看照片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有些落寞。
好在回家后阿苗总是在的,每天李执去酒吧蹲人,阿苗就去废品回收站巡逻。晚上两个人一无所获的人回到家,通通摊开双手,然后拍拍对方的肩示意不要气馁。
之后的时间,她们就会并排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把频道调到电影台。如果当天播放的电影她们喜欢,两个人就会顺着看下去,不喜欢的话,就自己从电视柜下面的碟堆里找出一张来放。
一周过去,没在酒吧门口遇见祝夷光的李执决定去祝夷光家里找她道歉。
然而看到这扇崭新的门,再迟钝的人都会意识到自己被房子的主人嫌弃。
于是这一天,祝夷光遛狗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位跟自己说“别再见了”的人从自己家的单元楼里跑出来,然后骑上一辆快散架的自行车,匆匆逃离现场。
祝夷光原本以为这人是最近生活不顺所以来自己家泼油漆泄愤,没想到上楼一看,发现自己家门口摆着一篮水果。
李执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倔,相信水滴石穿,祝夷光再硬的心肠都会原谅自己。
何况她们之间并无大仇,顶多是李执没素质没边界,让祝夷光对她有点讨厌。
从这之后的每一天,祝夷光的家门口都会出现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整个西瓜。
最贵的是一盒水城酒楼的点心,上面还有张纸条,字写得规整漂亮,让祝夷光完全没法把它跟印象里的人联系到一起。
“蓝姐从水城带回来的,她说很正宗,我怕不好吃就尝了一块,发现确实好吃,就花钱找桂姐买了一块。
但是她不卖我我吃掉的那种,所以这盒里就有两种一样的。”
跟流浪猫报恩似的。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祝夷光特意没在七点钟出门遛狗,就在家里等着这个奇怪的人来,想和她把话说明白。
结果等得邦妮都叼着绳子来蹭她的手背,对方都没有出现。
第三天,她也还是没出现。祝夷光在等待的时间里,一时看腕表,一时看墙上的钟。
心想如果她不会再来,那话也不用说明白。
第四天、第五天,她都没有出现。邦妮出门的时间也终于一点点恢复到之前,她欢快地跑在公园外的小路上,祈求岁岁有今朝。
直到第六天,眼看快过去一周,她才又来了。带着一盒刚炸好的小酥肉,站在祝夷光家门口左顾右盼。
李执原本还是想跟以前一样,把东西放在地上就走,结果祝夷光家的门突然打开了。
漫不经心地一推,吓得李执一激灵,差点就摔到邻居家的门上。
结果始作俑者祝夷光也不说话,仍旧是顶着张奇异且俊俏的脸站在门里盯着李执。一双绿色的眼珠,在暗里晃着憔悴而寂寞的光,宛若深夏时节无人居住的庭院。
但李执体会不到什么叫做寂寞,只是觉得这人的眼睛很美丽。她同她隔着照片对视无数次,想到姐姐时,看见祝夷光也觉得温柔。
但这一秒,祝夷光看着她的脸在想:这人是个傻子,不怕自己搬走了,是房子的新主人把门换掉的。
“对不起。”李执摸了摸胸口,酝酿许久,才张开嘴讲。
“对不起什么?”
“不小心,把最好吃的那块吃了。”李执现在还能回想起那个蝴蝶酥咬开以后的牛油香。真挺好吃的,她自己都没舍得吃,想着祝夷光是水城人,说不定吃到家乡的味道会高兴才忍痛割爱送给她。
“就这个吗?”祝夷光心想,她起码是跟自己说不应该和自己发脾气。
祝夷光确实换了门,因为不懂门锁的原理,亲眼看着这人三两下把门撬开,就以为是家里的门质量不好。
当然,要说一点防备这人的心思都没有也不是,祝夷光很清楚自己不喜欢她。
但祝夷光最大的问题就是心软。从小到大除了她妈她基本没恨过谁,就算当时女朋友出轨,她也没对人家做什么。
等腿上的伤好了以后,祝夷光就被她妈安排到英达在庆城控股的公司上班,祝夷光在公司上班三个月就受不了祝常青对她的遥控,于是自己找了个综合武术馆教小朋友巴西柔术,挣得不多,但勉强能养活自己。
这几年前女友给她打过几个电话,祝夷光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就把对方这次打来的手机号码拉黑。
祝夷光讲话时一直没什么表情,导致李执不敢继续说话,生怕惹得祝夷光更加生气。这一点倒是让祝夷光起了点玩性,索性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问她:“前几天为什么没来?”
“我看你把我送你的牛奶丢楼下垃圾箱了。”李执有些难受地解释。
祝夷光看着李执的脸说:“我没丢。”
虽然她确实也没吃,除了那盒附赠了字条的点心祝夷光尝了一块,其余东西,祝夷光拿回家后就一股脑堆到了阳台上。
“那楼下的是?”
“不知道。”祝夷光说完,忽然换了个话题问李执:“你会喝酒吗?”
李执说:“不太会。”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祝夷光听她说不会喝酒,就也不客气地讲:“那正好,你来给我当司机。”
祝夷光把从李执手里收回来的摩托车钥匙又丢给她,这串钥匙平时就放在门边的鞋柜上,所以祝夷光一捞便是。李执拿到钥匙后,祝夷光回去拿了个头盔,弯腰穿鞋的时候,李执抱着头盔把那盒酥肉丢在祝夷光家的鞋柜上。
二人走下楼去,邦妮想,妈妈呀,难怪你今天那么早带我出去。
李执来找祝夷光之前,其实还专门去报摊跟老板了解过祝夷光究竟是谁。结果这没几颗牙的老头子和他十七岁的孙子讲出来的消息都很吓人。
最夸张的一件事,是讲祝夷光看上去光风霁月,私底下却是色/情狂,好玩性/爱,玩法也是极度变态。有一个女大学生因为钱来接近她,结果三天之后,被搞得精神失常关进医院。
李执对这种说法将信将疑,毕竟这年头人们对同性恋的想象都很猎奇,尤其是祝夷光这种家里有钱,飙车要被学校开除都被祝常青捐了一栋楼摆平的豪门继承人。
大家不猜她杀人已经是对公权力有所信任。
于是当李执坐在祝夷光的摩托车上,双手抱着祝夷光的腰的时候,心里油然生出一种牺牲感。
姐姐,我为了你可是坐上了色情狂的机车,这件事真的好机车。
二人经过一家西饼店时,祝夷光停下车,拎着头盔进去买了一个小蛋糕。
如果祝夷光开朗外向,那她会买一个大的,然后分给les吧里的所有人吃。成年后在水城的时间,祝夷光也的确试过大手一挥,让人喊全场消费由祝女士买单。
但这样的做法仍然无法使她快乐。
祝夷光上过太多次报纸新闻,实际上,没有一次属于她自愿。说到底,祝夷光想要的是一个只为自己庆祝的生日,不是祝常青的名利场,没有人会在其中谈生意的那种。
酒吧里今天很冷清,只有三桌客人,其中就包括祝夷光和李执。李执来这里蹲了很多次,今天还是第一次走进来,二人进门时洗杯子的老板问祝夷光:“你的小女友?”
祝夷光摇摇头,然后跟老板点了一杯Martini和一杯橙汁。然后她带着李执坐到角落里,给只有一角的蛋糕拆封。
李执看着她的动作说:“你生日吗?”
祝夷光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蜡烛,插上去,准备用夹在其中的在蛋糕店买的塑料打火机将它点燃。
李执坐在一旁,看她按了几秒火苗都没有出现,于是把打火机拿过来,掰开上面的防风罩,对着打火芯吹了口气又盖上。
这下终于打着了,李执把打火机还给祝夷光,然后对她说:“生日快乐。”
这是两个人的手第一次情愿地去接触对方的手,祝夷光和李执,都发现对方身体的温度不像野兽。心里的界限短暂地松懈后,祝夷光把打火机放到一旁,闭上眼,双手合十不知道许了什么愿。
在蜡烛吹灭之前,李执心心念念的黄背心就跑了进来。兴许祝夷光是大发善心,分了一个愿望给李执,让她找回自己摩托车。
只是愿望实现都要付出一些代价。
李执的手刚放到桌子上,还没站起来,就听见黄背心跟老板说:“那群人又来了。”
那群人指谁?李执不知道,只是看见几个男人冲进来,拿起吧台上的杯子就往墙上摔,有一桌客人被吓得跑出去。祝夷光睁开眼,看见一个杯子飞过来,砸到自己的椅子上。
原则上祝夷光不喜欢跟人打架,今天她过生日,更不想跟人大动干戈。
但事情总有例外,老板从吧台里拿出一根棒球杆放在身前,为首的男人不以为然地说:“搬这来了,以为我找不到你们?”
“有时间找我们,不如去找找你老爸啊?你老爸就是你讨厌的死G/AY,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逍遥。”老板说完,男人就踹开柜台的门抡圆了拳头去打她的脸,但女人也并非善类,毫不犹豫地一棍子砸下去,打中男人的手腕,使他登时发出一声惨叫。
男人身后的小弟按捺不住,两个人冲过来帮他们大哥,其余的人则朝留在店里的人下手。
李执还没明白状况,就有一个矮壮的男人过来拎她的领子,身旁的祝夷光一拳打到他脸上,让他瞬间放开手摔倒在地。
店门口,黄背心正要跑却被一个很高大的抓住,二人拉扯之间,高大的男人给了黄背心一巴掌并把她拎出了店门。李执看见这一幕,不顾面前的状况,直接跨过倒在地上的人冲出去,拐进小巷子里找被带走的黄背心。
这条巷子里没有灯,人要看清东西,只能去借大路上的光。凑到近处以后,李执看见黄背心满嘴的血,男人也捂着耳朵在哀嚎。
察觉到自己的背后也跟出来一个,李执趁对方企图勒住自己脖子的功夫,肘部往后一顶击中那人的胃。
瘦猴的一样的人吃痛倒退,李执转身补一脚在他脸上,然后立马回头,去把黄背心拉到背后。
“我的摩托车。”李执挡下满脸血的高个子一拳后回头跟黄背心说道。
黄背心没说话,看男人重心不稳,也伸脚踹他的肚子。
又有两个人跑出来,不知道是逃命还是来帮忙,只见祝夷光跟在他们身后,把腕上的表当做指虎戴在拳头上。
混战一触即发,祝夷光练的柔术并不擅长以一敌多,但好在这几年在综合馆学的多练的杂,打起来也有些格斗的技巧能用上。黄背心趁乱跑到后面,骑上摩托车就往前冲。
李执看着她全速撞到其中一人,然后,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不是吧,你有没有点良心啊?”李执一边跟人缠斗一边朝黄背心骑走的方向喊着,一不留神,就被人一拳打到脸上。嘴角瞬时破开,血流到衣服上,让她下意识想要抬起手擦。
这一拳让她的脑子发懵,敢这样出来找事,吃了亏还穷追不舍的没几个是彻底不会打架的。矮个想要乘胜追击,一脚踹过来,却被祝夷光挡下。而后她拽着男人的腿把人甩在地上,压上去,一拳又一拳地击打对方的脸。
这些人不是第一次来找她们麻烦了,搬到这里就是因为之前的店被砸过一次。
明明是在躲,但却怎么也躲不过。
身后被摩托车撞到的男人应该是伤得不轻,迟迟没有站起来,躺在地上一直哀嚎。瘦猴眼见情势不妙,直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霎时间胜负已分,李执擦着嘴上的血,看祝夷光打人的样子觉得好奇怪。她担心祝夷光再打下去会出事,于是上前拉她的肩,捂着脸说:“别打了。”
祝夷光没反应,李执只能抱住她的上半身把她向后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祝夷光站起来面对自己。
两个人的身子跟脸紧挨住,都思绪混乱,气息不平。
李执像之前安慰自己的同伴那样,抓住祝夷光的手腕,然后搂住她的脖子把她的额头贴到自己的额头上,手指用力揉捏祝夷光的后颈上的皮肤,嘴里小声地说冷静一点。祝夷光清醒过来,点点头将李执从自己面前推开,然后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矮个的男人。
将气喘匀后,祝夷光抬起头将腕表彻底从手上摘下,随手一丢,刚好就扔在对方的身上说:“医药费。”
这只表祝夷光戴了很久,从大学开始,满打满算也有六年。她不只有一只表,在水城的家里,她用一整个抽屉来对腕表和怀表进行收藏。
将这只完成了特殊使命的腕表甩开后,祝夷光沉浸在一种有关告别的美学里大步向前走去,然而李执并不懂这一刻在生活艺术上的伟大成就,她只是觉得这人真能装。
低头看了一眼被祝夷光丢掉的手表后,李执想着自己的脸也很疼,凭什么给这些人医药费就又从矮个男人的身上把它捡了起来。男人本来想低头看一眼这只表能卖几个钱,但手还没摸上去就被李执截胡,祝夷光打得又太重,导致他发不出什么声音反对,只能吐出两口带血的唾沫,想要对李执进行最后的攻击。
至于这些人为什么会来找茬,说来话长,但也能长话短说。
酒吧的老板也确实不算道义上的大好人。
老板跟今天来找事的男人本来属于一个帮派,帮派在严查之前做的很大,黑白通吃,在平城十分有威慑力。
帮派的老大重情义也知人善用,老板刚来半年,就因为做生意有天赋遭到提拔。但也不知道□□的规矩她是学的太好还是学的太差,跟老大走的近之后竟然惦记起了大嫂,大哥有情有义,结果被俩女人耍的团团转,原本大哥想弄死她俩,结果动手那天还是心软了,让她俩赶紧走,走远点一辈子都别回来。
但老板不是好人,大嫂更是坏,担心大哥反悔找她俩麻烦,就把大哥卖给大哥的仇家。后来大哥死了,大嫂也去坐牢了,帮派自此没落,老板倒是一个人来庆城开起酒吧重新生活。
不过这些事祝夷光和李执都不太清楚,她俩一个以为自己捍卫了同性恋的权益,一个还在想自己的摩托车。题外话,这一点也不能全怪祝夷光太莽撞,毕竟这年头打砸同性恋酒吧的事情不在少数,要怪只能怪其他人把路走的太窄。
两个人回到满地狼藉的店里后,祝夷光再次走到角落,先是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而后又把摔在地上的蛋糕捧回桌子上。
李执见状,也从地上捡起来一根蜡烛重新插上去,虽然蛋糕看上去已经不能吃了,但是愿望还是可以许的。
把火点着以后,祝夷光合上双手重新许愿,李执盯着她的脸,好奇那些关于她的传言有几分真几分假。许愿时,祝夷光的腰背是挺直的,嘴唇微张,两只手的食指也轻轻抵在嘴唇上。
李执小声地又讲了一次:“生日快乐。”
塑料打火机仍然在李执手心里,在祝夷光吹蜡烛的那刻,李执也按下点火键。
蜡烛和打火机的火光一齐熄灭后,祝夷光睁开眼,用拇指擦起一点干净的奶油放进嘴里。泡沫般口感的植物奶油,化在祝夷光的舌尖上,有那么一点黏喉咙。将带有手指余温的奶油咽下去后,祝夷光侧过脸看向方才还在一起打架的人。
“怎么了?我破相了?”李执感受到她的视线,担心地抬起手挡住自己正在肿起的半张脸。
结果祝夷光只是摇摇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李执说:“我叫李执。”
“李执。”祝夷光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李执手里的打火机,骄傲地说:“你成功让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写这章的时候在听《你来自哪颗星》,感觉还蛮贴她俩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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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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