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替刘非的刑警队长叫姜延,四十出头的女人,从警校毕业之后就一直奋斗在前线。
吕新浓在刚入职的时候就曾听说过她,作为警察来说,她有些屈才。
姜延的逻辑思维极强,对于数字和颜色可以做到过目不忘。但由于她的办案方法太过独特,手底下的人几乎都不喜欢她。如果说刘非有点大男子主义,不愿意让警队里的女生出太危险的任务,那姜延的独断专行简直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吕新浓始终记得自己见她第一面的感觉,姜延刚到庆城的那天,吕新浓正在办公室熬夜核对名单上的外省人员。白天她刚跟白家宝的家属接触过,回到办公室后,她一直在整理白天得到的信息和警校同学发来的邮件,晚上十一点,有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走进来把厅里的灯打开。
“你好,请问你?”吕新浓拿着笔记站起来,看见对方英气逼人的脸在门口审视办公室。
她的头很圆,麦色的皮肤光滑,头发也服帖地挨在鬓边和颈后显得毛茸茸圆鼓鼓。姜延外貌给人的感觉,完全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大而明亮。
姜延的眼睛扫到吕新浓之后,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而是问她:“你在加班?”
“你是姜队长?”吕新浓发现她左边的眉毛和上眼皮有一道肉色的疤十分醒目。
刑警队里的人一直在说姜延的脸上有一道凶相毕露的疤。
“嗯。你在查刘非的案子?”
“我在查程远的案子,刘队的案子应该和他是有关的。”吕新浓被她直接的问题弄的思绪发乱,姜延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径直走过来,看向她电脑邮件里的户籍信息问:“这些人是谁?”
“名单上的人。”
“什么名单?”
“在一个失踪的人家里找到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很多名字,有庆城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的名字。”吕新浓磕磕绊绊地说着,然后她把笔记本递给她看,薄薄的本子放到对方手里后,吕新浓才发现她的手也很大。
“明天早上要开会,不要迟到。”姜延说着,就操作电脑把这些邮件转发给自己。
吕新浓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操作电脑,邮件转发成功后,她又坐到刘非曾经的位置上开始看卷宗。吕新浓比计划中早一个小时就离开了警局,实际上她并没有留给她什么信息,但三两句话却让吕新浓头疼的厉害。
那晚回到家之后她断断续续回忆着白天跟白家宝妻子接触的场景,但姜延说话时冷漠的神情总是钻出来让她尴尬。
十二点钟,吕新浓顺路送完来旅游的女人后回到警局,姜延已经给其他同事开完会,看到吕新浓才回来,她不悦地把手上的照片甩到桌子上。
不是的,这其实只是吕新浓眼中的动作,实际上姜延只是生硬地放到桌上,然后对她说:“给刘非送磁带的人找到了。”
“什么?”吕新浓恍惚地问。
她怀疑自己在外面待了太久已经中暑,办公室里,余下的人都异常安静,吕新浓在这怪异的沉默中向姜延走去,每走一步,她都感到自己的眼睛愈发的涩。
等下她就要去买眼药水,吕新浓的眼睛实在太疼了,连带着她的头也痛起来。
“刘非不是因为查案死的,他是被东家灭口的。”
姜延盯着桌子上的审讯记录说道,她的语气非常平静,但却把吕新浓吓得不轻。
同样是十二点,阿苗从片场回来后来店里找同样干完活的李执吃饭。
两个人昨晚其实冷战了一番,因为不到一个月,李执又一次带着伤半夜回来。阿苗原本想当做不在意,从床上爬起来后,她走到厨房问李执要不要吃面。
李执躺在床上说不,几个小时前她才吃了许多薯条,现在平躺下来,李执摸着肚子发现胃还是很撑。
被拒绝了阿苗就只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之后,她坐在床上问李执疼不疼,李执翻个身面朝她说:“小伤。”
她没发现阿苗生气了,毕竟阿苗一直都既温吞又不正经。
在阿苗心里好像什么事都不重要,所以李执根本没意识到对方会因为自己什么都不说而不开心。
早上阿苗早早就起床去片场,李执醒来,见桌子上没有早餐也直接来店里上班。
阿苗的情绪,跟李执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们都不是需要人哄的性子,下班之后,阿苗闷闷不乐地来找李执,二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阿苗终于在李执把随身听递给自己的时候彻底原谅了她。
“我今天上午抢到了一个女侠的角色。”阿苗很高兴地向李执分享这件事。
树荫下,李执回过头问她:“女侠呀?那还是龙套吗?”
“是的,因为这部戏里的侠客很多,决战的时候主角呼朋引伴,我们就成片地出来舞一段。”阿苗说话时,半边的身子在太阳下,李执看着她眯起眼,笑起来说:“哇,那也很帅。”
“是呀,要是能演主角就好了。我前几天看武侠小说,就想自己能演里面的主角。”
阿苗说着,想起最近越来越多导演夸自己人板正,戏也不差,虽然不太适合爱情片,但演一个将军或者主角的知心朋友倒非常合适。
走到一家小面店,李执点了一碗红油抄手,阿苗则又点了碗杂面。
李执从未见过像阿苗这样喜欢吃面的人,好像一天三顿,顿顿都吃不一样的面她也乐意。吃饱饭以后,李执对阿苗说:“我最近晚上都要在店里帮忙。”
这句话不知道是通知还是随口提起的,吃饱饭的李执迷迷糊糊,非常想要蜷缩在哪里睡个午觉。
阿苗问她:“为什么?”
“蓝姐她们有个文艺比赛,要轮着去排练。”李执揉揉眼睛向她解释道。
市里有个劳工艺术节,限制三十岁以上的劳工团体或者个人报名,前三名可以在国庆的时候去跟平城合办的节目上表演。蓝姐把店里姐姐们的名字都报了上去,到演出之前,大家每天晚上都要轮着去蓝姐家里练合唱。
宋一婷很高兴大家可以参与这样的活动,每天姐姐们排练,宋一婷都会在贺蓝家里给她们录像。
桂姐说现在都没排练好,要拍也等唱好了再拍。
但宋一婷说这个到时候剪出来叫花絮,叫纪录片。于是大家也都接受了练习唱歌的时候有个人扛着录像机在旁边拍自己,就像在饭店工作时那样,每次镜头给都自己她们都会莞尔一笑。云姐比较顽皮,还会在宋一婷跟着自己拍的时候举手比个耶。
云姐很喜欢比耶做鬼脸,在她的印象里拍照的时候就要让自己和别人开心。
回到修车店,李执想起来自己摩托车后备箱里的东西,打开检查了一下后,发现里面的东西不仅没少还多出一张纸条。
??周五晚上七点,请你到红辣椒吃饭,过期不候。??
这是感谢?还是赔礼道歉?李执发现黄背心的想法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下午店里的工作还有很多,李执把纸条收好,便开始忙着修中午送来的加急要修的车。
从下午干到晚上,由于店里只有三台风扇,李执热得除了不停喝水就是去店门口用水管冲自己的身体降温解乏。三四点最热那会儿,李执的皮肤水水的还泛着一阵高温蒸出来的红。
桂姐让她少冲一点凉,这样冷热交替的刺激会对心脏不好。
修车确实是个体力活,六点下班后,李执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去饭店帮忙。一整天的工作结束后,李执累得倒头就睡,完全没想过要给祝夷光打电话。
不过就算没有这么忙,李执应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祝夷光打电话。在梦里她香甜地乘上银河列车,车窗干净得像透明一样,或许说梦里的车子本来就需要有车窗。李执看见好多星星,也看到穿宇航服的人路过她。
列车里有人骑摩托车冲向恒星,恒星上有一扇大门,光明地向她们敞开。
然后她们莫名其妙卷入一场枪战。
酣畅淋漓的一场梦,李执睡醒后,简直是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另一边祝夷光倒是失眠了,虽然没有陷入恋爱,但她陷入一种和爱情很相关的烦恼。
早上十点,她掐着点给在水城的Flora打电话,对方是很厉害的心理医生,也是祝荣大学时期的好朋友。
祝夷光车祸后祝荣把Flora介绍给祝夷光认识,但当时祝夷光非常不愿意接受心理治疗,两个人只见了三面,祝夷光就不再继续去找她谈话。但在祝夷光离开水城时,祝荣还是跟她说在那边如果想找人聊聊可以打给Flora。
谁知道祝荣是不是想找个心理医生控制自己?但眼下祝夷光太烦闷了,她躺在沙发上,被阳光晒得心里稍微平静一些,电话接通之前她一直在想要不要算了,但是Flora的声音响起,她又觉得自己跟她聊聊也可以。
“阿光?”Flora对祝夷光突然打来的电话感到意外。
电话那边,祝夷光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翻了个身,对Flora说:“我最近,遇到了奇怪的人。”
“说来听听。”
她是打电话来求助的吗?专业的心理医生想着,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想要听她接下来会倾诉什么事,结果祝夷光的声音变得很轻,温柔、甜蜜、一点也不痛苦。
“就是,这个人很奇怪。她没什么礼貌。”
“嗯,没礼貌。”
没礼貌这件事很奇怪?Flora皱起眉,虽然感觉祝夷光状态不差,但还是问:“她有冒犯你,让你感觉自己的边界或者说安全区被触犯?”
“安全区被触犯?那是什么感觉?”祝夷光思索着,但还是承认:“她确实有冒犯到我,这个人没什么规矩,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Flora想着,但没办法直接开口,所以只能引导她继续:“你说。”
“她喜欢收集我的东西。就是吧,她、她会偷偷骑我的摩托车,捡起来我不要的手表,还有,收藏我的照片。”祝夷光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变得很慢,让她想起李执的脸,觉得十分讨厌。
这太恶心了对吧?
“你遇到了跟踪狂吗?”Flora站起来,变得很着急,祝夷光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心理干预,而是警察的援助。
“跟踪狂?”
有可能啊,李执会跟踪自己吗?她昨天没有给自己打电话,其实是在跟踪自己吗?
“对,你现在先冷静,不要太害怕。去检查一下门窗,看有没有锁好,我等下会联系你姐姐和水城的警方。”
“我没害怕。”祝夷光强调道,她对于李执表现出来的疯狂,只是有一点类似于嘲笑的恶心。
“没关系,你害怕是正常的,虽然你很健壮,但女性被成年男子跟踪的话...”
“她是女的。”
“女生啊。”Flora想到这种女性虽然在生活里很少见,但也有明星的狂热粉丝是这样,“所以你不害怕?”
“和是男是女没关系,不,可能也有关系。她没那么恶劣,如果你见了她就知道她没那么恶劣。”
“什么?”
不是你说她很奇怪的吗?Flora觉得自己有点被吓到了。大清早十点,你打电话过来的目的是什么?Flora坐回椅子上,听见祝夷光在电话里说:“我不知道,所以才说她奇怪。”
“是的,很奇怪。”Flora决定继续顺着她说,祝荣对她很好,祝荣也很喜欢祝夷光这个妹妹,经常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对她的关心。
其实祝荣身边的人都知道祝荣很喜欢祝夷光,只是祝夷光感受不到这件事,面对祝荣时,祝夷光时常展现出青春期少年特有的叛逆乖戾。
她坚信祝荣打心底瞧不起自己,觉得自己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哪怕Flora在过去的心理咨询时一再跟她强调她的家人很爱她,祝夷光仍然保持着对世界不肯卸下的攻击性。
“很奇怪。”祝夷光嘟囔着,她蜷缩起来,明白自己并不是想要什么答案。
她太久没有跟人深层次交流过,在庆城她没有交到什么特别特别好的朋友,每天都是自己独来独往的。难免会有想要跟人表达自己的时刻。
“她自己也没什么钱,还经常来我家里送东西,也不问我喜不喜欢。前天晚上我有点发烧,她明明自己比我轻很多,但还是背着我从山上走下来。”
说完,祝夷光的视线又落在阳台的那一堆东西上,其实很多吃的都发霉了,这让她现在有点后悔。
Flora听她的语气,沉默了几秒,才不可置信地问:“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嗯...”
“很明显吗?”
还真是想听这个,祝荣,你妹妹在庆城沦落到没人聊她这些恋爱心事,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但是这种喜欢不太健康。”Flora中肯地评价道。
祝夷光像找到了知己,对她说:“对,不太健康是吧,她这个人就给我感觉不太健康。”
“她没有家人,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被人打了也不会喊疼。甚至说,她有时候都不会发现自己受伤。”祝夷光回忆着她和李执第二次见面的样子,那天晚上李执的手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祝夷光单单是想起来就觉得它一定非常疼。
“你觉得她很可怜,所以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吗?”Flora引导她梳理自己的情绪,祝夷光回答她说:“可能是。”
“但只是可怜对吗?你觉得她奇怪,但又有点可怜。嗯。”Flora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想要帮助她?帮助一个喜欢你,但是自身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的女孩。”
“我不知道。”祝夷光没觉得自己有这么伟大,但她确实觉得,自己是愿意施舍给李执一点关心的。
李执从小应该很缺乏关心,导致她不懂什么是正常的喜欢,什么是健康的爱。
还有边界,李执的边界感很弱,这让她非常容易相信别人。
祝夷光心里盘算着,幸好Flora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阿光,你很善良,一直都是。”
“但是你没办法拯救所有的人和流浪动物。看到一个人受伤,你就想把她捡回家照顾。即使对方可能伤害你,你也担心对方是出于自身太痛苦才这样做。”Flora很直接地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明显到祝夷光意识到了她的克制。
“你想说我这样不好,对吗?”祝夷光没想过自己可能会从这个角度被批评。
“没有,我们不要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好的坏的,对的错的,这些评判标准不重要。”Flora很耐心地向她解释道。
“那什么事重要?”
“你的感受。”
“别来这套。”祝夷光脸一红,故作轻松地说。
“好吧,好吧,嗯。不来这套,你对关心很警惕。”Flora很明白这一点,她轻轻笑起来,因为这个玩笑,她和祝夷光之间的气氛稍微有些缓和:“但我真的希望你能意识到,太过在意别人其实是我们自己的内心在生病。很多时候我们对他人的关心都是源于我们内心的不安。适度的善良是好的,但你对她人的痛苦总是处在一种焦虑的状态。”
她说得好像是对的,祝夷光意识到这件事,开始静静地等待她继续开导自己。
Flora感受到祝夷光想听下去,于是继续讲道:“你的人生或许有许多无助的阶段,我没有听你仔细聊过,但我能想象到你非常想通过拯救别人来让自己安心。就好像过去很多自己没有被看到的痛苦也能被发现,以及确定,未来那样的时候,我们自己不会被忽略。”
祝夷光眨眨眼,她不觉得自己这么脆弱,但是她确实不安。
“你不应该因为自己可怜她就想要管她,她是一个人,不是马路上受伤的小猫小狗。干预一个人的人生,要比拯救一只流浪猫困难得多。”
祝夷光呆了一会儿,大脑完全放空,也依然消化不了刚才那些话。
“放轻松好嘛?不管是对你自己还是别人,一切都不会太糟糕,照顾好自己,也相信别人可以照顾好她们自己。太过投入进去,会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下河救人,最后你们只会变成两个溺水的人。”
“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被人追过很多次。”
“对啊。”
“所以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温和地跟她说清楚,照顾她的情绪,但是不要给她希望。如果她缠着你不放,就算她是女生你也可以报警,或者向我们求助。”Flora的声音那么温柔,让祝夷光被这样的体贴弄得不适。
祝夷光没说话,不知道是在思索如何拒绝李执还是在犹豫她到底要不要拒绝李执。Flora感觉到她的犹豫,意识到祝夷光可能是真的很寂寞。
“在庆城的这几年是不是很孤单?阿光,我很久没有联系过你,是担心你觉得你家人还想干涉你的生活。其实我们都很关心你,也无所谓你想做什么。”Flora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说道。
祝夷光听完,想了几秒也直接承认:“是很孤单。”
“你想回来吗?”
“有时候想,有时候又不想,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祝夷光迷茫地说着,话题被从李执转移到别处,让她觉得一切又变得无聊。
其实李执的喜欢也没多大意思,但这件事总是困扰她。
“可以回来试试,即使在水城,也可以跟家里的生活保持距离,但起码你的朋友都在这边,你们可以经常见面。”
不,在之前的咨询中祝夷光一直没有说,那些朋友也让她痛苦。祝夷光人生里大多数的朋友都是她和黄静雯的共友,然而这些人有一半都早就知道黄静雯出轨却没有跟她说。
大家都保持着体面,不想在她们之间难做。
“不,还是不了,我不想回去。”
“阿光。”
“对,我不想回去。”祝夷光笑起来,走到阳台拿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后她喝了一口,发现牛奶已经被晒成了酸奶。
“我们说到哪来着?”祝夷光把酸奶吐到水池里后问。
Flora意识到她还不愿意回来,只能提醒她:“人在寂寞的时候内心会很混乱,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并不会遇到真正的爱情。”
爱情,她们有谈到爱情吗?Flora说李执吗,这怎么可能?
“你想多了,我没有烦恼过这个,我知道自己不会爱上她。”祝夷光听起来是在对Flora说,“如果她再来找我,我会和她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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