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还能动吗?”李执给祝夷光解开身上的束缚时问道。

缠人的绳子被割开后,李执顺势将匕首丢给祝夷光叫她拿着防身。祝夷光也在这时才看见这山洞内的情景。高处红幡叠着白布,从洞顶出发,层层缠绕直通着仪式厅的入口。回首望去,二人身后正立一尊阴森神像,虽无獠牙也不持法器,但三眼双瞳微眯着,青面妖冶怪异。

山洞左面一排铜铃无舌,右边油污的红线上则挤满了黄符。洞内气味甜腥逼人,似是糖水与蜡油混合后的味道,忽然一阵夜风吹进来,神像下白烛火光葳蕤,影子倒向壁上,细长若銮殿内诵经的场面。

风未止,脚步声又起,李执握紧铁锹站在祝夷光身前,伤口迸裂出的鲜血已经染红手上的纱布。这些人玩了命要靠近这既定的新娘,李执偏不许他们过,长柄的斧迎面剁来,被李执横锹接住,然后她借力打力,一击让人拍到。

祝夷光回过神,也不愿再受人保护坐以待毙。铁锹笨重,李执调整姿势时露出破绽,一人抽刀上去想要劈她的背,祝夷光虽用不惯匕首,也垫步上去,抓住那人手臂,过肩一甩,直将人摔出去两米。

祝夷光并非力如金刚,自小生活在繁华都市的最上层,也不擅混战。但绝境之中,人拼死也能爆发出恶胆,又一凶人提刀来刺,祝夷光堪堪躲过后便使匕首连刺他背数下。血溅出来,落在祝夷光白惨惨的脸上像雪天死人尸体长出的红梅。

这样一看,须家人倒也会绑,洞内十几人,全是来为这“婚礼”保驾护航,黑衣服黑眼珠的大活人。骇人的神像下,只祝夷光一人身着红衣眼冒绿光,此女虽芙蓉玉骨,却也体量魁梧,肩宽步长,此刻虽未身死,亦如厉鬼刚被释放。一时之间,洞内混乱如鬼怪巢穴,简直分不清谁是其中的魑魅魍魉。

三五人被祝夷光和李执杀倒后,余下的七八人渐渐不敢再动。他们持刀棍向后退去,跑出洞□□,又见援兵赶来。

领头的男人拽住其中一人领子问:“不就两个女人,你们跑出来做什么?”

“不是跑,不是跑。”被拎住的男人语无伦次地说着。

站在人堆里,男人回想起洞内的景象,便觉得是天阴娘娘像太邪,才让他们失了神智,竟被两个女人吓跑。

领头兄弟这一句话,如雷贯耳,登时让逃跑的这七八人清醒过来。这群人即刻掉头回去,在洞口拦住刚刚走出来的李执和祝夷光。

二人无奈,只能守住这狭窄的洞口边打边退,再次杀回仪式厅内部,地上躺着的人也又站起来一个。祝夷光与李执退到神像旁,慌乱之际,两人不慎打翻烛台,烈火登时燃起,直接把洞内和洞外隔开。

祝夷光方才还没注意,这甜腥气的来源竟是地上的火油沟。火势熊熊蔓延,瞬间便将这洞厅变成炼狱。须家的打手们玩命地往外逃,从火墙里跌出去,躺在地上尖叫着把衣服上的火滚灭。

这一刻,李执和祝夷光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二人只能紧握对方的手不断躲避着烧来的火舌,在一片哀嚎里,听见哑巴铜铃被烈焰烧得尖叫。

蹉跎至此,祝夷光已知无法再逃,她松开咬紧的牙关,转头看向李执英姿皎皎的脸,蓦地吻上去,忘了神也忘了情。

这一吻,天昏地暗,缠绵悱恻。厅内的婚礼虽是假情假意的封建糟粕,但李执和祝夷光抱在一起,却也体会了一番毫无礼教的洞房花烛。

漫长的一吻结束后,祝夷光凝看着李执的脸,摸着她汗湿的头发还想再亲。但瓦片碎裂的声音却打断了她,忽然之间,二人身旁的像开始崩裂,熊熊的烈火烧碎了她,超度她托举的孩子,焚尽世俗雕琢在她脸上的狰狞。

恶像在被火焰燃毁后,终于露出其中庄严郑重的一个娘娘。在她直朴敦厚的身上,邪也威严,透着生命本源之混沌,善也慈悲,有着融于天地的宽阔。

祝夷光放开李执,怔怔地看着神像的原本面目。在烈火将她的真容也带走前,不由得虔诚一跪。而李执就站在她旁边,虽无拜意,也真挚注目。

亦真亦假的神像被烧尽后,娘娘身下的台子也碎裂开,洞中应有什么线断裂,原本处在神像身后的石墙竟然倒塌了。李执和祝夷光看见面前的地上露出一个天然的岩洞,只是不知道有多深。

火舌已经舔到祝夷光的衣服,李执踩不灭,只能揽住祝夷光的腰抱着她纵身一跃,二人坠进水中时,上方的石头又差不多把洞口掩埋了。

“祝夷光,祝夷光。”李执先浮出水面,借着顶上的一点火光,赶忙拉起还沉在里面的人。

祝夷光身上的衣服实在太重,二人游得费力,只能先在水中将红色的婚服脱掉。

一身轻松后,她们拉着彼此的胳膊游到岸上。两个人终于摆脱追兵,浑身湿透地看着对方,轻松地笑起来。

“这是哪啊?”李执抬头看了一下这岩洞问道,她拉着祝夷光站起身,身上好多地方在松懈下来后都止不住地疼。踉跄一下倒在祝夷光身上后,李执咬咬牙又扶着岩壁站直。

“你没事吧?”祝夷光皱起眉头问道。

甩开须家的人后,祝夷光有空仔细打量眼前的人,这里虽然暗,但还是一点点蒙蒙的亮光能让她看清李执身体的轮廓。在水边脱下李执的外套后,祝夷光发现李执单胳膊上就好几处刀伤。

李执不喜欢沉重的氛围,拿起衣服想向前,却被祝夷光拉住。她掀开李执的背心,又看见她的腹部很多淤青,把人转过去,背上的伤痕更是惨不忍睹。祝夷光顿时掉下泪来,拉着李执的手腕问她:“你就自己这样打进来的?”

“我确定你在这里后有报警。”李执说完,把背心放下去盖住身上的伤,然后她舒展了一下筋骨就往前走,语气淡淡地说:“先找办法出去吧。”

与此同时,医院里吕新浓也看见了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她趴在玻璃上观察着她,发现她是那么的小。

姜延替这对母女交完钱后也走过来,站在吕新浓的身边,等她看完孩子带她回平城的警局。

“姜队。”吕新浓转过头对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姜延看着收据上的金额问她。

“谢谢你信任我。”吕新浓想到昨天两次行动,姜延都是因为自己一个电话就带人出警。

短短几个小时,这个刚刚调来不久的队长就出了两次十分紧急的任务,吕新浓这边还没平复心情,姜延已经平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延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低着头往楼梯间走,吕新浓问她:“她们后面会怎么处理?”

“嗯。我不清楚,这个不归我们庆城的刑警队管。”

“但是她很像被拐来的,这算是刑事案件吧?”

“这种已经共同生活多年的拐卖人口很难定性,后续要看她们当地警方调查。”姜延低着头回答道。

吕新浓舔舔嘴唇,走在姜延旁边,却只能看清她眉毛上那条生人勿近的疤。

“我们就直接回去吗?”

“对。”姜延说完,后面两人下楼梯的时候一直都没讲话。

但从医院出去,吕新浓仍然在回忆保温箱里的孩子跟刚刚脱离危险的产妇。姜延问她吃不吃宵夜,吕新浓也下意识地摇头拒绝。

“你没怎么吃东西吧?”姜延看着她的脸色说。

“我们不管她们了吗?”吕新浓觉得自己没办法就这样离开。

“你是刑警,也不是实习生,不要问我这种问题。”姜延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对吕新浓说。

“我知道我是刑警,我是警察,所以我没办法放着她们不管。”

“从法律上看,这种案子处理起来,确实有很多做法看着像搅浑水,但这也是因为我们国家的民情非常复杂。”

“什么民情?”吕新浓看着姜延不耐烦的脸问。

姜延听到吕新浓这么追问,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用十分配合小孩胡闹的口吻说:“虽然我不喜欢打感情牌,但是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们没办法把时间都花在这种家庭纠纷上。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杜绝这种情况,不让更多的女性陷入...”

“这不是家庭纠纷,这就是恶性伤人,为什么要让她出去以后还要跟一个长期对她施展暴力的人生活在一起?”吕新浓没等她说完就言词激烈地打断道。

她确实很久没吃饭,说完这一段话,她甚至因为低血糖而眼前发黑。

姜延盯着她,看了许久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医院的收据塞进口袋里说:“你可以辞职。”

“什么?”

“你可以辞职。”姜延非常真诚地建议她,“从刑警队离开,去考别的单位,你可以当律师,去给农村妇女普法。也可以走进检察院,当代表,对现有的司法体系提意见。”

“但如果你不辞职,作为刑警,你的善心只能发挥到这里。昨天下午,在你报警后我们立马就出警去城南的冷库,这次行动让我们掌握了庆城水运系统**的切实证据,也解救了很多可能跟她陷入一样遭遇的女性。”

“你知道吗?警察听起来很正义,但其实我们跟善良两个字是非常有距离的,警察不是公益和慈善行业,我们预防犯罪,或者践行迟到的正义,一切都是按照规定也就是法律走。警察永远都是这样,我们只是执行人,我们也必须做好这个执行人。许多个案上的复杂和难推进,不代表我们在宏观的犯罪根源打击上不同情受害者。只是你有更具体的想法,可以去我们的姐妹行业,换一种让你更好受的方式去帮助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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