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在吗?”
“不在,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患者意识模糊,血压非常低,伤口感染严重。我们现在判断是感染性休克,目前刚做完手术,后续得进重症监护,需要家属签字。”
“她是孤儿,没有家属。”祝夷光坐在轮椅上心碎地说。
等待李执苏醒的这段时间,祝夷光的腿也做了一个小型的手术。医生说她前交叉韧带二度撕裂,并且伴有内侧副韧带二度撕裂和胫骨平台骨挫伤,要坐两到三周轮椅再尝试拄拐行动。
祝荣放下水城的工作在这边陪她,每天都待在病房里,趁祝夷光清醒时问她需要些什么。
祝荣讲话时的声音非常清澈,咬字不含混,五官也比祝夷光看起来更像是大陆人。她给人的感觉总是平静且健康的,虽然祝夷光跟祝荣之间很有隔阂,但不得不承认每天夜里祝夷光因为腿伤和逃命时的紧张回忆而惊醒,看到祝荣坐在她旁边看笔记本电脑的样子都会感到安心。
这份亲密对她们来说像是一种短暂的幻觉,但在外人看来,祝荣作为姐姐其实非常尽责。
祝夷光刚到庆城的那一年,祝荣每个月都会往她的银行卡里汇一笔钱。最开始,祝夷光住的房子也是祝荣买给她的,但后来祝夷光受不了这份照顾,主动寄回了那张卡并且选择从那栋房子里搬出。
这些慷慨的给予,所花费的开销当然占不了祝荣收入的十分之一,祝夷光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其实就算彻底放弃学业和工作,在水城浑浑噩噩地度日,祝荣也会瞒着祝常青优待她让她锦衣玉食地度过一生。
很多人认为这是祝荣作为养女在竞争继承人的这条路上打得算盘,让祝夷光一直全无斗志地活着,将来英达掌权人的位置一定会落到祝荣头上。到时候她只需要一年花个几千万扶养这个不成器的妹妹,这笔交易怎么看都稳赚不赔。
事实上,作为养女害怕被抛弃的危机感确实萦绕在祝荣的心头过,但这种枯燥的情绪维持的时间却不长久。
从祝常青怀孕那天开始,祝荣就意识到怀孕在未来的一生对她来说都是相当可怕的词。这个孩子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既担心祝常青单薄的身体会出事,也对这个即将诞生的小生命感到恐惧。
祝荣是记事以后才被领养到祝家的,至于以前的名字她不记得也不想记得,祝家的佣人们曾经议论过她的亲生母亲是在水城回归之前怀着孕游过来的。这样的说法听起来荒谬,但在那几年的水城,这样的行为其实并不罕见。
祝荣在天主教会下的保育院那几年就展现出了过人的聪明才智,学习使她安全,也让她更有希望被人领养。
祝常青去保育院的那天,问她们这一堆孩子有谁已经会写汉字,又有谁能用英文向人打招呼。当时祝荣极力表现着,直到第二天祝常青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宽敞干净的车子里,她才看到崭新的生活在街道两旁飞驰。
繁华的街景一闪而过,经过庆城大厦,祝荣在路两旁看到许多肤色和毛发各异的人。他们不快乐,汗水湿透衣衫,体味似乎要透过车窗飘到祝荣的脸上。幼年的祝荣对此没有体会,直到她上了高中,第一次跟祝夷光单独外出时才明白水城就是将高楼建立在小贩肩膀的白色毛巾上的一座巴别塔。
这里的人说不来相同的语言,但语言的种类和标准程度区分了人们的贵贱。那辆驶离保育院的车子让祝荣得到了良好的教育,自此,她再也不用睡在生锈的架子床上。
芬芳的卧室、围着自己转的厨师和定制的衣服鞋子组成了祝荣的新生活。每个季度,园艺师来给祝家的院子做设计的时候也会参考她的意见,保育院里只有紫藤和雏菊,泼天的富贵,如此具象地洗在这个本就要强的孩子身上,让她端庄美丽,也使她博学聪颖。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年,祝常青突然告诉她:“你就要有一个妹妹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在祝荣的回忆里,就像是天堂降下的一句祷词,金光闪闪,从祝常青极日常的动作中长着翅膀落到她面前。那时候的祝荣缺乏安全感,小小的,摇摇欲坠地去仰望这个即将到来的天使。
哪怕这时候的祝荣已经非常受祝常青喜爱,在这个孩子心里,也始终没办法把自己当成对方的女儿。
在这样的情况下,祝常青却要有一个亲生的女儿了。
这原本会是极其煎熬的一段时光,但那十个月,每一天晚上她都和祝常青还有蜷缩在祝常青肚子里的祝夷光待在一起。偶尔姥姥和医生会来家里看望,但大多数时间,夜晚降临之后祝常青的卧室里就只有她们三个。
祝夷光存在一个真实的,但并非祝荣能看到的空间,子宫对祝荣来说是一个由幻觉和神意搭载的天堂。在卧室的床上,祝常青会用法语跟英语给她们两个一起念《堂吉诃德》跟《玫瑰传奇》,读完原文,又用中文给祝荣讲一遍书里的故事。祝荣那时候就想这个孩子的另一半基因或许来自遥远的法国,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她害怕只有她的脸可以像祝常青。
当祝荣隔着祝常青柔软的腹部抚摸祝夷光时,祝常青总会慈祥地亲吻她的头顶,祝荣也在被她吻的那一刻真正拥有了嘴唇。
母亲这个词从未离她这么近过,美丽、温柔而又磅礴的词汇,如同森林出现在她单调的天国中。通过抚摸还未出生的祝夷光,只是通过抚摸这个孩子对她展现出希望和爱,祝荣就短暂而轻易地成为她们血缘纽带之间的一员。
那十个月的时间,祝常青不仅孕育了祝夷光,也重新孕育了祝荣。由不同的语言组成的连绵不绝的故事,像是脐带里的营养一样浇灌在祝荣的身体,通过这种水乳交融般的陪伴和交付,祝荣得到了巴别塔之上的语言,而得到了语言,也就得到了爱和身份。
奇迹的是祝常青的身体虽然看上去瘦弱,但对生育这件事的副作用却克服得很好,如同千千万万个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女人一样,即使在孕晚期,她仍然不愿意放弃工作,几乎每天都会去公司参与不同部门的关键会议。那时候祝夷光就安详地熟睡在她的身体里,听觉已经发育起来,却丝毫完全没有承袭到她在生意场上的雷厉风行。
祝荣的生母和养母,似乎都突破着世界上的极限在托举自己的孩子未来,这些选择是对是错不能以结果谈论,但起码大地之上,我们能看见女人总在创造奇迹,无论是被顶尖的医疗团队照顾,还是孤身游过那片海,她们把自己的生命和孩子系在一条脐带上,去争抢一百年前女人们不会梦想的未来。
七月的第一天,被众人期待着的祝夷光终于出生,当时祝荣就在医院,她也还是那么小,要想看这个孩子,只能踮着脚去看放婴儿的那个小篮子。
这一次垫脚,促成了她们姐妹之间真正的缘分,祝夷光在人世间的第一次睁眼,她的意识未整合前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姐姐祝荣。那双绿色的眼睛稍微睁开又闭上,十个月前,在天空中缓缓降落的金色祷词也终于降在祝荣的手心。
“她的眼睛怎么是绿色的?”
“奇怪吗?”
祝常青笑着问她,伸出手摸了摸祝夷光饱满的额头。
三人之间的温情,就这样以一种缠绵也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在那个明净的病房中结束。生下祝夷光后,祝常青很快就回到了公司主持大局。
偌大的别墅中,只剩下两个小女孩陪伴着对方,祝夷光小时候特别爱哭,就算不冷不饿,也会莫名其妙叫两声吸引人的注意。祝荣在一楼的大厅里练习钢琴,祝夷光在二楼的婴儿房里嚎啕大哭,每每练习结束,祝荣都会慢慢走到楼上去看她的妹妹。
弹钢琴原本是那么枯燥的事,但听到祝夷光的声音,琴谱上的音符好像就跳跃起来,变成逗她开心的玩具。祝荣发现祝夷光喜欢海顿但不喜欢贝多芬,听到李斯特的《爱之梦》便会很快睡着。
睡着的祝夷光非常可爱,祝荣坐在床上看她的圆润却轮廓明显的五官,像祝常青曾经吻她那样忍不住去亲祝夷光。
在这样的家里又待了两年后,祝荣才回到天主教会下的女校,虽然不是每天饭前都要祈祷,但弥撒、宗教课和复活节又回到她的生活里。
这里的小孩不再祷告完毕就疯抢食物,女孩们全部穿着干净的校服,低下头静静聆听完神父的教诲便可以手挽手离开。
小学的时候祝荣还没有住校,所以每天放学都可以回去见祝夷光。那段时间,妹妹是她人生里最有趣的事,她盼望回家见祝夷光,就像小时候盼望离开保育院。坐在家里皮质的宽敞沙发上,祝荣一边背课文一边抱着还不是很会说话的祝夷光。
祝夷光小的时候很喜欢抓她的头发,揪住就不松手,有时候还会放在嘴巴里用牙齿咬。那些时候祝荣总是不厌其烦地把头发从祝夷光的嘴里拿出,反反复复,姐姐的头发就成了祝夷光最喜欢的安抚奶嘴。
小学生涯结束时,祝荣是整个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毕业典礼举办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白色的茉莉谦卑地开在长廊外,正如祝荣穿着白色校裙时给人的感觉。发言结束后,祝夷光上台给祝荣送了花环,紫色薰衣草待在祝荣的手腕和头发上,祝夷光把自己最喜欢的颜色送给了姐姐。
那段时间真的很美好,但青春期像是按时到来的一场风暴,摧毁鲜花,也撕裂爱和亲密。所有人,包括祝夷光在内都觉得祝荣才像是祝常青的亲生女儿。
在学校,同学和老师总是拿祝夷光跟姐姐相比,回到家,母亲也只对祝荣温柔而对祝夷光严苛。原本这一切只是让祝夷光爱姐姐爱的很痛苦,直到祝荣十六岁时有意疏远自己的妹妹,她们才在若即若离的拉扯中真正远离了对方。
从医院开始的亲情,兜兜转转又回到医院,如果祝夷光不出这么大的事,祝荣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主动来庆城看看她过得怎样。
在医院的这些日子,祝夷光和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李执醒了吗?”,偶尔她会在护工下班后管祝荣要一杯水或是更多的止疼药,吃完药又躺下假装睡觉,并不会跟祝荣聊太多天。
李执昏迷后,祝夷光连书也看不进去,每次逼自己读两行,就会因为担心李执醒不过来而把摊开的书本合上。房间里有电视,祝荣见她无聊,便问她有没有想看的电影或者电视剧。前两天祝夷光都说不了,直到第三天下午李执还没有醒来,祝夷光在痛苦的慌乱中意识到自己再不转移注意力就会发疯。
当天下午,祝夷光没有主动开口管祝荣要什么,她只是很主动地调了几下电视频道,兴致缺缺的关上后,晚上祝荣就给她带来了许多碟片。
电视剧有《大长今》《白色巨塔》和《刑事侦缉档案》,电影则多到祝夷光躺在床上根本没有数清。
后来那两天,在李执醒过来之前祝夷光就一直和祝荣坐在病房里看电视,祝夷光记得她们起码看了有七部电影,印象最深的是《迷失东京》《甜蜜蜜》和《永不妥协》,祝夷光腿疼或者想到李执时会难受地从电影画面里抽离,消沉地把脸别到一旁后,祝荣并不会把正在播放的电影暂停。
晚上祝夷光睡着,电视里的影片也还在播放,祝荣关掉电视前会借着屏幕散发的光帮自己的妹妹整理被子和头发。睡觉对祝夷光来说也是件痛苦的事,靠近妹妹的时候,祝荣总能看到对方的嘴唇在动。
她的妹妹已经全身心投入在另一个人的生死上,即便在梦中也在为那个人祈求平安。
第六天中午,李执终于有意识地醒过来,祝荣把这个消息告诉祝夷光,她便拜托祝荣推自己去看李执。
“ICU有专门的探视时间,她现在情况还不是很稳定,应该还不能进去。”祝荣说完,看祝夷光样子很急切又去专门问了一下医生,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否定后,她站在门边愧疚地向祝夷光摇了摇头。
那天下午,祝荣接了个很长的电话,回来后,她第一次主动问祝夷光什么时候回水城。祝夷光问她电话是祝常青打的吗,祝荣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水城有更好的康复中心。”
“都差不多。”祝夷光已经决心不再去比赛了,没有比赛,也就没有职业生涯。祝夷光人生所遭遇的一切都不会再阻碍她超越谁或者成为“最好的自己”,祝荣看着她的脸,不确定地眨了下眼睛问:“你喜欢在ICU的那个女孩吗?”
“这跟我回不回去有关系吗?”祝夷光反问她道,停顿了几秒,又不安地补充了一句。
“Flora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她没有那么不专业。”祝荣说这些话时的眼神真的很像受伤了一样,她的眼睛很大,睫毛也比祝夷光这个混血还要长。
祝夷光不喜欢天主教会下的女校,她在祷告时会想到祝荣的眼睛,祝荣的眼睛就像盘旋在福音书上的蝴蝶一样。
她们的家庭关系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祝荣皱了下眉,回头又去整理柜子里的碟片,祝夷光这时也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
她爱李执,她有什么理由不爱李执呢?等待李执醒的这段时间,她时常思考自己到底爱不爱李执这个问题。
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对李执是有一点喜欢,但她分不清这是因为李执在绝境中救了自己还是她本身就对李执这个人有好感。
如果她没有搞清这一点,只是因为李执救了自己就和她在一起,对一段感情来说就未免太不负责。但想到要开口拒绝李执的爱,祝夷光的胸口也像被人刺了一剑那样疼。
辗转几个日夜,祝夷光终于意识到不能跟李执在一起其实没有比看着李执死在自己面前好到哪去。
“我爱她。”祝夷光发疯了一样对自己的姐姐承认。
祝荣听到这句话后手上的动作一滞,她将头回过去一半想要看祝夷光的表情,却在最后放弃了要看清她的脸这件事。给DVD换上新的碟片后,祝荣又坐回祝夷光身边的那张空床上。
“有时候爱一个人就是要远离对方。”
说这句话的时候,祝荣的灵魂似乎回到了天国。她的大脑放空在病房里,直到祝夷光对她说“我不会。”才重返人间。
“我不会按照你和祝常青的方式度过这一生。”祝夷光斩钉截铁地告诉她。
没办法呀祝夷光,这些祝常青追着你喂你都不想要的东西并不是祝荣出生就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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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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