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丝不见了。
李执修车的时候很少遇到这种状况,日常相处来看她不算细心,但涉及“专业能力”的问题,她就会一反常态地展现出性格之外的缜密。
通常店里收了要修的车,她会把从客人车上卸下来的零件小心地保存在塑料盒里,但今天庆城的太阳很毒,李执只是擦了个汗,暂时放在地上的螺丝就被路过的人踢走了。
“别找了,去后面随便找个差不多的安上得了。”始作俑者盯着趴在地上的人说道,太阳比五分钟前烧得更旺,李执的汗一颗颗落在地上,胳膊肘像是春天屋檐下化掉的冰。阿苗把毛巾扔到她背上,李执摸过来,半跪在地上擦了擦脖子和下巴说:“她这个前杠是自己改的,上面的螺丝比一般的要长。”
“短一点不行吗?”阿苗没道理的想出这样一个法子,李执抬头瞪了她一眼,俩人就没再过多交流。
阿苗并不是车行的员工,原先她在车行老板蓝姐开的另一家饭店传菜,这两年庆城常有剧组开机,阿苗不甘心一辈子当服务生,于是就辞了工作一直跑剧组当龙套。没戏拍的时候,她就像现在这样来店里跟李执待着。阿苗本人高大周正,平日坐在卷帘门旁的椅子上,看起来就可靠踏实,反观李执的气质就颇为憋闷,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是不大好交流的。
于是阿苗在店里的时候,来修车的人总先问她意见,听她说自己不懂,才会犹豫几秒来问李执。
“你穿的是我的裤子吧?”
李执还在找螺丝,听见阿苗换了话题,就也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对,我裤子都洗了就从你那拿了一条。”
“那你别跪地上了,我这上星期刚买的。”
“没事,回去我给你洗。”
阿苗踢了一脚李执的帆布鞋边,李执刚想叫她别动,就听见桌子上响起了自己的电话铃声,撑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细小的灰尘和沙粒,将毛巾扔回给阿苗后李执小跑到桌边去拿自己的翻盖手机。
电话在自己接起来之前就挂断了,李执看了一眼来电信息,发现是之前答应帮自己找人的那个老麻雀。
“给我拿个冰激凌。”阿苗在摩托车旁继续找螺丝,实在太热了,叫她想起店里那个老式冰柜。夏天蓝姐会在里面冻一些廉价的汽水和棒冰给店里的员工吃,客人也可以买,但一般修车会送,李执一边回拨电话一边往冰柜旁边走,推开玻璃板从里面拿了根白糖的扔过去,又给自己挑了瓶本地产的可乐。
没人接了。铃声结束之后,李执把手机塞进工装裤的口袋,走回太阳底下,阿苗摇了摇头说找不见。
“算了,我去五金店看看。”李执朝阿苗点点头,顺手捞起桌上的一串钥匙又蹲下往桌子底下看了一眼,李执本身的眼睛很亮,眯起来很密的下睫毛会跟扇子一样的上睫碰到一起,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聪明。
李执天生就适合做很精细的体力活,上天没有赋予她聪慧的大脑,而是叫她在认真劳动时才散发魅力。
阿苗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在她站起来后把冰棍的塑料袋塞到她手上:“晚上还吃面吧?昨天烧鱼还剩下一点汤。”
“你自己吃。我今晚要去饭店那边帮忙。”李执跨上路边自己那辆老破小摩托,戴头盔的时候,她又回头朝阿苗得意地笑了一下:“回来给你带炸肉。”
最近的那家五金店不做蓝姐这边的生意,所以每次买零件李执都要骑车去两条街以外,建材市场上的那家。拐过一个弯,等红灯的时候李执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想着再给那个号码回拨一次。
灯又变了,身后骑电摩的人经过她时提醒她快走,李执努努嘴把手机收起,拧了下把手骑过路口。这一年庆城的绿化刚开始,一批人倒下,一些树才能立起,在郁郁葱葱世界到来之前,机械制造的轰鸣声持久地掩盖着道旁商贩的吆喝。
客人自己改装时用的这种螺丝比较贵,买一斤回去差不多要五十,李执拎着打了结的黑色塑料袋出来,看到有一对情侣正靠在她那辆小破车上接吻,夏天很热,站在外侧的女孩上身只穿了件亮黄色的吊带,跟李执身上的像同款。
李执身上的这件是黑色的,可能是骨架的问题,两人穿出来的风格就不大一样。李执也不是太健壮的体型,一米六八的个头,背薄臀窄,两只手长而细,她的肩比同身高的女生宽一点,所以虽然同住的阿苗有一米八,二人还是能经常互换衣服。
而跟人接吻的女孩是纤小的,单看侧脸像是电视剧里的薄荷糖代言人,她的手背很白,血管青青的透出来,骨节却不显。接吻时这只手就抬在半空托着对方的脸,两人的唇黏着,像热空气里的水份变成了胶。
李执单手拎着头盔和塑料袋,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确认没有新短信,再抬眼,正在跟人接吻的女孩余光瞥见了自己。一开始李执还不确定,直到对方那若即若离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一边接吻,一边半侧着身子打量自己,女孩同伴的手扭她的下巴想让她更专心,但女孩却不肯顺从,反而用力拍开了它。
这个吻并没有就此终止,李执感到,对面的人在极力和自己竞争穿黄色吊带女孩的注意力。
光天化日下,两个女生就站在建材市场的大门边接吻,李执觉得这一幕好新鲜但又好自然。后面的半分钟,在场的三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逃开,李执能在这数米外,从对方身上嗅到熟悉的、发烂的水果味。她猜对方有一口歪歪扭扭的牙,笑起来的表情会局促而有攻击性。
“看什么?”
女孩推开了自己的同伴,张开嘴,李执看到她下牙床上的虎牙是那么突兀。闷热的空气从她们中间扑出来,夹着一阵不活络的风。
让人定在原地的咒语解除后,李执的眼睛再次眨动,她用手指了指两人身后的摩托说:“我的车。”
“啊,是你的车。”女生笑起来,那颗坚硬的牙齿的存在感变得更强,李执看着她拉着身旁的人让开两步,然后从同伴手里的红色塑料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走过来交到自己手上,手心软腻腻的还有些湿。
“谢啦。”讲完这两个字女孩挽着身边的人离开了,这一条街上的人在这一刻忽然变多,下一条街上,路两旁的香樟树直通市政大楼,仅仅是遮阳却不能消暑,李执望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将塑料袋挂在手掌上后抿着嘴将棒棒糖的糖纸剥开。
糖和纸粘在一起了,就像那俩人不肯分开的嘴唇。李执把糖球放到口中,舌头舔着,从左含到右,将吃化了的糖水咽下去后,李执靠到方才那俩人站的地方,把棒棒糖从嘴巴里拿出来,然后,像是接吻那样,用糖球碰自己的嘴唇。
张开嘴,上下唇会轻轻贴在糖球的表面,合上呼吸的空隙,肌肤又会将黏在嘴上的糖球脱离。李执喜欢嘴上的皮被糖球粘起又脱离的感觉,反复用棒棒糖触碰嘴唇后,吃掉它本身就变得索然无味,离开车走了几步,李执将棒棒糖和塑料纸一起丢到旁边的垃圾桶。
李执从来都没接过吻,爱情在此之前距离李执的人生十分遥远,这种幻象使她陶醉,而幻象本身又会带走许多东西,有时是快乐,有时是寄托,这一次李执丢失的是摩托车钥匙,后备箱的零钱,还有一把自己十分宝贝的银质小刀。
“不是,哪来的?”敢偷到我身上,天啊,意识到刚才的女生是贼以后,李执跨上摩托车就想去追,意识到钥匙被偷了,只能再次翻下去改成用脚。
应该是向右转了,那两个人,李执觉得自己没记错,于是马不停蹄地拐过一个路口。两百米之后没看到人,五百米之后又是一个路口,是啊,谁偷了东西会在原地不动,李执拎着一兜子螺丝,累得大气喘不匀,回到卖五金器材的市场,发现大门口原来停着自己摩托车的地方空无一物。
这下好了,摩托车也不见了。
不要紧,先喘口气,事情会有转机。庆城虽然大,但能交易偷来的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摩托车还是大件,三百多斤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地方都敢收。李执擦了擦下巴上往下滴的汗,想要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于是她向前迈出一步。
几乎是命运的一步,下一秒身后砸下一个男人的身体,李执闻声回头,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死透了。
从这张开始都是八年前的时间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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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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