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谈心

不多时,傅言与陆长行并肩走回亭边。傅言已平复心绪,只是脸色仍带着浅淡的红晕。

傅昀岚起身道:“时辰不早,风渐凉,阿言身子刚好,不宜在外久留,我们该回傅府了。”

傅言虽有不舍,却也知道兄长所言有理,只得点头应下。

谢芏阡笑道:“今日一同赏花游园,实在尽兴,改日我定亲自登门拜访,再与诸位相聚畅谈。”

众人起身告辞,陆长行一路送至车马旁。傅昀岚扶傅言登车,回身对陆长行拱手道:“今日有劳舒王款待,改日再登门致谢。”

陆长行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傅昀岚,牢牢凝视坐在车中的傅言身上:“路上保重,回府后好生歇息,莫要劳累。”

傅言坐在车中,掀帘望了他一眼,点头回应。

马车缓缓驶离桃林,朝着傅府方向而去。傅言坐在车内,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粉色花海,指尖仍残留着桃花的清香。傅昀岚坐在对面,看着他失神模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似在安慰。

一路行至傅府门前,车马停稳。傅昀岚先下车,再伸手将傅言扶下。府中仆从躬身相迎,二人并肩步入府内。

傅言回头望了一眼城外方向,眸光深沉,方才在桃林里的种种,一一浮现在脑海,尤其是他摔在陆长行怀里,竟让他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曾这样被陆长行紧紧抱住过,一次又一次。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疯狂缠绕,挥之不去。傅言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心跳得有些快,砰砰作响,他在心底拼命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诞又让人心慌的想法。

与此同时,陆长行依旧立在原地,望着傅家马车消失在长路尽头,久久未动。谢芏阡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情根深种,为时不远。傅言迟早会明白的。”

陆长行轻声道:“我等他。

傅昀岚见傅言捂着胸口,担忧道:“怎么了,阿言?可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立刻唤医师来看看?”

傅言把手放下抬眸看向傅昀岚:“无事,阿兄,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何事让你想的这么入神?”傅昀岚走到傅言面前道。

傅言张了张嘴,支支吾吾道:“阿兄,我……”话到嘴边,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垂眸盯着地面,手指反复捻着衣摆。

傅昀岚轻轻拉着傅言的手,往庭院中安静的角落走去,寻了一处干净的石凳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让他靠坐,轻声道:“可是关于舒王殿下的事?”

傅言重重地点了点头,抬眸望向檐外的天空。柳莺翻飞不定,忽上忽下绕着烟柳枝桠,几番欲栖又惊起,掠过长风时翅尖轻颤,终是辗转无定,不肯落定一处。

傅言长长呼出一口气,将心底的事缓缓道出:“陆长行同我说了许多,他待我极好,事事为我操心,我随口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可正因为这样,我反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于我非亲非故,本不必这般迁就我……他说他可以等,可我总觉得一直拖着不妥,可我又做不到立刻给他回应,越想,心里越乱。”

傅言素来如此,看着无忧无虑,实则内心敏感多思,尤其在感情上毫无经验,难免想得更多。

傅昀岚也是明白这点,安慰道:“阿言,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有些人一见如故,有些人相伴多年仍觉生疏,你与舒王之间的熟悉感,或许是前世的缘分,或许是今生的契合,不必追根究底。重要的是,你心里对他,是否也有一丝不一样的情愫?”

傅言脸颊微微发烫,不敢直视兄长的眼睛,却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他承认,自己会因为陆长行的一句话而心跳加快,会因为对方的注视而紧张,会在分开之后忍不住回想对方的样子,会在想起那人温柔的眼神时,心底泛起一阵暖意。这些情绪,从来没有对别人出现过。

“我……我会在意他的看法,会想让他开心,会在他看着我的时候,不敢抬头。”傅言的声音越来越小,却把最真实的心意说了出来,“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一想到他,心里就很乱,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怕这份心意最后只是一场空。”

傅昀岚轻轻把弟弟揽进怀里:“傻孩子,感情从来不是配不配得上,而是愿不愿意。舒王愿意等你,愿意对你好,不求立刻得到回应,你又何必自己为难自己?你不必强迫自己马上明白,也不必担心未来会如何。你只需要跟着自己的心走,喜欢就靠近,不安就慢慢来,阿兄会一直站在你身后,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可他是舒王……而且我们还要回上京,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傅言靠在傅昀岚肩上,丧气道。

傅昀岚轻笑一声:“舒王又如何?我们北地傅氏,世代公卿,名门望族,配他一个舒王,绰绰有余。大不了,日后带他一同回上京。”

傅昀岚轻拍傅言的手臂,“这些事,你能想到,阿兄也能想到,舒王殿下自然更能想到。他既然选择对你好,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他是堂堂舒王,有能力护着你。你不需要承担这些压力,只需要负责看清自己的心,剩下的事,自有我们,无需你操心。”

傅言眼眶有些发热。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迷茫、不安与顾虑,在兄长一番话下悄然散去。他素来习惯将所有心事独自咽下,生怕给旁人添烦扰,怕失了傅家公子的体面,可从未有人同他说过,不必这般硬撑,不必时刻要强,他也能坦然接纳旁人的心意,不必再独自强撑着一切。

沉默许久,傅言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阿兄,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了很多,叹了口气续道,“并非仰仗长辈那般依附,亦非知己相交的浅淡好感,是全然不同的心意。见之便心潮纷乱,相处时惴惴难安,事事皆上心牵挂,只盼他独独待我一人特殊。”

傅昀岚轻笑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知道。从你看着他的眼神里,我就看出来了。你只是自己不敢承认。喜欢一个人不是丢人的事,更不是错事。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也有资格去喜欢一个对你好的人。”

“那我该怎么办?”傅言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无措,“我要不要告诉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慢慢相处?我怕我说了,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做不到;我怕我不说,他会觉得我不领情,会慢慢离开。”

“不用急。”傅昀岚温柔地安抚他,“舒王殿下说过,他会等你。他懂你的性子,知道你慢热,知道你需要时间。你可以慢慢回应他,不必轰轰烈烈,只要让他知道,你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你也在慢慢走向他,就足够了。”

“下次见面,你不必刻意回避,也不必刻意迎合。就做你自己,像平常一样和他说话,一样和他相处。你可以试着多看看他,多听听他说话,多感受他对你的心意。等你真正准备好了,再把心里的话说给他听,也不迟。”

傅言认真听着兄长的话,心里渐渐有了方向。

“我明白了,阿兄。”傅言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往后我再不妄自揣测,会好好厘清心底情意,坦然回应他。前路纵有万般变数,我亦不会再退避躲闪。”

傅昀岚看着弟弟终于卸下心里的包袱,露出轻松的神情,心里也十分欣慰。傅言长大了,懂得面对自己的感情,也懂得珍惜真心待自己的人。

檐下那对翻飞许久的柳莺,终于寻得安稳枝头,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就在这时,管家张清进来通报:“公子,端王府世子来了。”

傅言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日那副冷淡的模样。

傅昀岚轻声道:“我去前厅见他,你先在院里稍坐,缓一缓。”

傅言点头,目送兄长离去,独自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心慢慢地平静下来。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走近。傅言抬眼,见谢芏阡缓步而来,在他对面坐下。

“方才在桃林,我看你心事重重,现下可是好些了?”谢芏阡先开口打破沉寂。

傅言微顿,道:“多谢谢公子关心,我无事。”

谢芏阡低笑出声:“我与舒王相识多年,他心里想什么,眼底藏着谁,我一看便知。而傅小公子你,心思纯粹,喜恶都写在脸上,在桃林,你摔在他怀里时的神色,临别时掀帘相望的模样,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傅言被他说得手足无措,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有。”

“没有什么?”谢芏阡步步紧逼,却无恶意,更像是耐心引导,“没有对舒王动心?没有在他对你好时觉得心安?没有在分开之后,反复想起他的样子?”

一句句追问,让傅言刚平静的心又跳动起来。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无从下口。

“我……”傅言喉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只是觉得,殿下待我太好,我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从来不是你这般神情。”谢芏阡语气认真了几分,“傅小公子,你不是愧疚,你是害羞,是不安,是明明动了心,却不敢承认,怕自己不够好,怕这段心意不能见光,对不对?”

傅言抬眼,眼底满是震惊。

“舒王殿下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谢芏阡放缓语气,“他身份尊贵,性情沉稳,从不轻易对人上心,更不会随意付出真心。这些年,多少人想凑到他身边,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唯独对你,事事上心,句句记挂,连你一句无心的喜好,他都能放在心上,亲自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又道:“他为了你,愿意在桃林外等上许久,愿意放下身段耐心陪伴,愿意说一句‘我等他’。傅小公子,你该明白,这样的心意,有多难得。”

闻言傅言的脑海里一遍遍浮现陆长行的模样。他低沉温柔的嗓音,身上好闻的气息,凝望他时深邃的眼眸……

“可我……”傅言咬了咬下唇,“怕我们之间,终究没有结果。”

“感情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有结果的事。”谢芏阡笑了笑,“你不用立刻给他答案,也不用强迫自己变得勇敢。你只需要跟着自己的心走,不抗拒他的靠近,不回避他的好意,偶尔也对他好一点,让他知道,你的心,也在慢慢向他靠近,就够了。”

傅言怔怔看着他,似懂非懂。

“你想想,”谢芏阡继续开导,“他下次再来看你,你别总低着头不敢说话,试着多看他几眼,试着主动同他说一句话,试着对他笑一笑。这些小事,对他而言,便是最好的回应。”

“你性子慢,总憋着不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谢芏阡挑眉,“他愿意等,可我看着都着急。你心里明明有他,何必一直躲着呢?”

“我没有躲”傅言小声辩解,脸颊却红得更厉害。

“好,你没躲。”谢芏阡顺着他的话,眼底笑意更浓,“那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看着我,认真回答。你喜不喜欢舒王殿下?”

傅言屏住呼吸,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芏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

谢芏阡瞬间笑开,拍了拍手:“这就对了!承认喜欢,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很好,他很好,你们心意相通,本就是美事一桩,何必给自己那么多压力?”

傅言依旧有些顾虑:“他是舒王,旁人会说闲话的。”

“闲话几时听过就算,何必放在心上。而且你出身北地傅氏,家世清贵,不必在任何人面前自轻。”谢芏阡满不在乎,“舒王殿下既然敢对你好,就有能力护住你,护住傅家,挡住所有风雨。你只需要安心待在他身边,守住自己的心意就好,剩下的事,自有他来扛。”

“我知道了。”傅言坚定道。

“这才对嘛。”谢芏阡笑得爽朗,“下次舒王再来,你可别再像今日这般害羞了。他那个人,看着冷淡,其实最吃软也最容易满足,你稍微对他好一点,他能记很久。”

傅言轻轻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谢芏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了然,知道自己这趟助攻没白来。他又与傅言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不多做打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打趣:“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傅言脸颊一烫,来不及反驳,谢芏阡已经笑着走出院门。

廊下恢复安静,傅言望着院外的方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长行的身影。

而他不知道的是,谢芏阡离开傅府之后,转身便去了舒王府。见到陆长行时,他笑着扬眉,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放心吧,人我已经帮你点醒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陆长行站在窗前,望着傅府的方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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