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晨光温柔绵长,透过一层白纱帘,滤去了绵光的锋芒,铺满了整个家宅。
萧思曦是自然醒的。
没有深山校区清晨六点准时响彻宿舍楼的急促闹钟,没有桌头堆积如山待批改的作业,使她终年劳累的神经放松下来。
六年了,她很少有这样彻底松弛、完全属于自己的清晨。
屋内静得安稳,听不到半点嘈杂,空气里都是闲散慵懒的味道。
她平躺在床上,身姿舒展,慢慢的睡意褪去。抬手慢悠悠捞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定格在上午八点整。
界面干净空旷,没有工作消息轰炸,没有教务通知弹窗,没有任何人需要她即刻回应、即刻迁就。
“真是难得的偷闲。”
萧思曦偏过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轻喃,语调温缓散漫,带着她一贯独处时的碎嘴性子。
她向来这样,心里万千细碎思绪,总喜欢轻轻念出来,算不上矫情,只是多年独处养成的小习惯。温柔话唠是真,骨子里也通透。
二十九岁,最意气风发的六年光景,她全数安放在深山的一方讲台之上。
外界向来喜欢对她的选择妄加揣测,流言五花八门。有人赞她甘于清贫、心怀善意,有人胡乱臆测她避世失意、情场受挫,更有不少人笃定,她远赴深山支教,是为了躲开某段过往、躲开某个人。
每每听见这些说辞,萧思曦都只淡然一笑,从不辩解。
因为无人真正懂她,也无需旁人懂。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逃避二字。
萧思曦一身傲骨,坦荡磊落,行事光明心正,从不躲闪是非,从不畏惧过往,更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一段关系,刻意退让、狼狈远走。
六年前选择放下都市所有光鲜资源,毅然扎根偏远深山,从头开始、教书育人,从头到尾,都是她主动清醒的取舍。
彼时的上层圈子,浮华外壳之下,尽是腌臜人心与无尽是非。流言蜚语漫天遍野,旁人的揣测、杜撰、嫉妒、搬弄是非层层叠叠,将简单的人事搅得浑浊不堪。
她生性干净通透,爱纯粹、爱坦荡,最厌烦这种勾心斗角、人嘴碎玉的嘈杂环境。
既然俗世喧嚣扰人本心,既然浮华圈子人心复杂、是非不断,那她便主动抽身,择深山清净,伴清风书声。
不是逃离是遵从本心,不愿过多纠缠一个太爱算计的人。
与情爱无关,与故人无关,纯粹是她厌倦了复杂人心,懒得周旋无谓人际。
而六年前她与纪瑾慢慢疏远、直至断联,也从不是外界谣传的赌气冷战。
从头到尾都没有恩怨。
只是萧思曦慢慢看透、慢慢清醒了。
纪瑾聪明、敏锐、心思活络,活得通透、精于算计,总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洞悉感,事事看得太穿、算得太细,习惯性以自己的精明通透去评判周遭人事、拿捏人心分寸。
年少相伴时,她尚且可以包容这份特质,只当是对方心思细腻、聪慧通透。可年岁渐长,相处越久,萧思曦越觉得疲惫。
她性子直白,做人做事磊落随心,不喜欢凡事都要过于权衡利弊、拿捏分寸的人。
日复一日看着纪瑾自以为通透清醒,事事精明洞悉博弈,她渐渐觉得乏味又心累。
不是谁错了。
只是三观不合,处事相悖。
纪瑾活在算计与通透里,步步精明、字字拿捏;
萧思曦活在坦荡与随性里,当时姓林的为纪瑾吃醋给她起势造谣,真看得起她。
但其实她不怎么在意,没有她非礼纪瑾的事情,没必要为了莫须有的事情扰乱自己的心情。
萧思曦只是慢慢收回了所有热忱,慢慢淡了相处的心意,慢慢不再迁就,自然而然疏远,安安静静退出了对方的人生轨迹。
她不是逃避。
只是看透累了,不想再磨合了。
于是她在无声中主动断联,辞去京都所有的工作,整整六年,再无交集。
六年光阴,她在山野教书育人,沉淀心性,洗尽浮华。纪瑾留在繁华都市,步步深耕,愈发精明内敛。
两条人生轨道,平行延展,互不干扰。
直到昨日那场私人宴会,时隔六年,两人猝不及防再度碰面。
没有久别重逢的悸动。只有一种淡淡的别扭。
六年未见,纪瑾依旧是那副模样,眉眼精明,分寸得当,看似温和从容,实则事事洞悉、字字权衡。
她的攀谈,却又让萧思曦再次清晰感受到当年那种疲惫感。
还是老样子。
依旧是那份自以为通透、事事拿捏的精明。
那一刻她更加确定,当年的疏远,是最正确的选择。
没有不甘,只剩彻底的看淡。
“往事随风,不值一提。”
萧思曦轻声自语,彻底将昨夜那场短暂重逢、那点微末别扭尽数扫空。
好不容易得来的完整假日,不该被陈年老人、打扰到她的心绪。
利落翻身下床,她的动作飒爽干脆,自带独属于姐姐范的利落气场。
洗漱梳妆一概从简,在支教时养成的习惯
衣柜打开,全是中性偏帅风格的衣服,嘟囔了几句话打开手机翻看了一下今天自己的幸运数字是八,翻到第八套衣服。
黑色宽松短款工装外套,版型利落挺括,自带飒然气场,内搭纯白基础T恤,下身搭配垂感极佳的直筒黑裤。
一身穿搭干净、帅气、利落、坦荡,完全贴合她的性子。
稍稍长了点的狼尾很更加衬得冷冽气场,却丝毫不减周身飒爽风骨。
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却也能使她人瞩目。
这就是萧思曦,张扬话唠却绝软弱,坦荡随和却绝不卑微。
简单打理完毕,她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家常清汤面,卧上两颗圆润饱满的荷包蛋。
深山六年,日常饮食素来清淡朴素,粗茶淡饭早已习惯,反倒让她愈发珍惜这种简单安稳的烟火气。
端着碗坐在原木餐桌前,慢慢扒拉着面条,嘴巴依旧闲不住,慢悠悠碎碎感慨。
“人这一生,真难顺心啊。”
“非要事事精明的算计,活得太累,真不值当。”
这话像是在闲谈人生,又像是在暗自复盘过往。
她从不否定纪瑾的活法,只是单纯不想周旋。
仅此而已。
收拾干净碗筷,窗外秋阳正好,风清日朗,温度适宜得恰到好处。
闷在家里属实浪费大好光景,萧思曦稍作思忖,索性换鞋出门,驱车前往市中心的综合商场。
深山六年,日常皆是宽松朴素的工装服饰,穿搭单调乏味,趁着休假,正好挑几件帅气利落的新衣,换换心情,取悦自己。
商场之内人声鼎沸,车流不息,繁华热闹的都市烟火扑面而来。
喧嚣鼎盛的都市,安静清宁的山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萧思曦步履从容,身姿挺拔飒爽,行走在人群之中,不张扬、却自带清冽的气场,格外惹眼。
她径直走向商场二楼的中性工装风服饰专区,对满层温柔甜美的裙装、精致繁复的女装视若无睹,从头到尾只偏爱利落帅气、简约大方的款式。
慢悠悠闲逛挑选,片刻之后,她选中三件版型极佳的单品。
一件短款机车牛仔夹克,干练帅气;还有一条高腰工装阔腿裤,百搭利落,完全是她的风格。
“这版型不错啊,挺衬我的。”
萧思曦抱着三件衣物,低声呢喃,转身走向店铺内侧的试衣间。
试衣间区域人流量不大,大半隔间空置,安静清幽。她走到最内侧的隔间,反手轻轻扣上锁扣。
外界所有喧嚣,背景音乐瞬间被这堵门隔绝。
狭小私密的空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身心全然松弛,享受惬意的时光。
将衣物挂在挂钩上,脱下身上的工装外套,抬手拿起那件炭灰色外套上身试穿。
挺括的面料修饰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松弛有度的版型衬得她气质清冷又帅气,干净高级。
萧思曦对着落地镜左右微调姿态,慢悠悠打量,心里碎碎念叨:
“还真挺好看。”
她正抬手细细整理领口,专注打量镜中身形效果之际。
隔壁空置许久的试衣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轻响。
咔嗒。
推门然后落锁。
她心想
她依旧低头整理衣摆,
可下一瞬,一道清亮冷冽、辨识度极高的女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木质隔板,轻轻落了下来。
只是极轻的一声呼吸动静,萧思曦的动作骤然一顿。
是纪瑾。
六年未见,昨日刚刚重逢。
纪瑾昨天的抽象给她搞得挺烦的。
六年互不打扰,偏偏昨日重逢,今日又在狭小的试衣间一墙之隔偶遇。
隔着薄薄木板,两人距离近得离谱。
她能清晰听见隔壁纪瑾挂衣服、整理裙摆的细微动静,每一声轻响都清晰可闻。
她轻叹了口气。
纪瑾也从来没错。
只是太精明习惯权衡利弊了。
不喜欢所以才不纠缠,是给两个人最大的体面。
两个试衣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安静,静默过后,隔板另一侧,纪瑾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几分笃定:“隔壁是萧思曦?”
萧思曦抬眼诧异的看向旁边的试衣间,随后便明白了。
“你跟踪我?”
隔板对面传来一声低笑,音色清冽:“没有,只是碰巧。”
纪瑾昨日决定不强硬进入她的生活,但她现在做不到。
少女,你看看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随后便都从试衣间走出。
“你也来挑衣服?风格还是一点没变,”
纪瑾的语气自然熟稔,仿佛六年空白从未存在,依旧是从前那种,实则拿捏分寸的姿态。
萧思曦应声:“休假没事随便逛逛。”
简单客气,她不觉得尴尬。
知道对方的处事方式,心生疲惫主动疏远。
纪瑾隔着木板,像是摸清了她淡淡的疏离态度,半点没有觉得驳面子。
“既然这么有缘,正好快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萧思曦嘴角抽抽拒绝到:“不用了。”
哎呀你不累吗大姐姐,我们六年不见了,早就分道扬镳了。
可这一次,纪瑾全然不松口,缠得极紧,态度异常的执拗,带着非要缠到她答应为止的韧劲。
“别不用。”
她语气轻淡,却寸步不让,没有半分退让,“你不用跟我客气,也不用刻意避着我。六年没说过一句话,昨天匆匆一面就算翻篇,太潦草了。”
“今天撞上就是缘分,这顿饭必须吃。”
萧思曦,依旧拒绝:“不是大姐,你缠着我干啥,你找凌彦不好吗?嗯?”
纪瑾脸色一变,做错事般的说到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行行行,你们没有关系,也请你不要和我有关系。”
来了,纪瑾看着萧思曦又是一副小嘴一歪伤害你猜的样子。
她面色扭曲了一瞬间。
“不在乎过往。但我不能就这么让六年轻飘飘过去。”
“我不跟你闹。就一顿饭,吃完你想走立刻走,我绝对不会多缠一句。”
“你要是今天一直拒绝,那我就等在店门口,等你试完、结账、出门,我一路跟着你。你回家我等楼下,你逛街我跟着逛,反正我今天有的是时间。”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十足的偏执,是摆明了死磕到底。
是缠人,甩不开的死缠烂打。
萧思曦当场头疼不已,心底疯狂碎碎吐槽:
这人真是的,六年半点没变。
真会拿捏人心。
她自己最讨厌没完没了拉扯僵持,偏偏她最会这套。
她是个直白的性子,最不擅长应付这种死缠烂打的狗皮膏药。
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对方仍旧不依不饶。
真要闹到尾随的状况才叫真的难堪。
萧思曦深吸一口气,彻底被磨得没办法只能妥协。
略微咬咬牙,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退让:“行,就一顿饭,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对面的人发出轻快的笑意,稳稳得逞:“好,我守信用,不多烦你,我去店外等你。”
她走后萧思曦对着镜子无奈摇头,低声自语:
“真是缘分来了躲都躲不开。算了,一顿饭而已,能咋滴我。”拎着购物袋走出店铺,一眼便看见站在店门口的纪瑾。
见萧思曦出来,纪瑾立刻上前,自然伸手想接过她的袋子。
萧思曦侧身轻避,“不用,你看我像是没长手的样子吗?”
纪瑾闻言也不勉强,笑着退步:“想吃什么?你挑。”
“随便。”萧思曦咧着嘴应声。
“那我选一家清淡的。”纪瑾顺势做主,熟稔得仿佛从未疏远。
两人并肩顺着商场步行街往外走,气氛不算僵硬,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感。
萧思曦在心里依旧慢悠悠复盘心绪。
两人一路缓步走出商场,街边车流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午后阳光暖而不烈。
可就在拐过商业街路口,即将抵达停车区的瞬间。
萧思曦的目光,骤然被不远处的一幕钉在原地。
街口奢侈品店门口的一辆豪车旁,站着一对姿态亲昵的男女。
男人身形熟悉,是她交往已久、温柔体贴的男友林舟。
而他身侧依偎着的女人,一身奢饰品,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他在傍富婆。
这时候的林舟,和平日里她见到的犹如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见到的林舟温和谦虚,在此刻荡然无存,动作变得亲昵暧昧,毫不避讳。
富家千金抬手勾住他的脖颈,笑着低语,姿态缱绻。
街头人来人往,他们旁若无人,亲密无间。
给萧思曦看的嘴角一抽抽的。
出轨傍富婆,好样的,真是啥都干,下头男。
一瞬间,给萧思曦恶心的不行不行。
她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失态,只有对下头男的厌烦。
掠过身旁的纪瑾,也瞬间看清了眼前的画面,周身笑意骤然收敛。
风路过街边,吹起她的发丝。
萧思曦心头千头万绪,最后心里狠骂下头男。
一天天小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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