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掠过育英中学的梧桐树梢,抖落一地细碎的光影,却吹不散高二(7)班教室里那股压抑的气息,更吹不散苏玉笙心底沉甸甸的牵挂。
朱馨茹的这场病,来得猝不及防。起初只是持续不退的高烧,她强撑着上了两天课,最后在课堂上脸色惨白晕倒,才被紧急送往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苏玉笙趁着晚自习间隙,偷偷跑到医院,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朱馨茹,心里像被生生揪紧,疼得喘不过气。病毒性流感引发甲状腺功能异常,医生说必须住院调理,还要长期服药,叮嘱要好好休息,不能劳累,更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朱馨茹住院的那半个月,是苏玉笙高中以来最煎熬的日子。
学校、医院、合租小屋,三点一线,成了她全部的生活轨迹。白天要正常上课,不能落下功课,也不能让老师同学看出异样,只能把所有的担忧压在心底,课堂上频频走神,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朱馨茹空荡荡的座位,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写下她的名字,又慌忙划掉,指尖攥得发白。晚上放学,她顾不上吃饭,第一时间就往医院赶,带着温热的粥和温水,站在病房外,不敢进去打扰,只是隔着玻璃,静静看一会儿朱馨茹熟睡的模样,看她打着点滴,眉头微微蹙着,连睡觉都透着一股不安,苏玉笙的眼眶就会瞬间泛红,心里满是自责,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她的不适,没能好好照顾她。
朱馨茹的父母怕影响苏玉笙学习,每次都劝她早点回学校,不要总往医院跑,苏玉笙只是点点头,却依旧每天都来,哪怕只是站一会儿,哪怕只能跟朱馨茹说上一两句话,她也觉得心安。朱馨茹清醒的时候,看到她来,总会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虚弱:“你别总来了,好好上课,我没事的。”可苏玉笙能看出,她笑容里的勉强,眼底藏着的不安与脆弱,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没过多久,朱馨茹病情稍有稳定,便出院回家休养,不用再住院,可苏玉笙的担忧,丝毫没有减少。她知道,药物的副作用已经慢慢显现,朱馨茹的体重开始上升,那个向来清瘦骄傲的女孩,定然无法接受自己的变化,定然会把自己封闭起来。
果不其然,朱馨茹回家后,就彻底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不肯出门,不肯见人,连父母都不愿意见,更别说让苏玉笙进门。苏玉笙去过她家好几次,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房间紧闭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敲了无数次门,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只能听到隐隐的啜泣声,从门缝里钻出来,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苏玉笙的心上。
她给朱馨茹发消息,一条又一条,全是温柔的安慰与牵挂,告诉她好好休息,告诉她不用担心功课,告诉她自己会一直等她,可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她想把整理好的课堂笔记、重点习题送到她家门口,却只能放在门垫上,第二天再去,笔记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落了一层薄灰。
朱馨茹把自己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也隔绝了苏玉笙所有的关心与陪伴。
而苏玉笙,只能回到她们一起租的小屋里,守着满屋子的回忆,度日如年。
这间离学校不远的一居室小屋,是她们高二开学后一起租下的。朱馨茹家离学校太远,每天往返太折腾,苏玉笙便主动提出一起合租,互相有个照应。她们一起逛家具市场,挑选简单的桌椅、床铺,一起贴墙纸,把原本空荡荡的小屋,布置得温馨又干净,这里藏着她们高中时光里,最隐秘、最安稳的快乐。
往常的傍晚,小屋总是暖的。朱馨茹会坐在书桌前刷题,苏玉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满是默契;她们会一起煮简单的面条,分吃一个苹果,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轻音乐;睡前会坐在床边,聊几句学习上的难题,聊几句对未来的憧憬,约定好要一起努力,考同一所大学。小屋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她们共同生活的痕迹,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她们的点点滴滴。
可如今,朱馨茹不在,小屋变得空荡荡的,冷清清的,连空气都透着压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暖与烟火气。
苏玉笙推开小屋的门,玄关处,还摆着两双并排的拖鞋,一双是她的白色,一双是朱馨茹最喜欢的浅粉色,鞋尖对着门口,像是主人随时都会回来。鞋柜上,还放着朱馨茹常用的发圈、钥匙,整整齐齐,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仿佛她只是出门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客厅的小茶几上,放着两个马克杯,一个印着简单的云朵图案,是苏玉笙的,一个印着小猫咪,是朱馨茹的,杯沿上,还留着淡淡的唇印,是她们之前一起喝水时留下的。茶几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水果,是朱馨茹住院前,她们一起买的,如今已经微微发蔫,没人再去打理。
靠墙的书桌上,并排摆着两张学习桌,桌上的书本、习题册、笔袋,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是她们平日里的习惯。朱馨茹的书桌上,还放着她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笔尖压在卷子上,字迹工整清秀,是她惯有的风格,旁边还放着苏玉笙送给她的钢笔,安安静静地躺在笔盒里,再也没有被拿起过。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是朱馨茹写的,上面是她们约定好的学习计划,字迹娟秀,如今看着,却满是心酸。
书桌旁的小窝,是她们一起给小猫七月搭的。七月是她们上个月在小区里捡到的流浪猫,小小的一只,橘白相间,怯生生的,朱馨茹一眼就喜欢上了,软磨硬泡跟苏玉笙商量,把小猫带回了小屋,取名七月,因为她们是在七月定下的合租约定。
往常这个时候,七月总会黏在朱馨茹身边,要么趴在她的脚边睡觉,要么蹭着她的裤腿撒娇,朱馨茹总会温柔地抚摸它的脑袋,眼里满是笑意,那是苏玉笙见过,她最温柔、最放松的模样。
可现在,七月窝在小窝里,恹恹的,没有一点精神,不再像往常一样活泼闹腾,只是时不时抬起头,看向门口,看向朱馨茹常坐的位置,发出轻轻的、委屈的叫声,像是在想念自己的主人,像是在疑惑,为什么那个总是温柔抚摸它的姐姐,一直不回来。
苏玉笙蹲在小窝旁,轻轻抚摸着七月的脑袋,指尖划过它柔软的毛发,眼眶瞬间泛红,心里五味杂陈,又酸又涩,堵得厉害。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满屋子属于她们的痕迹,思绪万千,心里的滋味,复杂到无法言说。
她想起,刚合租时,朱馨茹笨手笨脚地煮面条,差点把厨房烧了,最后两人只能点外卖,却吃得格外开心;想起深夜刷题,朱馨茹遇到难题,皱着眉头苦恼,她轻轻凑过去,一点点讲解,朱馨茹豁然开朗时,眼里闪着光亮,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想起她们一起给七月洗澡,七月挣扎着弄湿了她们的衣服,两人笑作一团,闹了好久才收拾干净;想起朱馨茹抱着七月,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好好努力,好好生活。
那些温馨的、细碎的、美好的瞬间,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这些回忆,独自煎熬。
她心疼朱馨茹,心疼她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心疼她被药物副作用改变模样,心疼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独自承受自卑与委屈,不肯让任何人靠近,不肯给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她知道朱馨茹的骄傲,知道她的敏感,知道她无法接受自己变胖的样子,更怕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所以才选择逃避,选择躲起来,连她都不愿意见。
苏玉笙坐在朱馨茹常坐的椅子上,拿起她用过的马克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感受着残留的、淡淡的温度,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心里满是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朱馨茹打开心门,才能让她知道,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她是清瘦还是发胖,她都永远是她心里最珍贵、最美好的样子。她不怕等待,不怕朱馨茹一直躲着她,只怕她一直委屈自己,一直自我否定,一直活在自卑的阴影里,走不出来。
她看着趴在脚边,依旧望着门口的七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七月,她什么时候才肯出来啊,我好想她,我好担心她……”
小猫七月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软软的叫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一同等待。
苏玉笙就这样,坐在朱馨茹的位置上,看着满屋子的点点滴滴,看着恹恹的七月,从傍晚坐到深夜,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屋里的灯光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全是朱馨茹的身影,全是她们在一起的时光,心里的牵挂与心疼,交织在一起,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她不知道朱馨茹还要把自己锁多久,不知道朱馨茹回到学校后,要面对怎样的议论与嘲讽,可她心里早已下定决心,不管未来有多难,不管朱馨茹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会一直守在她身边,陪着她,护着她,等她慢慢走出自卑,等她重新露出笑容,等她们回到从前,一起在小屋里学习,一起陪着七月,一起朝着共同的目标努力。
这份藏在心底的牵挂与温柔,从未因朱馨茹的逃避而减少半分,反而愈发浓烈,像深夜里的光,照亮着这间冷清的小屋,也支撑着苏玉笙,一直等下去。
而这份煎熬的等待,终究还是迎来了尽头。朱馨茹在父母的反复劝说下,终究还是要返校读书,当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议论,都朝着她涌来,可她不知道,那个在小屋里守着回忆、日夜牵挂她的人,早已做好了守护她的所有准备。
朱馨茹站在教室门口,指尖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宽大的校服罩在她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布袋,刻意想要遮住日渐圆润的脸颊和胳膊,却反而让她显得愈发臃肿笨拙。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踩在刀尖上,生怕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出院后的这些日子,她把自己蒙在房间里,拉严所有窗帘,拒绝和外界产生任何联系。镜子里那个脸颊圆钝、腰身臃肿、连走路都觉得沉重的陌生模样,击碎了她所有的骄傲,铺天盖地的自卑将她淹没,她不怕病痛,不怕吃药,唯独怕见到苏玉笙,怕见到那个见过她所有美好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的人。
苏玉笙是她藏在高中时光里,最隐秘也最珍贵的光。高一同桌的一年,是她最安稳的时光,苏玉笙见过她清晨背书时认真的侧脸,见过她解出难题时眼里的光亮,见过她被流言困扰时泛红的眼眶,见过她抱着七月温柔浅笑的模样。升高二合租、分开座位后,她们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默契,苏玉笙记得她所有喜好,会在她熬夜刷题时递上温牛奶,会在她难过时默默陪伴,这份藏在校服袖口下、合租小屋里的心动,是她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
可现在,她变成了这副模样,她不敢想象苏玉笙看到她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是惊讶,是嫌弃,还是客套的安慰?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所以她只能逃,逃到苏玉笙找不到的地方,逃到那些目光不会落在她身上的地方。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原本喧闹的教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几秒。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诧异,有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打量,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僵硬,连脚步都迈不开。
耳边的窃窃私语,字字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那是朱馨茹吗?怎么胖成这样了?”“天呐,变化也太大了,跟换了个人似的。”“听说生病吃药吃的,可惜了。”“苏玉笙会不会嫌弃她啊,以前她们关系那么好……”
最后一句话,精准地扎进朱馨茹最脆弱的地方,她脸颊血色尽失,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塞进桌肚,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胳膊里,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教室后排,苏玉笙的目光,从朱馨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牢牢地锁在了她的身上。
这些天,她守着空荡的合租小屋,守着恹恹的七月,尝尽了牵挂与煎熬,此刻看到朱馨茹把自己缩成一团、刻意躲避所有人的模样,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太懂朱馨茹了,懂她骨子里的骄傲,懂她的敏感细腻,懂她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更懂她此刻藏在自卑下的脆弱。
苏玉笙没有立刻上前,她知道,此刻的朱馨茹最需要的不是突兀的安慰,而是安静的空间与尊重的陪伴。她只是默默看着,目光里满是心疼,指尖紧紧攥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字迹都有些歪斜,脑海里却全是小屋里的点点滴滴,全是朱馨茹曾经明媚的模样,与此刻狼狈的样子重叠,心里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
课间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喧闹声再次响起,朱馨茹依旧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苏玉笙缓缓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她的座位旁,蹲下身,没有抬头看她的脸,只是轻轻将温牛奶和面包放在她的桌肚里,那是她每天都准备的,哪怕之前一直被拒收,她也从未间断。
“馨茹,”苏玉笙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像晚风拂过湖面,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带着藏了无数日夜的牵挂,“我知道你难受,我都懂。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是那个和我一起布置小屋,一起养七月,一起约定考大学的朱馨茹,从来都没有变过。”
“不要躲着我,不要否定自己,七月还在等我们回家,等你摸摸它,等你和我一起煮面条,等你重新坐在书桌前,跟我一起刷题。”
朱馨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眼泪砸在胳膊上,晕开大片湿痕,她想说什么,却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心里的委屈、自卑、感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苏玉笙没有再逼迫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往常无数次安慰她那样,温柔又坚定:“我就在你身边,一直都在,等你愿意抬头看我,等你愿意跟我回家。”
说完,她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目光依旧紧紧落在朱馨茹身上,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朱馨茹独自承受一切,她要陪着她,对抗所有的议论与嘲讽,陪着她慢慢走出自卑,陪着她回到那个充满回忆的合租小屋,陪着她,一起等七月等到主人,等她找回曾经的自己。
而总有人,喜欢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张昊的恶意嘲讽,同学们的背后议论,很快接踵而至,朱馨茹的自卑愈发浓烈,愈发刻意躲避苏玉笙,可苏玉笙始终没有放弃,她的心疼与理解,终究会化作最温柔的力量,一点点融化朱馨茹心里的坚冰,一场迟来的坦诚沟通,也即将在放学后的教室,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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