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许让那天在陈辞没放学前就走了,没发消息,在他桌上留了张字条。

字体歪歪扭扭的。

【我走了。】

许淑仪接到通知就订了最早的机票回国,然后开始给许让办各种手续。

总之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所以该上学上学,该玩就玩。

许让和之前一样,什么也没变。也不会因为离别而伤感,他认为就该这样,不需要把负面情绪发泄到本该发生的事情上。

还有就是他不擅长离别,也不喜欢道别。

所以没人看出来许让要走,他也没和任何人提。

“我去许让,我感觉我最近又行了!”蒋序淮提着一张做了一半的卷子急吼吼地跑过来。

“我物理选择题全对!”

许让捂着胳膊在桌子上神神秘秘写着什么东西,闻言小偷似的赶紧捂住。

蒋序淮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藏什么了?给我看看!”

许让捂得更紧了:“什么也没有。”

“我都看见了!是不是绝交信!我靠,你居然要和我们绝交!你怎么能这样!”

许让自下而上皱眉看他:“你有毛病?”

“蒋序淮,你对错答案了。”黎生捏着一张答案纸走过来,“你刚对的是数学答案,这才是物理答案。”

蒋序淮:“……”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蒋序淮开始重新对答案,然后——

“我要转文——妈妈,我要转文!rapper我讨厌你!物理我恨死你了!”蒋序淮仰天长啸,抱着物理卷子回座位哭去了。

黎生呲着个大牙乐呵呵地,看许让一眼,伸出大拇指往后指了指人:“他全错。”

许让一下子也乐了,毫不留情地道:“没救了。”

蒋序淮耳尖听见了,一下子扭过来脑袋,眼神藏着杀气,面无表情:“我听见了。”

“……”

而后五指并拢在脖子上横着划了一道:“我他弟的写了一个半小时!”

“……”

“大家!”谌浅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画着淡妆,长发飘荡在而后,声音轻快又高兴,“快点来看我刚拍的照片!”

于是好几个脑袋凑在一块看谌浅刚拍的美照。

人太多,许让没急着去看,把桌上的纸折成很小的一张后踹进了口袋,又从桌肚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消息。

有许淑仪的。

许让点开一看。

【许淑仪:我在校门口,已经和你们老师请过假了。】

许让回了个“好”,心里突然很堵。

大课间,班里乱糟糟的,和同伴大脑大笑,男生玩笑着怼天怼地争来争去,脸红脖子粗的,还有女生们凑在一起讲八卦,开玩笑,也有被卷子愁的生无死恋的。

都是平常发生过的,一切都没变,可许让却突然有些舍不得。

他转头去看旁边的空位子——陈辞有事去办公室了。

很少有离开位置的时候。

临走前是见不到了。

果然没有缘分了。

许让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拿上手机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刚走到门口,闷头欣赏照片的谌浅突然看过去:“许让!”

许让脚步一顿,回头。

“你去哪儿?”

蒋序淮、黎生、边天卓、明常轩、齐贺都看过去。

“走了。”许让愣了一下,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靠,你要回家了?!!!”蒋序淮反应过来。

“嗯。”许让低头,摸了摸鼻子。

蒋序淮开始不要脸了:“给我去校门口买杯奶茶再走。”

黎生:“我也要。”

谌浅:“我要喝新出的海盐茉莉奶绿!”

边天卓:“我也要喝!”

明常轩:“我也是!”

许让看向齐贺,齐贺摸了摸自己的腰:“我就不喝了,最近减肥呢,要戒糖。”

“……我去嫂子,你他大爷的能正常点不能?瘦的都快比例失调了,还减?!!!”蒋序淮上手拍了拍齐贺的肚子,“给他来杯全糖珍珠奶茶,我请。”

齐贺不吃这套:“别买啊,我怕得糖尿病。”

蒋序淮:“装吧你就。”

边天卓凑近道:“你没点咱嫂子最爱喝的那一款,他最不喜欢喝珍珠奶茶了。”

蒋序淮也压低声音,当着面蛐蛐道:”我知道啊,我怕他真喝你知道吧。”

“……你也有够装的。”

齐贺把头一下甩过去:“我听见了。”

“……”完了。

走廊上,隋以藏抱着个篮球,在远处朝他挥了挥手:“许让!打篮球去啊!”

许让摆手,示意不了。

隋以藏就又喊:“那下次一定啊!”说完也不等许让回答,匆匆和同伴跑去了操场。

许让扯着唇角苦笑一下。

没有下次了。

买奶茶拢共花了二十多分钟,许让把饮品给他们之后,鸟一样一哄而散。

“钱给你转过去了!”蒋序淮挥了挥手机。

“叮叮叮”几条收钱消息层出不穷。

许让没看,没打算收。

在校门口目送他们走之后,也准备转身走。

刚转身,一道清冷带着点喘的声音传过来。

“许让。”

迈出去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许让眉毛轻轻颤了一下,低头眨了眨眼睛,调整好情绪后转过身。

隔着一道收缩门,少年一身干净的紫色校服,头发有些凌乱,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刺眼的光。

许让再次低头,回避了一下。

“要回家?”陈辞问,很冷静。

“嗯。”

“什么时候回来?”

许让就怕他问这个,他不会回来了,但又不想让他知道也不想欺骗他。

刚准备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啪嗒”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地面上响起。

许让抬手摸了摸脖子,空的。预感不好,低头一看,平安扣掉在地上,碎成了两瓣。

莫名其妙碎的。

太阳肆虐地烤着地面,耳边是蝉鸣的叫声,树叶发出籁籁的清脆声,马路上鸣笛的汽车声,一切都变得模糊,遥不可及。

许让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愣愣地看着地上碎成两瓣的平安扣。

真的没有缘分了。

他和陈辞,真的要无缘了。

一直在抱着还会有缘分的他,被碎掉的平安扣在一次拉回现实。

几年前碎掉的平安扣与几年后碎掉的平安扣在这一刻,好像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闭环。

它仿佛在说,所有东西你都留不住的。

胸口发闷,口鼻像被堵住,眼神失焦,脸、头皮、大脑、手开始发麻,脊背覆上一层很薄的冷汗。

他真的就像是石化在了原地。

“许让。”陈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温热的手指抓住自己的手腕。

许让回神,抬头,眼神是茫然的,脸是木楞的。

好像碎掉的平安扣击碎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我、我的平安扣碎了。”许让回不了神,又重复一遍,“陈辞,我的平安扣碎了。”

陈辞觉得不太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那股在办公室就堵住的气越来越重,他渐渐有些喘不过来。

出办公室后,旁边的桑宁突然出声:“陈辞。”

陈辞只想赶紧回到班里,他侧头,表情很急:“怎么了?”

桑宁没见过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愣了一下后,指了指校门口:“许让好像要回家了。”

陈辞看过去,一大群人围在校门口,校外站着许让,他也只看见了他。

“我可以帮你拿回班里。”桑宁的声音将他拉回来。

陈辞回神,把手里的卷子递给桑宁,匆匆道了声谢后就跑下去了。

许让状态明显有些不太好,他就更不能表现出不好。

他强压下去那股烦闷与不安,捡起地上碎掉的平安扣:“我帮你修好。”

怎么可能修好。

修不好的。

陈辞,你别哄我了。

它修不好的。

如鲠在喉,许让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低低地:“嗯。”

“许让。”许淑仪在对面看着也不对劲了,不放心就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对着外面喊了声。

许让回头,一脸小孩子不知所措的模样。

许淑仪愣了,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副表情了。

“该走了。”回神,替许让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陈辞慢慢松开了手,心里愈发难受。就好像有只无形的手伸过来,从陈辞手里牵过许让,把他带走。

上车前,许让扶着车门,转身看陈辞:“我走了。”

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来,但好像又说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了几个带有试探的字:“我买了很多橘子味的糖。”

许让顿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我有蛀牙了。”

陈辞这才明白心里的那点不安源于哪里,他找到了答案,但这个答案只能他知道,也只有他知道。

“我还买了橘子味的牛奶和酸奶。”

许让蓦地把眼睛垂了下去,重复:“我走了,陈辞。”

这次不等他回答,便钻进了车里。

“砰”一声,防窥玻璃彻底隔绝了许让的脸。陈辞看不见他了。

黑色的轿车也毫不留情地开走了,没有再给他上前道别或者说任何话的机会。

而在走廊上目睹了一切的桑宁收回了视线,沉默地回了班里。

*

关上车门的那刻,挂在许让眼里,迟迟不下来的眼泪才如暴雨一样,砸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泣不成声,抬手不停用手腕用力地抹着眼泪。

开车的许淑仪吓坏了,腾出一只手不停地在许让后背上轻轻地拍。

她不知道许让和陈辞的关系,只当是一次突如其来的道别,许让舍不得他的同学朋友们。

只是她不知道,许让没和任何人说他要走。

也不知道,那些眼泪还混着愧疚、懊悔。

行李什么的早搬完了,但许让还是执拗地想要再回家一趟。许淑仪也就陪着他回去了,正好她也有点事没处理。

许让去了赵挽霜家,而许淑仪在小区外的一家糖水店和云慈对坐着。

“你要带许让走了?”云慈问。

许淑仪:“嗯。”

云慈嫣然一笑,更多的是怅然:“也好。不过他是怎么同意的?”

“他病了,胃癌晚期。”

云慈一怔,她居然不知道。

也对,她这个妈也不称职,不知道是正常的。

“能治好吗?”这回云慈声音里染上了点颤音。

“可以。”

云慈松了口气,而后恢复如常。

许淑仪就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云慈把一份DNA报告推到许淑仪面前:“许让的抚养权可以给你,不需要过许志林的同意,他不是许让的亲爹。许让是我和一个法国人生的,只是那男的不知道。许志林也不知道。”

“嗯。”许淑仪很平淡。

云慈眯了眯眼睛,看着她,反应过来——许淑仪早知道了。

她笑着,想到为了恶心许志林,不让许志林过上好日子就一直和他闹,闹得许让不安生,闹得许让从小野蛮生长,没人管教。

可笑啊。

真可笑。

“我很好奇,为什么现在才选择说?”

“没意思了,以前总想着恶心许志林,但回头再看感觉没必要了,很累。不光他的生活一团糟,我的生活也变得遭了。与其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种烂人身上,不如就此放手,反正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翻不了身。但我不一样,我可以。”

云慈描的秀眉轻轻一挑,话语间带了点讽刺。

“那法国人是我初恋,后来把我睡了就踹了。谁知道那时候就有了呢,那时候年纪小,我也没人管,再加上怀孕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然后就刚好遇见许志林,他那时候对我可好了,把我当块宝,碰都舍不得碰一下。在一起半个月吧,他跟我求婚,我也就脑子一热答应了。”

“婚后他对我更加好,百般呵护的那种。后来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我就不忍心把真相告诉他了,一直拖着,拖到预产期。然后我就想着,等孩子生下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再告诉他。如果他接受不了,怎么骂我说我都没事,我可以离婚,然后带着我的小孩走。”

“可是呢,等孩子一生下来,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什么脏话都说得出来,态度也比之前恶劣很多。产妇刚生完孩子是很敏感的,没多久我就产后抑郁,要不是许让他爷爷帮我带孩子,一直在我身边守着我,我可能也不会好起来。”

云慈说起了之前的事,嘴角挂着点冷笑。

“恢复之后,我就想着怎么报复许志林,恶心他,拖着他,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

许淑仪耐心听完,没说任何怪罪她的话。

“恭喜你,挺了过来。”许淑仪看着她的眼睛,诚心祝贺。

云慈倒是讶异:“你不怪我?”

“我没有立场怪你。”许淑仪说,“只有许让有立场。”

许淑仪理解云慈,就像她说的,她那时候处境就已经很糟糕了,她没办法,她太天真,她心里有怨,所以才造成这样一副局面。

如果她那时候向她求救,也许就不会这样。

可是许淑仪很快意识到,云慈她不会的,她一旦向外界求救,许志林也会阻止她的,他也不想她过上好日子。

这样耗着,互相恶心,比什么都好。

“可我觉得你是爱许让的。”许淑仪突然道。

云慈这次很决绝:“我不爱他。”

“你不爱他就不会在他两次出事的时候打电话给我,你不爱他就不会给他准备生日礼物,也不会以我的名义给他塞两千块钱。”

云慈陷入了很久的沉默:“这是我欠他的。”

“不,你只是太爱自己了,云慈。”许淑仪目光紧盯着她,“你虽然是个不合格的母亲,但身为女性,我认为你是对的。就像很多人说的,你得先是你自己,才是一名母亲。”

就像是多年来的伪装被拆穿,有人看见了她的苦衷,理解了她的所做作为。

云慈看着她,眼眶有了些湿润:“谢谢。”她低下头,右手食指指腹轻轻碰了下睫毛。

很长时间后,她道:“我希望你能帮我离婚。”

“好。”许淑仪说,又从口袋里掏出把房子钥匙,“我在苏城有套房子,你……”

话没说完就被云慈打断:“不用了。”

“我找到份工作,正经的。也把之前买的那些包二手转卖赚了不少钱,租了套离工作的地方很近的房子,够养活我自己了。”

许淑仪就没再多说什么。

……

另一边,许让把这几天构思好的信递交给了赵挽霜,托付她帮自己给陈辞。

“我听淑仪阿姨说了,你要走了么。”赵挽霜接过信,问。

许让:“嗯。”

“还回来吗?”

“不知道,应该吧。”许让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赵爷爷呢。”

“爷爷听说你要走了,很早就出门买菜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吃不上了。”许让笑得很勉强。

他看了眼时间,又跟赵挽霜道:“不早了,我要走了。”

“我送你下楼。”

许让拦住她了,很皮地说了句:“别,我可不想看你哭鼻子。”

赵挽霜知道他这是在玩笑,让自己高兴点。但她还是没忍住吸了吸鼻子,打了许让一下:“臭没良心的,有空记得回个电话。到国外之后记得好好吃饭,多吃点,瘦成什么样子了。”

“行。”许让说,“走了啊,姐。”

然后转过身后,许让红了眼眶。

该说的,该做的都干了。许让没什么再留恋的了。

他和许淑仪去了机场。

离别时没有阴天、暴雨这些悲伤的气氛烘托,反而天气极好。

许让拖着行李箱,没回头地往检票口走。

这座城市给他留下的太多痛苦,他没什么好留恋的。可是在这样一座痛苦的城市里,里面的人却带给了他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

可不论是哪种,于他而言都是痛苦的。

世界给他制造痛苦,而他又把痛苦带给别人。

下飞机后,美国下了场很大的雨。

而在几万公里的苏城,同样的,也下了一场这几年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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