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万兴十五年隆冬,淮阳县的冬日比往年还要冷些,不到寅时,房檐树稍皆已覆上一层厚厚的雪,院中墙角几株红梅却在这寒风里开得热烈。

“公子,你慢点,小心脚下,别摔了——”影青心中着急,他小跑着跟在自家公子的身后,手中拿着一件灰褐色大氅,口中继续道,“公子,你等等我——”

然而走在前方的男子却罔若未闻,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一直到男人出了朱门,上了马车后,影青这才气喘吁吁地跟着上了马车。他一坐下,刚想说话,便被男子打断,“影青,你拿些这大氅做甚?本官是去查案的,又不是去赏雪的。”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公子,夫人命属下一定要照顾好您,万一您要是为了查案落下风寒,夫人若是知晓定会扒了属下的皮。”说完,他瞥了瞥已闭目养神的男子,抖开手中的灰褐色大氅,小心翼翼试探问,“公子,这大氅——小的给您披上?”

过了好半晌,他才听见男子轻叹一口气,将灰褐色大氅接了过来,薄唇微启,“下不为例。”

影青见男子披上大氅,他的眉眼顿时舒展开,点头,“是。”忽然他想起什么,又开口,“公子,今日下这么大雪,我们这是要去哪?”

男子抿唇不语。

影青见自家公子不说话,他也没有再追问,转身对着马车帘子外道,“影风,出发。”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稳稳地停住,马车外传来影风的声音,“公子,到了。”

“嗯。”

男子掀开马车帘子一角,冷冽的风便灌了进来,他眉头紧皱,径自下了马车。

影青也跟着下了马车,寒风吹在脸上,他冻得打了一个喷嚏,时不时用手搓了搓已经有些冻僵的手指。

这时,有衙役过来俯身行礼,“大人。”

过了半晌,男子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尸首打捞的怎么样了?”

衙役名叫郑勇,是淮阳县的总捕快,年逾四十,身材高大,瞧着十分壮硕,他躬着身子,恭敬道:“大人,眼下已打捞了五具尸首。”说完,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生怕惹这个新上任的县令不快。

“五具?”男子语气平淡,面上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他的周身气压极低,让人不敢靠近。

郑勇颔首:“是的,大人,尸首都在那边。”说着,他指着一个方向。

男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淮水河边赫然有五具尸体整齐摆放着,他皱着眉,忍着不适,又说,“走,随本官去瞧瞧,”他走了几步,看向衙役,“郑勇,仵作来了没有?”

郑勇忙开口,“回大人,陈仵作已验过尸体,”他指着那五具尸体蹲着的佝偻的背影道,“就是此人。”

男子没有再说话,只是颔首,大步朝着郑勇所指的方向而去。

男子正是今科状元郎魏云洲,五月前,他因不满家中给他安排的亲事,主动请缨到这偏远的小县来做这小小的县令,他这一举动,自然引起家中父亲的不满,待归家后,父亲自是对他家法伺候,大骂他是不孝子,竟为了躲这门亲事,不惜拿自己的仕途来交换,气得他父亲当天就打得他下不来床,足足躺了一月才好。

后来父亲见他无悔,更是气愤不已,还将他禁足半月,后经祖母的劝说,最终无奈同意他南下,并将之前欲为他打算的亲事就此作罢。幸好,父亲只是有这个念头,并没有下聘礼,也不知怎的被他给知道的,待要下聘礼的前一日,被他捷足先登自请外放。

他与那位小姐从未见过,父亲就打算为他下聘礼,这未免太过荒唐。

虽说这婚姻之事,自古以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的大哥不就是被父亲给早早定下的亲事,自打两人成亲后,大哥与大嫂每日都要吵架,有次还吵得越来越凶,还惊动了祖母,此等糟心事他不想步他大哥的后尘,走上这条不归路。

“大人,大人……”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魏云洲听到声音回过神来,“何事?”

郑勇脸上堆起笑,“大人,到了,”他指了指一旁站着的老者道,“大人,这是陈仵作。”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老者上前行礼,“小人陈明见过大人。”

“无需多礼,陈仵作,你可有发现?仔细与本官说说。”魏云洲的视线在陈明的身上停留片刻,须臾便收回目光。

陈明开口:“大人,这五具尸体皆是女子,身上都是无一例外都是大大小小的青紫,想来她们死前都遭遇过非人的折磨,”他指了指其中一具尸体的脚腕上捆着麻绳,继续道,“这些女子是死了之后脚腕处用麻绳绑了石头,凶手应当是想毁尸灭迹,让这尸体永远都沉入淮水河底,只是,也不知怎的,前两日日头甚好,将淮水河中的冰融了些,导致淮水河河水上涨,那些麻绳竟不知怎么被石头给磨断了,故而尸身浮了上来。”

魏云洲闻言上前一步,面上没有一丝嫌弃,果然瞧见每具尸体的脚腕处都缠上麻绳,与陈明所说一致,想到这,他眉头不由得紧皱,他看得仔细,这五具尸体早已被河水泡的面目全非,全身浮肿,虽是如此,那脚腕上的青紫淤痕让人触目惊心。

魏云洲见也瞧不出什么来,他移开视线冷声问,“陈仵作,可还有其他重要的发现吗?”

陈明摇了摇头。

魏云洲沉默不语,周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是谁这么狠心,竟将这些无辜女子残忍杀害,并抛入这冰冷的淮水河中。

忽然,一个衙役的声音响起,衙役的声音很是惊恐,他跌跌撞撞地朝着魏云洲的方向而来,口中不断地喊道,“大人……大人……”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害怕,很明显是被吓到了。

衙役在快走到魏云洲的面前时,不小心跌了一脚,整个人朝着郑勇的方向扑去,郑勇忙伸手扶住衙役,没好气道,“刘全,你这是做什么?在大人面前休得无礼!”说完,抬脚就朝着刘全的脚上踹去。

他的力道控制的很好,在外人看来,他的这一脚很重,可他实际是没用什么力气,不过是唬人的把戏罢了,他将刘全扶住,心下一惊,这刘全有些不对劲,只见他整个人哆哆嗦嗦的,脸色苍白,他急忙又问道,“刘全,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刘全张了半天嘴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郑……郑……郑捕头,那里……那里又发现了两具尸体……”他的话一出,在场的人的心都提起了几分。

郑勇见他此刻神色慌乱,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忙说,“尸体在哪?快带我们去。”

刘全这才回过神来,他忙开口,“大人,郑捕头,你们跟我来。”说完,他便朝着河边的一个方向而去。

影风率先跟了上去。

魏云洲见事情不简单,也带着影青跟了过去。他走了几步,果然见刘全和郑勇停住了脚步,待走近时,果然见又有两具尸体,这两具尸体的脚上也绑了麻绳,身上穿的衣袍与先前的那五具尸体上穿的衣袍是一样的。

他皱着眉头,神色更加冷。

到底是谁?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他管辖的淮阳县害了这么多女子。

魏云洲一时陷入深思。

一道灵光闪过,一个可怕念头浮起,他抿着有些干涸的唇,“来人,多派些人手来打捞,看看还有没有!”

“是,大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雪渐渐停了,魏云洲望着这被打捞的另外七具尸体时,他冷声吩咐,“影风、影青,将这些尸体都带回去!另外你们再安排些人来打捞,看看还没有。”

“是,大人。”影风、影青异口同声道。

魏云洲望着这一望无际的湖面,他冷笑一声,“回府!”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

一进马车,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不过是想逃避一桩亲事,逃到这一个蛮荒的小县,不想老天爷竟跟他开了这么大的玩笑,他不过是想安稳过个几年舒心的日子,如今才来这淮阳县一月有余,就发生了这样的惨案。

魏云洲欲哭无泪。

他的身子早已冻僵。

这时,影风上来,见魏云洲一副愁容,他轻声宽慰道,“公子,您放心,属下会助您早日找到凶手!”说完,他倒了一盏热茶递了过去。

魏云洲接了过来,喝了几口,不一会儿热茶下肚,他才觉得舒服些,手指也没有先前那般僵硬。过了良久,他呼出一口浊气,“影风,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了?”

还不待影风说话,他自嘲地笑了,“罢了,自己选的路,再怎么样也得走下去,何况他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帮助百姓尽自己一点绵薄之力。”想到这,他放下了茶盏,轻声开口,“回府。”

今日淮水河中发现女尸一事,一时间在整个淮阳县传的人尽皆知,有的人觉得是因为先前的县令意外横死,才会让整个淮阳县招来不干净的东西,觉得是那淮水河的水鬼来索命,才要了那么多女子的性命。城中百姓众说纷纭,议论纷纷。

一部分百姓则认为是因为多年来淮阳县没了县令,一时让那贼人猖獗,敢在这滥杀无辜,害死这么多无辜的女子。

这此之后,家中有女子的,出了如今这样的事,家中更是不敢让其独自一人外出,至此家家户户连白日都闭门不敢出去,从而导致街上行人更是少的可怜。

唯有长兴街角的一女子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她的眉眼温柔,伸手接起飘雪,看那点点雪花在掌中慢慢融化成水,她的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意,喃喃:“阿姐,你看,下雪了,今年的淮阳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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