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景元十六年四年夏五月廿二日。
崔怀贞向来是个拿定主意就不会轻易放弃的人。自从下定决心那日已过一月有余,他将关府藏书阁里里外外细细收整了一通,发现《元和郡县图志》《浙西舆地图册》,又找到大量前朝水利奏折、工部批复存档。
他翻了又翻,挑灯夜读,却被地形的复杂给震慑住了。
浙西多水网,各地河道犬牙交错,田亩又依水而建,州县之间各划地界,各自为政,一条河从南流到北,竟要牵扯七八处的利益。更遑论那千差万别的土壤,有的沙质疏松,挖渠易塌;有的黏性过重,排水不畅。水流的走向、地势的高低,甚至汛期的水量、枯水期的深浅,每一项都是绕不过去的坎。
夜半,崔怀贞伏台在案,油灯明明灭灭,他仔细研读到一半就忍不住困顿起来,手中的簪花小笔也搁置在一旁,手腕酸痛不已,更是头晕目眩。
他忍了又忍,终于难以抑制心中的熊熊的怒火,一抬手直接将笔扔飞出去,砸到门边。过了一会儿,崔怀贞又慢慢起身,不情不愿的将那支笔捡了回来。
“……”
崔怀贞哑然了一会,发现笔尾已经被他砸烂,碎成几块,不由得有些尴尬。
他低低叹了声,抬脚两三步将自己埋入被褥中,又结结实实的叹了一口气。只是被褥太厚实,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将自己噎得半死。
他算是明白,为何纸上得来终觉浅了。
兴修水利笼统四字,写在书面不过几笔几画,策论详写也不过千字左右,但真正翻开图册,就会发现一切都是荒缪。
土壤,流向,地势,田亩……仅仅只是粗略考虑,就会发现众多不稳定的因素,一旦考虑到资金,更是难上加难。更何况,崔怀贞还未实地考察,仅仅只是从书中知晓便已头疼不已,逞论实际呢?
这一切有意义吗?或许就像徐贺说的,自己其实根本不用如此着急入世?
崔怀贞心里有些难捱,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脑中一闪而过李茂的面庞。
——还是一样的苦瓜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惊人的平静,一双沉着的眼隔着跳跃的烈焰遥遥望过来,目光落定的瞬间,崔怀贞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揪紧,痛苦不已。
“呼——”
崔怀贞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跳突然极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滞涩。他死死捂着胸口,却压不住那股翻江倒海的心悸。
明明是夏夜,身上却冷得发抖,可意识里却又灼热,那片冲天的火光却烧得炽烈,烈焰卷着浓烟,一层层裹过来,密不透风,几乎要将他炙烤得魂飞魄散。
片刻后,崔怀贞终于平静下来。他重新倒在被子上,将自己裹成一团,也不再胡思乱想了。
周荣,周荣。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住了一片被角。如果自己还是崔怀贞的话,当然不用如此着急,也不会被人揍了一顿还劳驾自己亲手揍回去,可是……如果他是周荣呢?
他想起那个痴傻的孩子。想起他手心的温热,想起自己小时候天天带着恶意逗弄嬉笑他,却发现周荣始终真心待他,等到开智之后才懂得这是一种不幸的灾厄。虽然比他小,但是那是崔怀贞生命中第一次体会当一种接近“责任”的感觉。
直到周荣因为他变得支离破碎。
崔怀贞眨眨眼,感受着胸膛里心一震一震的酸。
因为周荣,因为他现在顶着这个名字活下去,所以想多学一点东西,想替那个孩子争一口气,想替他出人头地,想替他把没来得及走的路都走一遍——这样的念头,应该是理所应当的吧。
心里的死结,像是被这阵酸意泡软了,悄然松开。崔怀贞慢慢起身,摸索着走到桌边灭掉油灯,久违的宁静,像温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让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次日清晨。
魏夫子面有菜色。他看着崔怀贞手中成堆的册子,本本全是与水利相关,不禁问道:“你现在就要去工部当大禹?”
崔怀贞轻咳一声:“夫子……”
魏夫子见他这样,便不再打趣,正色道:“你要是志向远大,一开始便想学兴修水利,那我没什么可教你的。”
他话锋一转:“只不过,已经过去六七月有余,你为何最近连诗赋儒学都放下了,专攻民生水利?”
崔怀贞不语,抬眼,轻声道:“夫子,近几年浙西水患严重,天下局势动荡,小儿不愿拘泥于诗词歌赋,只愿为天下人做出些许贡献。”
随即,他从中抽出一张《浙西舆图》,上面标注满了各州各县水系,宛若蚂蚁般密布,一眼望去不知从何处看起,只是崔怀贞早有准备,在这张让他无数次钻研的地图上指出各地,道:“……润、常、苏三州二十处宜圩洼地,小儿愚昧,照着《水经注》自行钻研,定出甲、乙、丙级圩,从高到低地排序。”
“甲级圩,即为高地,永不起淹,分予参建流民为永业田。乙级圩,几年年一淹,租予农户,租税减半;丙级便拿来作蓄洪区,平时种草养鱼,涝时蓄水。”
魏夫子见到,心里暗自一惊,静静思??。
他听着崔怀贞的话,语调不疾不徐,抑扬顿挫间带着一股笃定的生机,不见少年人常有的浮躁,反倒透着胸有成竹的沉稳。他竟能将浙西境内的水利位置如数家珍,虽然是笼统,但大差不差,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已是好事。
魏夫子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言的感慨。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心思活络却不流于空谈,潜心钻研却不囿于一隅,聪明伶俐的同时,更难得的是那份脚踏实地的务实。年纪尚小已经有这番行事,必将有一番作为。
“……至此,是我对水系粗浅的了解。”崔怀贞在侃侃而谈后顿了顿,补充道,“剩下的,便是我脱离水系的其他见解,想与您探讨一下……政治,民生。”
“其一,州县各自为政,上游截水,只堵不疏,河床逐年淤高,水利工程更是难以施行。往时曾修建,则经常堤防偷工减料,更有豪强占湖围田,蓄洪区消失。
其二,水利档案散佚。我尽力找了许多水利奏折,却没有统一的登记,修筑杂乱,负责人姓甚名谁都不知晓。以往征夫制度**,民夫消极,军、民、官用水无协调,才造就今日面貌。”
魏夫子见他研究竟是如此详实,不禁凝神细听,见崔怀贞说的头头是道,话语却丝毫不客气,直指权力,有些不止收敛,一时间喊住了他:“……莫要再说了。”
崔怀贞猛然被打断,有些怔愣,抬头望向魏夫子。
魏夫子苍老枯瘦的手抚上他的背,道:“周荣,你是聪颖不假,只是个中缘由,未参与其中怎能私自评判?你直说**无能,和指着和尚骂秃驴有甚区别?其中复杂联系远比你想象的更深。”
“我年轻时也与你一般,自以为锐进难当,天下清流,可是只有你深切去做了才知道,前人已经把大部分你预想的路走过了,只有你是那万里挑一的英才,你才能开拓一条道路,史书上才留有你的名字。”
他呵呵笑了几声,态度和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打击教训你。只是有些东西,未来总要栽个跟头,先让你在我这里摔上一跤,才能知道前路有多泥泞。”
崔怀贞嘴唇嗫嚅了一下,没有出声。
魏夫子将他肩捏正,又用那双干燥的手抚上他的面颊,沙哑轻声道:“你还年轻,已经是佼佼者,在你抬头仰望前人的时候,你要明白,你的身后已经是众多劳苦,终其一生都接触不到更高的层次。你已经比他们幸运了太多。”
“治水之策我已经知晓了,虽然大部分都与前朝无异,但已经学会了详实的钻研。剩下的,你慢慢留着自己琢磨。我只是个老夫子,磋磨了太久,你该去找些真正懂实务、掌实权的人讨教。”
崔怀贞捏着书的指尖用力,抿了抿唇,垂下眼:“谢谢夫子。”
魏夫子道:“你伤心做甚?”
崔怀贞有些迟疑,随后开口:“……那我还要学多久,懂多久,才能出一份力呢?”
魏夫子不忍看崔怀贞一直站着,将他拉到椅旁,让他坐下:“如果是这个,你莫担心。依你的才能,无论怎样都不会困在这里。”随后,他勾起唇角,脸上的褶像经年的沟壑,“你放心吧,我会跟大公子举荐你,你莫要再难受了。”
他瞧着崔怀贞的神色,笑道:“少主稀贤士,你既为英才,那必然有你归属之地。”
与此同时。
许文远正坐在案几前,落笔写着些什么。他头发竟然生出些白发,嘴唇发白,眼下发青。
赵媪则跪坐在外厅蒲垫上,虔诚的闭眼,对着佛坛诵经。佛像前摆放着些许水果,还染了几柱焚香,随着袅袅香烟的升起,她缓缓念着《金刚经》。
不知是百次还是千次后,她终于停下口中话语,静静的看着焚香烧尽,随后问道:“贞哥儿收到信了吗?”
许文远闻言,搁下笔,回道:“还不知道。”
“小郎目前在浙西二公子侯府中,难以直接递信,莫约要等到他有空出府才行。”
赵媪低声叹了口气。
许文远道:“……是我不好。”
赵媪闻言回头,一双眼睛抬起,没有太多情绪,只余麻木:“不怪你。或许是天注定……他们怎么就上了那艘船?”
随后,她轻轻的叹了一声:“更怪不了李茂了。”
许文远说:“……这一趟,基本上是有去无回了。原本应该是走商的人带小郎辗转,烧船是下下之策。不过也罢,小郎现在平安就好了。”
赵媪一愣,问道:“原本是不烧船的么?”
“自然是不的。”许文远摇了摇头,“早先我与李茂定好,由他带着小郎四处辗转,乘船走水路经几个藩镇地界,一路改名换姓,隐去踪迹。料想翊卫营未必会真的追查到底,只要能顺利到淮南,便算周全了。老爷昔年在淮南尚有几分旧人脉,只要小郎沉下心来,不科举、不露头角,安安稳稳长到及冠,再图后计,原是不成问题的。”
他顿了顿,眉宇间凝着浓重的疲惫:“谁知计划陡生变故,竟在浙西境内就一把大火烧了船……据我打探来的消息,李茂当时,便已死在那艘船上了。”
赵媪听罢,久久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腹抠进了掌心,却似毫无所觉。堂中静得只剩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文远皱了皱眉,神色疲惫不已,但还是尽力安慰:“小郎天资聪颖,是能明辨是非的,我们要相信他,如今浙西境内还算安稳,倒也算得上是个暂且安身的好去处。”
赵媪听着他的话,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到香案前,取了三炷香,捻在指尖,借着烛火仔细点燃。火苗舔过香芯,腾起几缕细烟,她虔诚地将香插进香炉,烟气袅袅升起,如薄雾般在堂中漫开,缠缠绕绕,最终散入空中,只留一缕淡淡的檀香味,在沉寂里飘着。
点击弹出菜单